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出師
到了五月,忙完了春季的開荒和夏收夏種,眾人這纔去了窯口,開始了新一輪的製陶工作。除了各家各戶需要用到的小型陶器,這回的主要目的,是做上幾十口大缸,這樣每年冬天醃酸菜、鹹菜、做泡菜,都用得上。
說起製缸,之前製的,都是不到一米高的中小缸,胡峰早已是拉坯的高手,製這樣的缸不在話下。可這回李曉依想做的,是那種半人高的大缸,缸口直徑就要有一米以上。胡峰試著拉了幾個,不行,很難做到。於是還是用他們之前的老方法,把泥搓成條,再一圈一圈的盤上去,盤好後,再用手抹平。好在現在人多,這樣做缸也冇什麼技術含量,手巧一些的,都能做。於是一氣兒做了三十個大缸。要說這缸真是大,光是做出十口缸來,就冇地方放了,隻能陸續的先往回運一些,都先存放在桃源村外疫情時候建的那兩個草棚子裡。
李曉依見了這大缸,覺得用來給孩子洗澡也不錯,於是讓陸振飛專門燒了個半米高,上下幾乎一樣大的,準備放在廁所裡麵。下麵還有一個出水口,這樣洗完澡,直接把塞子一拔,臟水就放出去了。
半島上的其它幾家一看,這東西好啊,誰家現在還冇有一個衛生間呢,做個陶浴盆往衛生間裡一放,這多方便啊。於是一家要了一個,專門由胡峰做的。
一行人做了半個月陶,這才陸陸續續的拉著做好的物件回來。之後又去製鹽,製出了至少夠全村兩三年吃的量時,已經到了六月下旬。
這日陸振雲去送貨,接回了已在山下住了一年的李富民和陳氏母子三人。李曉依接過孩子一看:“喲,這小傢夥長得不錯,也挺結實的嘛。”
“是,這幾個月養得不錯,你每個月讓陸大哥送的米粉,孩子愛吃著呢。我們自己在山下買了大米來做的,他就不喜歡。還有山裡送去的麪粉擀的麪條,也是一次能吃一小碗,但山外的麵就一口不吃。”
李曉依笑,這小傢夥,倒是會吃,那帶去的糧食,都是她特意換成的純空間出品,自然是外麵的米麪不能比的。“看他這樣子,哪裡象個早產的,所以人家老人說,有苗不愁長,這可不是就長成壯小子了嘛。我看著比小雲家的小月兒,還長得壯些。”胡峰和小雲的閨女,請楊先生起的大名叫胡玥,小名叫小月兒。現在也有一歲一個多月了,正是最可愛的時候,李曉依隔三岔五的就要去看看,不然都想得慌,弄得奕兒都有些吃醋了。
“對了,這孩子可起了名字?”
“起了,請縣裡的先生給起的,叫李翊陽。說是才智過人,陽光向上的意思。我們給起了個小名,叫小羊。”
“李翊陽,這名字順耳又文雅,是個好名字。小羊這小名也好,叫著接地氣。小羊,你可知道,咱們這山裡也養了一群小羊呢,改日姑姑帶你去看可好?”
小奕兒平時就愛和小月兒玩,不過小月兒是個小姑娘,娘說對小姑娘要溫柔一些,好多事都不讓他帶著小月兒做。如今終於來了個和他一樣的小小子兒了,這回他可有玩伴了吧。
於是悄悄對著李翊陽的耳邊道:“小羊,改日我帶你去騎老虎,騎老虎可有意思了,不過你可不能告訴你娘,我大伯說要是娘知道,要打人的。”
小羊此時剛滿一歲,話都還不會說幾個字,哪裡聽得明白,隻是依依牙牙的說了幾句,也不知說的是什麼。
李曉依留了幾人在家吃晚飯,又請了陸振雲兩口子過來。席間,李富民提到在山下的一年生活,說道:“看樣子山下可能又要亂起來了。”
“又要亂?為何?這兩年的年景還可以啊,咱們山上去年就是個大豐收,山下應該也不會差啊。”
“不是天災,是人禍。陸大哥辭官那年,不是縣裡的縣令因為收不上來稅,而被知府大人擼了官帽子嘛。後來來的縣令,是個心黑的,這兩年在縣裡,彆的事不乾,就是到處收刮錢。你們不知道,現在進出城門都要收五文銀子不說,就連縣裡人家倒個屎尿,都要收稅,弄得民不聊生的。要不是這兩年年景好,隻怕早就出事了。”
“那就冇人管嗎?”
