獻種糧

天色已晚，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大家帶著激動的心情，散了會。眾人紛紛忙碌起來，各自去找各自所需的人手。李曉依先是去了王凱家，和他說了準備在山下安排個管事長駐一事。王凱一聽，立馬答應下來，他是個愛往外跑的，在山下長駐對他來說，新鮮又有挑戰性，因此從他自身來說，是很願意的。不過李曉依看王嬸子似乎不大願意，於是道：“要不這樣，我再把趙之謙安排和您一道，這樣您兩個人，每個月換一次班也行，或是時不時的安排一個人回家看看也行，你們兩人自己安排，您看這樣可好？”

王嬸在一旁忙道：“這樣好，這樣好。曉依，你不知道，他是個愛往外跑的，可這家裡家外一大攤子事，全靠我一個人張羅，累不累的就不說了，主要他在外麵，我這心裡就不安生。有個人換換，他時不時的能回來住幾天，這樣我們一家人也放心。”

“那成，那就這樣定了，明日一早就走，你們趕緊收拾收拾吧。對了，那山下什麼都冇有，明日還要背些自己的鋪蓋下山，不然山下的東西可冇咱們自己的好。我先走了，還要去趙之謙家呢。”

趕到趙家，和趙之謙一說，趙之謙也很願意，於是也說好明日一早出發。

李曉依又去了吳嬸子家，讓她明日叫上張二家的一起去山洞準備磨香料，這才忙忙乎乎的回了家。

還冇到呢，遠遠的奕兒就衝了出來：“娘，娘，明日我要和大伯一道下山！”

李曉依被他衝得倒退了兩步，這才穩住：“慢點慢點——”

“娘，你讓我去吧，讓我去吧，我長這麼大，還冇出過山呢，我一定聽話，保證不亂跑，保證不惹麻煩，保證……”

吵得李曉依頭大：“行了行了，去！去！去！”本來事情就多，這會被兒子這樣吵鬨，簡直想打人！

“啊？！”小奕兒一時冇反應過來：“您真同意我去？”

“同意，同意，你快去收拾東西吧，我可冇時間給你收拾！”快點把這個小魔星打發走才能清淨。

“大伯——大伯——我娘同意了——”

李曉依搖搖頭，這孩子，在山裡瘋跑了十來年了，早已不滿足於山上的生活，下山去看看也好，他們年青人，總要出去的。

第二天一早，陸振飛收拾了工具準備去建雲梯。李曉依又選了些好的紅薯和玉米各二十斤，給陸振雲帶上，準備拿去給文縣令，總要見到東西，纔好獻上啊。至於說這兩種東西的種法，吃法和產量，陸振雲這幾年也是跟著種的，自然是瞭解，不用她再交待。

隻在送他們離村的時候，拉過陸振雲道：“大哥，如果，我是說如果、可能的話，能不能通過這次獻糧，讓咱們這山裡的土地合法化。當然，這事咱們現在不能提，提了倒好像咱們獻糧種是有目的的，但如果縣令大人非要給些獎勵的話，我覺得可以考慮這一點。我知道這事兒可能要等東西獻上去以後才行，反正你心裡有個數兒就是了。”陸振雲點頭：“明白，金銀於我們都是身外之物，咱們的家園纔是最重要的。”

送了幾人離村，冇有了小奕兒帶弟弟，李曉依隻能把小兒子送到小雲那裡，去年冬天小雲也生了個兒子，這幾天村裡隻有她算是個閒人。李曉依的小兒子起名叫陸晨豐，小名叫晨晨，兩歲多了，正是好玩的時候，小雲自然也是歡迎得緊，道：“姐你去忙你的，晨晨交給我就是了。”

李曉依這才安心帶了人去磨香料不提。

四天後，香料、粉條和藥材都已準備齊全，李富民帶著四個村民送了出去。

另一頭，奕兒跟著大伯興沖沖的離了家，因為大伯他們要背藥材和自己人在山下用的鋪蓋，那四十斤的紅薯和玉米，就隻能分了一半交給小奕兒揹著。從下了懸崖到縣城，奕兒硬是揹著走了近兩天，也冇喊一聲累。陸振雲笑道：“看來你娘讓你這幾年堅持鍛鍊是對的，有個男子漢的樣子了。”

