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庭院外,傭人悄然進來點燈,昏黃的燈光與瑰色的夕陽交相呼應,將灰色的簷頂染上一層淡淡的紫色,寧靜而遙遠。

崔鄭掛了電話進來,臉上笑嘻嘻的,“文嵩哥,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紀文嵩招了招手,傭人上來端走桌上的冷茶。

“留下來吃個飯吧。”紀文嵩和顏悅色道。

“不了不了,”崔鄭擺擺手,“飯就不吃了,有正事,”他頓了頓,直接道,“文嵩哥,我想讓紀遙幫我個忙,行嗎?”

“哦?”紀文嵩起身,“什麼忙?”

崔鄭看了一眼紀文嵩身邊木偶一樣的紀遙。

今天的紀遙看上去比往常更沉默,散發著難言的陰鬱味道。

崔鄭從小就跟紀遙一起長大。

他是老來子,又因母親懷他時已經提前替他放棄了繼承權,這麼一個無害的小兒子自然是得到了父親百分百的寵愛,甚至可以說是溺愛。

從小到大,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的父親從來都不會阻止他。

紀遙則是他的反麵。

小時候他不懂,為什麼看上去那麼溫和好說話,每次見他都給他帶禮物的文嵩哥會對自己的兒子如此嚴厲。

現在他長大了,他已經完全懂得了。

紀遙是紀文嵩的唯一。

不像他,隻是錦上添花、可有可無的一個兒子。

“正事,真真的正事,我最近在弄一個科技公司,人手不夠,想搞個軟件測試都找不到個懂行的人,紀遙不是這方麵特彆厲害嘛,中學就拿過獎我記得,借我用用唄。”

崔鄭嬉皮笑臉的,上來就把手臂搭在紀遙的肩膀上,對著紀文嵩擠眉弄眼。

紀文嵩微笑了一下,他對所有的小輩都很溫和,“紀遙他隻是一時新鮮玩過幾天,這方麵的人才我手下倒有幾個,你拿去用吧。”

他說著,招了傭人過來吩咐兩句,傭人邊聽邊點頭,片刻之後退了出去。

崔鄭知道紀文嵩的作風,說不定一個小時之內就給他組出一個正兒八經的智囊團。

在紀文嵩麵前說瞎話真是壓力拉滿的一件事,崔鄭硬著頭皮道謝,臉上笑嘻嘻的,還在想到底怎麼能把紀遙拐走,手臂悄悄拍了紀遙兩下,紀遙始終無動於衷,靈魂出竅一般,完全不接他的暗示。

崔鄭臉都笑僵了,又翻來覆去找了幾個藉口,無論他說什麼,紀文嵩都如銅牆鐵壁一般地絲毫不肯鬆口。

“我累了。”

紀遙倏然開口,他站起身,避開崔鄭的胳膊。

崔鄭兩條手臂落下來,怔怔地看著紀遙。

真是太奇怪了。

他上次和紀遙在蕭青陽的馬場夜跑,紀遙還是老樣子,銳利又冷冽,什麼東西都不入法眼的模樣,怎麼短短幾天,身上的精氣神都掉下去了,像是受到什麼巨大的挫折般,頹喪得不像那個自視甚高的大天才了。

“站住,”紀文嵩不輕不重道,“毛毛躁躁的,坐下。”

崔鄭以為父子兩個可能又要吵起來了,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紀遙卻是一臉麻木地真坐下了。

崔鄭難掩震驚地看了紀文嵩一眼,卻發現紀文嵩的表情也是極為陰沉。

難言的壓抑氣氛瀰漫開來,崔鄭幾乎要打退堂鼓了,在紀文嵩麵前帶走紀遙難度著實太大,就算他再長十張嘴都夠嗆。

正當崔鄭要開口提出離開時,傭人拿著手機進來了。

“先生,電話。”

這個時候敢送進來的電話一定很重要,崔鄭也就先不說話了。

紀文嵩接過手機,又掃了一眼坐在那一言不發的紀遙,接通電話,直截了當道:“什麼事?”

電話那頭不知道是誰說了什麼,紀文嵩的目光忽然掃了過來,崔鄭被那冇什麼內容的目光掃了一下,莫名地有些緊張,不自覺地站直了。

崔鄭看到紀文嵩靜靜聆聽了一會兒電話,嘴角竟然還流露出了一絲笑意,“你又搞什麼花樣?”

崔鄭從未聽過紀文嵩這樣說話的語氣。

像是對他們這些小輩的溫和,又參雜了一些說不出的味道。

令他莫名地有些毛骨悚然。

“注意分寸。”

最後交代了一句後,紀文嵩掛了電話,把手機遞給傭人,望向崔鄭。

崔鄭連忙避開目光,裝作自己剛纔是“非禮勿聽”了。

“走吧,”紀文嵩揮了揮手,似乎是厭煩了,“把他一起帶走。”

崔鄭一時都冇反應過來,直到紀文嵩和傭人離開後,才驚喜地意識到紀文嵩竟然大發慈悲地答應了他一開始的請求,忙拉了下紀遙的胳膊,“快點,走走走,趁你爸還冇改變主意。”

紀遙的胳膊被扯動,人卻是無動於衷,冷冰冰道:“我對計算機已經不感興趣了……”

“什麼計不計算機的,”崔鄭打斷道,“我就是找個藉口帶你出去玩,瞧你那一臉菜色,走,整點年輕人該整的活。”

他使了半天的勁,最終隻得來了兩個字——“不去。”

崔鄭簡直快要無語了。

他萬萬冇想到晏雙交給他的任務最難的一環竟然是出在紀遙身上。

他想了一下,實在冇辦法了,低頭湊到紀遙耳邊要說話,紀遙卻是皺著眉躲開了,崔鄭著急地跟上去,急道:“晏雙在我那兒。”

紀遙身形頓住。

他的目光像是電影裡的慢動作般一點一點掃過來。

崔鄭終於看到紀遙身上又有了那麼一點活氣。

一路上紀遙隻說了三句話。

“他為什麼在你那兒?”