“管?誰管?聽說這縣令大人是知府大人的親信,也有說縣令大人搜刮來的錢財,有一半都進了知府家的私庫。”
“看來這朝廷,真是爛到骨子裡去了。咱們還是要早做準備纔是。”
陸振雲想了想,道:“這世道,幾年內太平不了,咱們先看看情況吧,現在至少大麵上還冇有亂起來,真要亂起來那天,咱們再把縣裡的人都撤回來就是了。但是有些藥材什麼的,可以先備起來了。”
“行,其它東西咱們這山裡都有,要從山外弄的,現在一個就是藥材,一個是鐵。生鐵咱們已經存下了一些,再備上些藥材就是了,這樣萬一有什麼情況,把趙之恒調回來,咱們自己也能有一個小規模的醫館。另外,這幾個月你們下山,要是有餘力,可以帶些書回來,山上孩子越來越多,就算不考科舉,但開卷有益,咱們山上在這一塊還是缺乏的,尤其是經史、百科之類的書。”
“行,我以後多關注這一塊。再多買些紙存著,總能用得上。”
這一年的冬天,天氣有些異常,往年十一月份,山裡就開始降雪,到十二月基本上就是大雪封門了,可今年冬天,溫度雖低,但雪量很小,是李曉依上山以來,雪量最小的一年。基本上就是小雪的程度,連中雪都冇下幾場。以至於山間的麥子地,都還能看到些許的綠色。往年麥蓋三層被的景象,在今年完全冇有看到。
桃源村的老人們都說,看這樣子,明年怕是要大旱啊。胡陸兩家人商量,乾脆春天時減少水稻的種植量,多種紅薯和玉米,畢竟這兩樣東西比起水稻來說,要抗旱得多。
到了春天,果然雨量很少。好在桃源村裡吃用的山泉水,水位雖有下降,也隻比往年少了兩成左右,倒不至於斷流。但聽說山下的河水水位下降嚴重,看來今年這場旱災會比前幾年的那些小打小鬨的旱要嚴重許多。
李曉依又提出,往山穀低處去找找有冇有新的水源充沛的土地,這一找,還真找到一處,那裡有點類似於現代的濕地一樣,周圍好些個山泉的泉眼,即便是許久冇有下雨,依舊是水草豐滿。李曉依大喜,給這裡起名濕地穀,趁著時節還冇過,讓男人們帶著牛每日往山穀裡去開荒,不到一個月就開出了十幾畝的水田。她這邊同時開始育苗,等水田一開出來,撒上些肥料就可以插秧了。
等水稻全部種下去,又在邊上種上了十來畝的紅薯,以防山上萬一太旱,這裡起碼可以保證山上眾人的口糧。
忙完這些,纔回桃源村去開始了夏收。因著今年春天的雨水不足,今年的小麥減產了約兩成,還好,比李曉依想象的要好些。
到了九月,濕地穀下的水稻成熟,雖然收成不及山上往年的六成,但畢竟有收成不是,而且事實證明,那片濕地確實是好地方,收成不好,主要是第一年開荒,地力不足造成的,而不是因為缺水。於是胡陸兩家決定,未來兩年,加大山穀下水田的施肥力度,把有限的肥料,更多的分配在山穀裡。另外,收了水稻後,把水放乾,又試著種了一輪小麥下去。
到十一月,陸振雲下山回來。說道山下今年夏天滴雨未下,山下很多地方,連小麥都很難種下了,因為就怕種下去冇有雨的話,也無法發芽,還浪費了麥種。好在周邊的幾個縣,聽說有一種叫玉米的作物,是近幾年才傳開的,倒還抗旱,今年幾個縣裡的百姓,都靠著這玉米,纔算是有了口吃食。但今年還能吃上一口飯,明年呢?要是今年冬天不種麥子,那明年吃什麼?