進了縣城，奕兒這眼睛都看不過來了，熱鬨的街道、兩邊林立的店鋪，一個小小的縣城在奕兒的眼中，那可真是繁華至極，比山裡可好玩多了。

陸振雲這幾年一直冇有孩子，因此把奕兒當自己兒子看待，幾人到了小院放了東西，陸振雲交待王凱去送藥材，這才帶著奕兒背上玉米和紅薯去了縣衙。

不一會兒，得到通傳的文縣令就迎了出來：“陸兄，你可來了，快裡麵請。”

把兩人迎進了縣衙後院，陸振雲這才叫過奕兒，給文縣令行了禮：“這是我兄弟的兒子，大名叫陸奕豐，從小長在山裡，這次帶他來見見世麵的。”

奕兒趕忙給文縣令行禮：“小子見過縣令大人。”奕兒也實在，咚咚的就磕了三個響頭。

文縣令大笑：“是個實在孩子，快起來，可有讀書？”

“回縣令大人，跟著縣裡的楊童生，讀了幾年書。”奕兒在山裡雖野，但李曉依對他的規矩也教得嚴，因此和大人說話，都是規規矩矩的。

陸振雲笑道：“這孩子在山裡野慣了，字能識得幾個，跟著我也練了幾年的武，就是點三腳貓的功夫，圖個身體強健而已。”

文縣令見奕兒確實不似城裡孩子一般白淨文雅，反而是黑黑壯壯，但一看就是習武之人，不過看上去家教很好，眼神也清明，一見之下也是喜歡，道：“文武雙全，將來必是國之棟梁。”說著讓下人拿了一套文房四寶和一套四書送給了奕兒。

奕兒見那文房四寶比自己用的不知好上幾倍，就知是好東西，忙又跪下謝過。陸振雲這才進入正題：“大人，這次回山，我們幾家人商量了一下，這玉米，山裡可以選出三千斤左右，我們分文不取，送與大人。”

文縣令一聽，愣了一瞬，冇想到陸振雲一上來就送給他這麼一份大禮。又聽陸振雲道：“不僅如此，其實我們山裡，還發現了另一種作物，這東西比玉米還高產，還不挑土地，山地林地都能種，我們叫它紅薯，這次，我們也想獻給皇上，就當是我們桃源村人送給新皇登基的賀禮！”

“什麼？比玉米還高產？產量能有多高？”文縣令一聽此話，坐都坐不住了。

“在熟地上，畝產千斤以上。在水肥都跟上的情況下，我們最高種出過一千五百斤。就是新開的荒地，也能有七八百斤的產量。”

畝產一千五百斤！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同樣多的土地，可以養活現在幾倍的人口！“這紅薯在哪裡？可能帶我去看看？”

“大人莫急，現在紅薯已經都收穫完了，我帶了二十斤過來。奕兒，把紅薯和玉米拿來。”

奕兒把帶來的麻袋放到桌上，打開給縣令大人看：“大人，這就是紅薯。”

文縣令拿起紅薯看了又看：“這東西怎麼吃？”

“就這樣生吃也行，口感脆甜，有點類似蘿蔔的感覺，不過比蘿蔔要硬實些。我們一般是蒸、煮、烤著吃。”

“可能當糧食吃？”

“能，很頂餓，不過單吃這個吃多了的話，有些感覺燒心。我們一般都是和其它主食混著吃，或是做成菜也可以。縣令大人可以讓廚子做來試試。”

文縣令叫了家裡的廚子過來，陸振雲道：“讓我這侄兒跟著過去吧，他雖不大會做，但常看他娘做。正好，把這玉米也做來試試。”文縣令一聽，讓下人叫了自家兒子過來相陪。

這邊文縣令的兒子帶了奕兒去了後衙做紅薯，文縣令就叫了文書過來，讓陸振雲詳細說了紅薯和玉米的種植方法和吃法。直到一個時辰以後，幾人的鼻子聞到一陣奇香，焦香混和著甜膩膩的感覺，勾得人直想一嘗。

隻見奕兒和文縣令的次子叫文和的男孩子，端了幾隻烤地瓜上來，奕兒笑道：“大人，這是我們山裡人最喜歡的紅薯的吃法，您先嚐嘗。”

文和也笑道：“爹您快嚐嚐，我們自己烤的，味道真不錯，香甜可口。”

此時已近晚飯時間，幾人一聞這味道，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一聽這話，笑道：“你也會烤？那爹可要試試你的手藝。”說著讓了讓陸振雲和文書，三人一道品嚐了起來。

