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扶夏,步步清醒

那晚的不堪記憶仍迴盪在腦海,幾乎是季晏承靠近的第一時間,扶夏身體便產生了應激反應,掙紮著想要把人推遠。

感受到懷裡人的抗拒,季晏承不為所動依舊偎了上去,將人攥緊的拳頭包裹在自己掌心,湊近耳邊輕喚了聲:“扶夏。”

語氣極儘溫柔,帶著點倦懶的沙啞。

扶夏縮著脖子避開他的氣息,剛剛把頭偏向一邊,身後人卻是再次貼了上來:“這一週總共加起來就睡了十幾個小時,一下飛機馬不停蹄就趕了過來,想要看看你怎麼樣。”

季晏承說著,手從被子裡滑了進去,一路向下:“還疼嗎?”

“彆碰我!”

扶夏突如其來的這一聲引得兩人皆是一愣,原以為聽到這話的季晏承肯定會動怒,卻冇想到人隻是無奈歎了口氣:“好,我不碰你,抱抱總行吧。”

說罷抬手撫上扶夏的腰,在臂彎中將人輕輕環住。

“對不起。”季晏承說:“那幾天家裡發生點事,我心情受了些影響,那晚冇有顧及你的感受,我給你道歉。”

跟在季晏承身邊八年,這也是破天荒第一次,扶夏從他口中聽到這三個字。

或許是該慶幸這人多少還有點良知,扶夏與他本就站在不對等的位置上,難得他在做過傷人的事後還能自發感覺到愧疚。

可他的這份體恤,是自己用那不堪回首的一夜屈辱換來的。

如果可以,扶夏寧願他不要道歉,自己也不必承受那樣的痛苦。

深陷極度的失望中,扶夏如今對人說不出什麼硬話,也無力去反抗掙紮,就隻能這麼靜靜任由他抱著。

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身後人呼吸逐漸趨於平穩,一夕間卻彷彿冇了動靜。

扶夏猶疑著緩緩轉頭,仔細一看,季晏承摟著自己竟就這麼睡著了。

視線凝固在與自己咫尺之近的這張臉上,扶夏神思恍惚,不知不覺抬起了手,觸在男人眼下一排細密的睫毛上。

在有幸得季晏承留宿的那些個晚上,他也曾經在人熟睡時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對方。

一個大男人,上天卻偏偏給了他一副如此完美的容顏,蠱惑人心卻不貪戀紅塵。看似多情,實則最為無情。

扶夏輕笑,自己原是該知道不能將真心付給這樣一個人的,可這最苦人的情愛之事,哪裡全由得了自己。

說到頭來,也不過是他一人的心甘情願,自作自受罷了。

扶夏原以為人是睡著的,可就在他的手從對方眼瞼上拿開那一刻,猝不及防,腕間卻突然多一道力量被人在半空中鉗住。

季晏承閉眼勾勾唇,撈過扶夏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下,繼而睜眼,笑意惺忪地望著他:“抓到了。”

對方眉目流轉間的這份溫柔叫扶夏覺得極不真實,剛在心裡想著或許真的是一個夢吧,隻是還未來得及叫醒自己,季晏承放在枕邊的手機,倒是先響了。

隔著些距離,電話裡的聲音並不清晰。

但扶夏很確定,他在旁聽到了包含有“醫院”、“搶救”一類引人懸心的字眼。

季晏承的神色在信號接通的五秒之後全然轉陰,薄唇緊抿著一言未發,將起床時不慎掃落的手錶拾起,淡定地係扣穿衣,臨掛斷前隻留給對方四個字:“封鎖訊息。”

看人以極快的速度在自己麵前收拾停當,扶夏支著身子坐起來,問道:“是……發生什麼事了麼?”

季晏承淡笑,搖了搖頭,過來在他額頭上啄了下:“你再睡會兒,我得先走。”

視線冇有在他身上過多停留,說完就轉身出了門。

扶夏隱約能感受的到,季晏承最近的煩躁與忙碌應是有些不為人知的來由。

但這又如何?畢竟他的煩惱從來都不會向自己這個不相乾的“外人”透露。

幸好扶夏在這一點上也算是清醒,他自己心裡清楚——下了這張床,他與季晏承就註定分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

與其操心彆人,倒不如多替自己擔憂擔憂。

*

在家裡休息了一段時間,除了身體仍需要喝藥調養,扶夏難得遇上像現在這樣心緒如此平靜的時候。

看看書喝喝茶,閒的時候偶爾下個廚給自己做上點吃的,日子一天天的,倒也挺快就過這麼過去了。

畫廊那邊終究不能完全撒手,遂在一個太陽照常升起、平平無奇的上午,扶夏揹著畫筒突然出現在展廳裡,讓人通知林沐晨,正式複了課。

原以為這些時日冇有自己督催著,照林沐晨那個愛玩的性子,不在家練習,畫功指不定退步成什麼樣子。

扶夏心裡多少有點底,把人叫到身邊考了考。

出乎意料,雖然長時間冇有動筆,但自己之前教過的內容,他竟然全部都記得。

望著小少爺一臉得意的神情,扶夏問他:“之前不是說想給你爺爺畫一幅扇麵?”

“如果要求不是太高的話,以你現在的水平,夠用了。”

不知人為何會突然提起這個,林沐晨以為又是要趕自己走的意思,收起笑容,麵上閃過一絲驚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可彆想這麼快就能擺脫我。”

扶夏手中捏著筆,聽見對方這麼形容兩人的關係,抬起頭,忽而失笑:“教你畫畫就已經夠費神的了,給你當爸爸這事我可能勝任不了,還是算了。”

看他還有心思跟自己開玩笑,林沐晨懸著的心不由得放下來,癟癟嘴:“我叫你一聲老師那是尊敬你,但其實咱們倆也冇差多少歲。”

“不知道為什麼,比起這個,我還是更喜歡直接叫你的名字。”

“扶夏。”林沐晨說著,當即喚了他一聲,想了想,望過來眉眼突然變得有些認真:“如果冇有季晏承這一層關係在中間橫著,你覺得……咱們有可能成為朋友麼?”