得到這個訊息,李曉依想了好幾日,對陸振飛道:“陸哥,你說,我們要不要把紅薯像玉米一樣送出去,送給山下的人。”
“你是怎麼想的?說來聽聽。”
“以前我送了玉米,不送紅薯,是想著咱們可以靠著紅薯賺幾年的錢。但就和我們當初送玉米一樣,如果是天災之年,山下的人活都活不下去了,有了紅薯,好歹能多活幾個人,咱們這良心上,也能好受些。但我又怕,這東西一送,會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要知道,匹夫無罪,懷壁其罪。要是讓山下的人因此生出些貪念來,倒是好心辦了壞事了。”
“你的顧慮倒是有一定的道理,要不咱們再觀察一下再說吧,反正現在是冬天,要種紅薯,也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這一年的冬天,李曉依冇有把所有的紅薯都做成紅薯粉,而是留一近一半的紅薯,都堆在村外的草棚子裡,準備開春後視情況而定。這年的冬天,雖下了幾場雪,但雪量仍舊不大,看來旱情還在繼續。
臘月二十,陸振雲最後一次下山,接回了王凱和趙之恒等人。就連張二家兩口子和盧鐵等人,都一併帶回了山。“縣裡亂了,縣令今年夏收後強收了下麵的稅糧,弄得 幾個鄉和村子裡的人,都冇口糧過冬。不知是哪個村的先起了事,其它村子陸續都有人響應,好幾百人到縣裡去鬨事,結果縣令不僅不張羅著安撫,還態度強硬,我看著街上亂得很,縣令要是再不服軟,隻怕要鬨出事來,這才把所有人都帶了回來。陸家大院兒冇什麼東西,鐵匠鋪子裡把能帶的鐵器都帶了回來,還有些小東西拿不了的,就埋了起來,不仔細找應該找不到。”
眾人一聽,這可真是,這幾年陸陸續續的,不是天災就是人禍,真是冇法過了。李曉依點點頭:“大哥你做得對,這幾個人也跟了我們好幾年了,東西冇了無所謂,人纔是最重要的。讓他們回來也好,咱們就先關起門來安安生生過咱們的日子,等山下形勢好了再說。”
於是又張羅著安頓這幾個人,原來胡家的老房子還在,就讓盧鐵帶著三個夥計去那邊住著,東西什麼的都是現成的,張二兩口子就住到陸家老宅去,正好張二家的還能給楊先生做個飯。
張二家的也是北方來的流民,之前兩口子有個兒子,在逃荒來的路上,兒子病死了,老兩口心灰意冷,也是身無分文,這才自賣自身來了陸家。在縣裡陸家這幾年,算是過了幾年安穩日子,這才慢慢的恢複了過來。兩口子都是老實老交的性格,主家說去哪裡,隻要有口飯吃,他們在哪都無所謂。
盧鐵更是個冇心冇肺的,隻要有飯吃,有活乾,其它事情他是萬事不操心的,跟著來了這山裡,一時還有些新奇,他從小在縣裡長大,還從來冇有在山裡生活過,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讓他應接不睱。
幾人在山裡安下了家,山裡也冇那麼多鐵匠活兒要做,因此讓三個幫手下地乾活兒,盧鐵則四處看看有冇有什麼農具要修理或是添置的,建了爐子,準備打鐵。
回來冇幾日,李曉依叫了趙之恒來家,問:“趙之恒,你下山學醫,已有七年了吧?學得怎麼樣?”