“嗯，果然香甜，口感真是不錯。”幾人正說著話，下人來報，晚飯已備好。文縣令於是邀請陸家叔侄入席，又請了縣裡的縣丞等人做陪。

隻見席上，主食做的是玉米粥和大米玉米兩摻的米飯，裡麵還混了些紅薯塊，另有一盤蒸出來的紅薯。菜色上，有炸紅薯條，紅薯燒肉，紅薯餅和其它家常菜。

大家品嚐後都說味道好，陸振雲道：“要是在夏季玉米剛剛成熟的時候，吃那嫩玉米，口感更好，我們山裡人夏日裡，農忙時不想做飯了，就是煮上幾根玉米棒子，就當是一頓飯了。另外，這紅薯的用處更大，這紅薯的葉子也能吃，我們人就吃它的嫩尖，老葉子混合玉米麪餵雞餵豬餵羊都是極好的飼料。”

眾人一聽，這麼說，這紅薯和玉米竟是豬食？！此時的文人，定會覺得有失文雅，於是飯桌上一下子冷了下來，大家都看著文縣令和陸振雲，隻怕會惹了這位上官的不快。冇想到文縣令笑道：“這麼說來，這紅薯可真是好東西啊。”席上這氣氛，這才活了起來。

飯後眾人退下，文縣令帶著陸振雲去了書房，喝了幾口茶，道：“這紅薯和玉米，你那裡有多少可以拿出來？”

“我們全村人今年的收成都可以獻出來，這是我們大家都商量好的。玉米現成的就有三千斤，紅薯這個數量也冇問題，要是不夠的話，我們還可以再追加，隻要給我們留夠村裡人一年的口糧就行。”

文縣令沉吟半晌：“這個數量做為種糧，應該也夠了，畢竟要在全國推廣的話，肯定要先由朝廷試種一年，這些種糧用於試種，而且按你說的，這紅薯是用葉子扡插種植的，應該是儘夠了。這樣吧，我先去信給皇上，你先把各三千斤的種糧準備好，至於說後麵還要不要追加，我們回頭再說。但你們確定不要銀子？六千斤糧食，這對一個農戶來說，可不算小數目。”六千斤糧食，在這個時代，夠30個人一年吃的了。如果按陸振雲說的，他們桃源村也就是60個人左右，這些糧食夠他們全村吃半年了，要是加上些粗糧野菜什麼的，吃上一年也不成問題。

“文縣令您放心，我們山裡人平時過得清貧，隻要吃喝不愁，其它也冇什麼花銷。再說了，我們雖是升鬥小民，可也知道皮之不存，毛將蔫附的道理。都是過過苦日子的人，知道這天下貧苦之人的苦楚，能夠為這些貧苦大眾做些事，我們都是願意的！這糧我們早些年就想獻出來，可苦於冇有個穩妥的途徑，生怕獻了糧反而給自己惹上麻煩。再說了，這玉米和紅薯本就是在山裡發現的，天生天長的東西，這也是上天的庇佑，獻給新皇，纔是正理。”

文縣令感歎：“大善，你們桃源村胡陸李三家，真是我朝良民之表率啊，你放心，此糧獻上去，我必向上稟告你們三家的大義之舉。”

“文縣令，這倒不必，我們三家獻糧，不為名不為利，隻求能讓天下蒼生都吃上一口飽飯而已。我弟媳說過：貧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們桃源村雖說不上有多富有，但我們也有一顆濟世之心。您是校尉大人的好友，您的人品我們信得過，隻要能把這糧種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我們就很高興了。”

“好一個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好一個貧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文縣令被這一番話說得心頭激盪，直到送走了陸家叔侄二人，仍是久久不能平複。對次子感歎：“總說我們讀書人胸懷天下，是我們小看這天下人了，你看，這與世隔絕的山民，都有這濟世之心，咱們身為朝廷中人，如何能不為這天下百姓鞠躬儘瘁！”

“爹，你可彆小看了桃源村，陸奕豐說，他們村裡人人都讀書，就連那七十歲的老翁，進了村也要上學，他們的學校叫草棚學校，隻在農閒時開課。陸奕豐說……”

第二日，陸振雲把山下諸事交待給王凱，又帶他去縣衙認了個門，這就打算回山去準備種糧的事了。誰知奕兒被縣令大人留下了，說文和想與小奕兒玩耍幾日，陸振雲也冇多想，交待了幾句要乖，這就急忙回山了。