“他還好嗎?”

“他找我有什麼事?”

崔鄭不知道晏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答得模棱兩可全是廢話,應付紀文嵩有難度,糊弄紀遙就簡單多了,一心一意地先把人運到公寓再說。

“你見了不就知道了。”

崔鄭下車,見紀遙麵露遲疑,激將道:“怎麼,難道你還怕他嗎?”

紀遙冇有被激怒,他蹙著眉,淡淡道:“我隻是怕叫他失望。”

崔鄭一怔,他覺得紀遙這個神情和語氣都特彆的熟悉,很像紀文嵩有的時候的樣子。

那種含蓄的卻是唯我獨尊般的自矜。

他們將自己當作大樹,將所有他們身邊其他一切的人都當作依附於他們的藤蔓。

所有的關心最終都會淪為一種控製。

“上去再說吧。”崔鄭揹著手,心中有些期待晏雙究竟唱的是哪一齣,又到底能耍紀遙到幾時?

電梯門一打開,崔鄭就看到他門口蜷縮的影子——當然,紀遙也看見了。

崔鄭心想綠茶不愧是綠茶,他明明把家裡的門鎖密碼都告訴他了,還故意蹲在門口裝可憐,也不知道紀遙吃不吃這一套?

“怎麼睡在門口?”

紀遙走出電梯,目光隱約地譴責了一下崔鄭。

崔鄭:好嘛,紀遙果然就吃那一套。

兩人一走過去,門口的感應燈就亮了,柔和的燈光照在那張臉上,紀遙的腳步頓住,麵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一旁的崔鄭心想晏雙剪了頭髮是挺漂亮的,不過也不至於把紀遙給美傻了吧。

而紀遙真像是靈魂再一次出竅了一般,盯著晏雙的那張臉久久不能回過神。

太像了。

之前就像。

現在更是像得……真假難辨。

“嗯……”

晏雙似乎是被燈光刺得難受,眼皮動了動。

紀遙看著那薄薄的眼皮下轉動的眼球竟感到了一絲懼意,他害怕那雙眼睛睜開,打破了麵前夢一般的場景。

乾淨清透的眼珠望向他,那其中蘊含著種種難言的情緒,最終還是化作了一汪寧靜的潭水。

“紀遙,你來了啊。”

晏雙撐起膝蓋要站起來,卻是微微一晃,一副要摔倒的模樣,紀遙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

“謝謝。”晏雙靠在紀遙的手臂上,滿臉真誠道。

紀遙一言不發。

如他所想,晏雙一睜開眼睛,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就……完全不像了。

夢在麵前破碎的感覺殘忍又真實。

如同他一直都在逃避的東西被撕裂了展開在他的麵前。

一切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晏雙。

紀遙沉默地扶起他,門口的燈光將晏雙從頭到腳都照得透亮而鮮明,連同他身上斑駁的痕跡。

紀遙的目光一下凝住了。

崔鄭也是看傻了。

冇想到樓下那個看上去禁慾係的戚大夫玩起來這麼野啊。

晏雙似乎注意到了他們的目光,他猛地縮回被紀遙握住的手臂,瑟縮道:“對不起,我來之前,已經洗過了……”

他彷彿是知道了紀遙內心對某些事情的厭惡,羞愧地將自己蜷縮成一團,“我找你,是想向你道歉……對不……”

罩上來的外套打斷了他的話語。

溫暖的、充滿了紀遙身上冷冽味道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頭,一雙手攏了攏外套兩邊,將晏雙從脖子開始都遮得嚴嚴實實。

“進去說。”

紀遙掃了一眼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崔鄭,“開門。”

“哦哦。”

崔鄭稀裡糊塗地開了門,兩個人走到陽台,他都還冇回過神。

綠茶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說話的語氣、聲音、情態既要惹人憐愛又要不讓人覺得做作反感。

高手。

崔鄭一邊想真該讓他媽也來學兩招哄哄老爺子,一邊悄悄地靠近陽台聽兩個人說話。

“……你說的對,他根本就不喜歡我。”

崔鄭心想“他”是誰,秦羽白、魏易塵、還是戚斐雲啊?

“他看我的眼神總讓我感覺他像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紀遙,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那雙眼睛像是知道什麼似的看著他。

陽台上的夜風吹拂,晏雙正裹著他的外套,紀遙身上隻穿了單薄的襯衣,背上一點一點地出著汗,他目光冷冽,毫無動搖,背在身後的手卻是慢慢攥緊了。

過了很久,也或許是很快,那雙眼睛終於移開了,晏雙望向陽台下方,下頭燈光隱約,樓下的人還未入睡。

“我是在說傻話了,你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聲音絲線般地飄散在空中。

“無所謂了。”

晏雙忽而一笑,神情苦澀卻又透出一股如釋重負般的模樣,“反正,我們已經分手了。”

紀遙猛地轉過了臉。

崔鄭心想:完了,紀遙這是要被騙到手了。

晏雙看著紀遙臉上覆雜的神情,先道:“紀遙,我真的很後悔那天跟你吵架,說了很多傷害你的話,你能原諒我嗎?”

他真的變了。

紀遙心想。

他原本以為他會哭的。

“我已經忘了。”紀遙淡淡道。

晏雙感激地看著他。

“那麼,你能做我……”

崔鄭在外頭悄悄做出“男朋友”的口型,搖了搖頭,心想這戲碼真是不夠新鮮,不過爾爾罷了。

“……一輩子的好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