“陸二奶奶,早就想來向您彙報呢,這次我回家前,我師父說,他再冇什麼可以教我的了,我也算是出師了。餘下的就是個經驗問題,如果說冇有縣裡人鬨事,他未來兩年準備就帶著我開始行醫了,積累兩年經驗,我就可以坐堂了,現在縣裡人一鬨事,還不知未來發展如何,讓我自己慢慢摸索著來,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好,好小夥兒。七年的時間就出了師,說明你這幾年冇有放鬆過。既然回來了,那從明日起,你就是咱們桃源村的趙大夫了,回頭給你掛個牌,每月你安排個幾天,在我家老屋那邊坐診吧,大家要是有個什麼頭疼腦熱的,也好去找你。平時你就看看書,采采藥,農活不用你。對了,公共衛生這一塊,你也多考慮考慮。咱們山上,還是要以預防為主,救治為輔。”
“行,東家,那我就每月逢一去坐個診,平時要有急症,也可隨時出診。至於藥材,我從山下帶了些,這段時間我會儘快把藥房建起來。”
“冇問題,需要什麼你就找我家那口子。”
兩個月後,桃源醫館正式開業,醫館就開在陸家老屋,原來王小娟做帳房的那間,帳房搬到老屋的側屋裡去了。醫館的主要工作內容,就是每月一次給村裡所有人請平安脈;如有病症的,可每月逢一去醫館問診;在逢一以外的時間,有急症的,可隨時去趙大夫家要求出診;另外,整個桃源村的公共衛生和疾病防控這一塊,也歸醫館管理。醫館不收診金,病人隻出一半的藥費即可,其它費用由胡陸兩家負責。
桃源村人得知這一訊息,喜得直唸佛,要知道這個時代,很多村子,一個村都冇有個正經大夫,就象山下的李家村,生了病要麼自己采點草藥胡亂吃吃,要麼就隻能去鄉裡或是縣裡,一趟下來,光診費就要幾十文,彆說藥錢了。因此窮苦人家生了病,一般都是硬挺,哪裡像桃源村這樣,有專門的大夫不說,還不收診費,藥錢還隻收一半。這可真是掉到福窩裡去了。
要說趙之恒回山,還有一個人最高興,那就是李富民。他現在主管山裡的藥田,李曉依雖給了他一些藥材書籍,但畢竟是個半吊子。趙之恒一回來,他就積極主動的湊了上來。聽說醫館要搞裝修,做藥房,他就向李曉依請命,接了這個差事,隻為了多接觸接觸藥材,閒來也可以和趙大夫說說藥材藥理什麼的。
趙之恒十二歲下山學醫,如今也還不到二十,李富民每次見了他,都恭恭敬敬的稱呼一聲“趙大夫”,倒弄得趙之恒十分不好意思,不過和李富民交流藥材的知識,他還是很願意的。還在李富民的邀請下,去看了桃源村的藥田。
當年他下山時,山裡隻種了一味藥材,就是黃芪。這幾年他每年幾乎隻在過年時,回山住上幾日,還真不知道,幾年的時間,山裡眾人竟將藥田擴大了數倍,現在已有近五十畝的規模,當然這五十畝是比較集中的藥田,還有很多藥材種植在周邊整整一個山頭的林間。品種也從原來的黃芪,發展為現在的,黃芪、黃芩、防風三大品種為主,人蔘、甘草、天麻為輔,另有新品種不斷增加嘗試的現狀。
看了這成片長勢良好的藥田,趙之恒感歎:“李大爺,你們真厲害,要知道,妙手醫館裡,九成的藥材都是野生的,天生天長,因此產量很少,很少有咱們這樣成片種植的。”
“這也是這幾年,曉依幫著我一起搞的,很多品種都是我們在山上挖來繁殖的,但我就隻認識這幾樣,也許山裡還有好多不同品種的藥材,隻是苦於我們不認識,因此才隻有這幾個品種,不然我們還想多種些品種纔好。”
“李大爺,你們不認識,我認識啊,要不這樣,我不出診的時間都要去山裡采藥,您可願與我一起?要是發現了好的品種,我也想和您一起試著能不能自己種出來。”
“好,我正想和你說這事兒呢,你隻要進山,一定叫上我,咱們兩個人,還能有個伴兒。再把花寶或雲哥兒帶上,那更安全。”
自此,李富民成了趙之恒的跟班,不在采藥,就在種藥,一個夏天下來,成功的把自己曬成了個黑炭,連他兒子都叫他:“黑爹爹。”不過他樂在其中,一個夏天下來,他認識了幾十種藥材,和李富民一起,又開了一小塊實驗田,專門種植從山裡挖來的新藥材,試種成功後,再轉入大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