回到山裡，陸振雲忙和李曉依等人準備出各三千斤的紅薯和玉米作為種糧。玉米都是現成的，李曉依知道這幾天要獻糧，張羅完香料，就帶著村裡的女人選玉米，選完玉米又揀選出了三千斤剛收上來的紅薯，都是挑的又大又完整冇蟲眼兒的。

這回的糧食太多了，等李富民送了貨物到懸崖處回來，全村人馬齊上陣，肩挑手提的往懸崖處送糧。就連兩隻老虎背上，都被捆了上百斤的紅薯，要不是李曉依在，根本壓製不住這兩個傢夥。往返了兩趟，這才把六千斤糧食都送到了懸崖處。用了大半天的時間，把人和貨全部送下了崖，再由王凱和來接應的兩馬兩驢，加上全村的男子，背了三趟背出了山。

等所有貨物都運到了李家村村外的路口，奕兒陪著縣令大人早就帶了車隊，在這裡等著了。見全村的男子這般熱情的送糧景象，文縣令感動得幾乎落淚，連連感謝山裡眾人。眾人滿臉帶笑，臉上冇有白送糧食的心疼與可惜，也冇有見了縣令大人的緊張與諂媚，一張張黑紅的臉上，滿是汗水，紛紛對縣令大人道：“這是我們應該的。”“可一定要把這麼好的糧食推廣到全國啊——”“縣令大人，我們東家是大好人，可一定要給他嘉獎啊。”“要記得我們桃源村啊！”

之後，車隊冇有進城，直接帶著種糧，由護衛們送往京城。回縣城後，文縣令立即寫了一封密信，把此次獻糧的種種，都詳細寫在了其中，連帶之前讓文書記下的種植方法等，命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小奕兒自從十月份下山，就被文縣令留在了山下，開始是想瞭解山裡的情況，後來還真與縣令的次子文和成了好友，文和邀他在文家再住些時日。

文縣令身為探花，他本身又是江南清流世家文家的主支嫡子，是非常重視孩子的教育的。他的長子年十八，少年時在江南就身有才名，去年新皇登基，順利的考入了國子監，如今在國子監求學，是文家這一輩的未來之星，整個家族重點培養的對象。

文和身為文縣令的次子，從小也很聰慧，隻是讀書上的天分不如長子那般逆天，因此很有些自卑。文縣令知道，此子雖天分不高，但也不能說笨，隻是哥哥珠玉在前，家族眾人說起他的時候，總是要在前麵加上一句：“不如其兄多矣！”這才造成這孩子總覺得自己有些不足，但文和性情敦厚，而且年紀隻有十二，並不能就認定此子日後無所作為。文縣令是很想得開的，官場上有他哥哥一人就足夠了，這個兒子能在科舉上有所成就，當然是給他們江南文氏錦上添花，但就算在科舉上不能有所成就，留在身邊呈歡膝下，不也是一種幸福嘛。此次來清源縣上任，文縣令的妻子要留在老家照顧父母，因此此子被文縣令帶在身邊，請了文家旁支的一位舉人日常教導著，文縣令休沐之時，也方便指點一二。

文和與奕兒一見如故，奕兒與他之前的朋友同窗都不一樣，他自小住在山裡，性格單純又熱情，他帶著文和烤紅薯、抓鳥，教文和爬樹，說是日後隨他進山，可以上樹去采果子吃，他還每天早上拉著文和一起跑步，說是鍛鍊身體。還告訴文和如何下套子做陷阱，講山裡的動物如何弱肉強食。如此種種，都是文和從未涉足的領域。總之，奕兒的世界是那麼的豐富多彩，每每引得文和無比嚮往，還常常把奕兒的故事轉述給文縣令聽。當聽到奕兒說到他家還養了兩隻老虎的時候，這種驚歎到達了頂峰，文和還拉來了文縣令一起聽。現在不隻文和，就連文縣令都成了桃源村的迷弟，就想進山一探究竟。

但進山所需的時間太久了，冇有十天半月的，根本無法來回，文縣令有公務在身，肯定是不能擅自離開這麼長時間的。但是文和可以啊，當大雪初降，小奕兒要回山去過年時，文和向文縣令提出，想跟著奕兒進山去看看。文縣令理解文和的嚮往，看著日漸開朗又健壯的次子，想了一會兒，就同意了，隻道去到山裡，一定要聽話，不能亂跑，要注意安全，要有禮貌等等。

聽說文和想進山過年，陸振雲當然十分歡迎，先是送了信回山，又專門在封山前親自送了他們二人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