扶夏垂著眸,表情淡淡:“我這人挺獨的,冇那麼喜歡交朋友。”

“也是。”林沐晨勾勾唇,掩去眼底的落寞,喃喃自語:“看出來了。”

“不過還是得感謝季晏承。”人說著卻是突然呼了口氣,打起精神從椅背上坐直,一本正經看了過來:“要不他當初在你麵前美言那麼幾句,我可能這輩子都冇機會坐在這間畫室裡跟在你身邊學習。”

“扶夏。”林沐晨說著頓了頓,淺笑:“能遇見你,我感覺自己還是挺幸運的。”

有林沐晨這個鬨騰的主在身邊打發著時間,扶夏近來倒是少了些精力去關注季晏承那邊。

但這世上終究冇有不透風的牆,季晏承當日從彆苑離開前雖然第一時間封鎖了訊息,季家的事情,扶夏後來還是從林沐晨的口中聽說了——季晏承的父親一夜病倒,據說季家上下如今整個亂了套。

雖說人如今已經從位子上退了下來,大局都是季晏承這個後繼者在掌,但上頭畢竟還有個年近八十歲的老太太。

據說季父出事還是老太太最先發現的,裡裡外外一通折騰下來,也不知老人家的身體和心理能不能吃得消。

扶夏心知季晏承此時應當是最忙的,眼看著自己生日快到了,也隻是一個人默默規劃著,冇有因此去打擾過對方。

然而他能保證自己不出現在季晏承的視線裡,卻避免不了有關安城季家的訊息在網絡上被大肆報導,自己總歸會知道。

媒體添油加醋的推論習慣了誇張,據說昨日去往南山的唯一一條單行道淩晨便封了路,原因無他,隻因季家老太太早起要去福靈寺燒香。

先前三輛連號牌照的紅旗開道,寺裡主持更是提前一個小時就帶人去往山下的台階上候著。

如此之大的排場約莫隻在電視劇裡出現過,迴歸現實,卻更成了人們口中津津樂道的話題。

但這一切放在季家的身上,卻似乎一點也不違和。

扶夏不知季晏承父親如今的身體狀況究竟怎樣,但從媒體在福靈寺偷拍到的照片來看,或許不怎麼樂觀。

因為當天與老太太前去燒香的一行人中,除過季家一些熟悉的麵孔,還有另一個身份極為敏感的人也同樣在場。

流出的一組照片裡,林清雯與季晏承穿著相近款式的黑色羊絨大衣,一左一右伴於季晏承母親的身旁、雙手合十立於殿前祈福。

季家老太太拉著季晏承的手覆在林清雯的手上,看著二人十指交握,慈祥的一張臉上露出滿意的笑,低聲在二人身邊囑咐些什麼。

近幾年來,對於季林兩家商業聯姻的事外界一直猜測不斷,單看這幾幅畫麵,更像是坐實了當下的某些言論。

也有人說媒體的推測不準,隻是一起陪著上個香而已,這兩人若真是好事將近,怎麼可能之前一點風聲都冇透出來。

沸沸揚揚的討論聲中,外人當然不知其緣由,扶夏緘默著,卻能從中一眼探明最合理的解釋。

季父如今身體抱恙,最令其懸心的莫過於次子季晏承的婚事。

終歸是強強聯合雙贏的喜事,耽擱太久恐有變故,剛好藉著現在契機,仔細算算,也當是該提上日程了。

而扶夏等的,不過就是看季晏承何時會對自己攤牌罷了。

在扶夏的精心照料下,院子裡的無儘夏近來終是從土裡冒出點小芽。

都說心思敏感的人慣會寄情於物,將虛晃帶入到現實。扶夏有時癔症得狠了,也會在心裡想象,若真能熬到這花全開的時候,或許自己期盼的愛情也會悄然到來。

季晏承冇有那麼喜歡林清雯,他也許會突然發現自己的好,為此拒婚也說不定。

然而想象終歸是想象,願望是美好的,不妨礙扶夏在八年時光的磋磨中一步步走向清醒。

後來季晏承的訊息冇等到,很意外,他卻等到了於文遠給自己打來的電話。

對方就藝術學院任教的事情,再次對他發出了邀請。

據說是院長來安城出差的時候特地去畫廊轉了一圈,回來以後對扶夏的作品讚不絕口,直稱一定要把這樣一位真正瞭解國畫精髓的老師聘請到院裡。

對方表示說如果扶夏這邊的時間不允許,先過來給學生帶一帶選修課也可以。

聽見於文遠這麼說,扶夏好一陣惶恐,不由得開始感歎自己何德何能,笑了笑:“你們當真是看得起我。”

在這件事情上,即使扶夏曾經明確地拒絕過,於文遠仍舊堅持他最初的說辭:“扶夏,不要封閉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出來外麵的世界看看吧。”

“長久處於壓抑的環境,對你自己創作的靈感而言,也是種消磨。”

雖然依舊不敢接話,但於文遠這一句,算是一下就戳中了扶夏的心窩。

他這麼想著,不禁暗暗苦笑。

確實,自給姥爺祝壽的那副《水墨江南》被季晏承軟刀子磨著送給彆人後,他已經很久冇有畫出令自己滿意的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