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更是上前一步，低聲道：“方丈師兄，蕭施主所言有理，您便當著天下英雄之麵，澄清此事吧，也好絕了那些小人的念想。”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壓力，此刻都彙聚到了玄慈一人身上。

他站在高高的山門前，沐浴在數千道期待、信任、鼓勵的目光下，卻感覺如同站在萬丈懸崖之邊緣，寒風刺骨。

他臉色蒼白，嘴唇囁嚅著，想要順著眾人的期待，說出那個不字，那個可以輕易化解眼前危機，保全自己和少林聲譽的字。

可是，那個字重若千鈞，堵在他的喉嚨裡，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佛曰：不打誑語。

他一生精研佛法，縱然在帶頭大哥一事上犯下大錯，卻始終堅守著出家人最基本的戒律。

方纔承認雁門關之過，他雖有算計，但那份愧疚是真實的。

而此刻，若要他當著佛祖和天下人的麵，公然撒謊，否認那段他內心深處無法磨滅的孽緣，否認那個他曾傾心愛慕、也深深辜負的女子，否認那個他從未謀麵、不知所蹤的親生骨肉……

他做不到！

那將是對他畢生信仰的徹底背叛，將讓他的靈魂永墮地獄，不得超生！

蕭峰靜靜地注視著玄慈那掙紮、痛苦、蒼白的臉，心中一片冷然。

他算準了玄慈的性子，算準了這老和尚在某些方麵的迂腐和堅持。

你利用我的寬宏來演你的戲，就莫怪我利用你的原則來戳你的痛處！

和我玩這一套？你玄慈還差了點意思！

就在眾人期待的目光漸漸變得有些疑惑，場下的議論聲再次微微響起之時，玄慈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閉上了雙眼，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當他再次睜開時，那雙原本睿智慈悲的眼眸中，充滿了無儘的痛苦、悔恨與一種近乎絕望的釋然。

他無視了身旁玄寂、玄難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無視了台下數千道由期待轉為困惑的視線，隻是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天際。

那裡，白雲悠悠，彷彿能承載他所有的罪孽。

然後，他雙手顫抖著，緩緩合十，用一種沙啞、低沉，卻清晰得讓每一個人都毛骨悚然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充滿了悲涼與懺悔。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數十年的隱秘與痛苦一併吸入肺中，再徹底傾吐出來。他轉向台下目瞪口呆的群雄，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的，我們有一個孩子。”

“蕭施主，所言非虛。”

“那葉二孃，她也並未說謊。”

“老衲玄慈，年少之時，確曾與葉二孃，有過一段不當之情緣，並且育有一子……”

“此事千真萬確，老衲自知罪孽深重，愧對佛祖，愧對少林，更愧對天下英雄之信任！”

這話剛開始說的很痛苦，但很快就是一種釋然了。

這件事折磨了玄慈二十多年，現在說出來，雖然知曉必然引來石破天驚的結果，但卻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

然而，他是解脫了，現場爆炸了。

轟隆！！！！！

如果說剛纔蕭峰的話是驚雷，那麼玄慈此刻的親口承認，簡直就是天崩地裂，末日降臨！

整個少室山廣場，徹底陷入了無法形容的混亂與死寂交織的詭異狀態！

所有人都傻了，呆了，懵了！

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們瞪著眼，幾乎要裂眶而出！

玄慈方丈……他……他竟然親口承認了！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以？！

少林寺的清譽！玄慈方丈一生的德行！彷彿在這一刻，伴隨著他這幾句低沉的話語，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蕭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由他一手主導、徹底失控的局麵，看著玄慈那瞬間彷彿蒼老了二十歲、搖搖欲墜的身影，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絲淡淡的複雜。

但隨即，這絲複雜便被冷硬所取代。

這一切，都是你玄慈自找的而已。

現場，此刻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彷彿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成各種難以置信的怪相。

他們死死地盯著山門前那個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變得佝僂蒼老的身影，耳朵裡嗡嗡作響，反覆迴盪著那幾句誅心之言。

“確曾與葉二孃，有過一段不當之情緣……”

“育有一子……”

“千真萬確……”

這幾個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不……不可能啊……”

一個年輕俠客失神地喃喃自語，手中的長劍哐噹一聲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玄慈方丈……他怎麼會……”

“我……我是不是聽錯了？”

旁邊一人使勁揉了揉耳朵，臉色煞白：“方丈大師他……承認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嘩然與騷動！聲浪幾乎要掀翻整個少室山！

“啊！！！”

“天啊！他竟然承認了！”

“玄慈方丈……他……他真的和葉二孃……”

“這……這簡直是……駭人聽聞！齷齪！無恥啊！”

一個脾氣火爆的虯髯大漢猛地一拍大腿，怒不可遏地吼道：“呸！什麼狗屁高僧！原來是個管不住褲腰帶的花和尚！老子以前真是瞎了眼，還那麼敬重他！”

他身邊一個看似儒雅的中年人，此刻也失了風度，痛心疾首地搖頭：“知人知麵不知心！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枉我多年來以玄慈方丈為道德楷模，教導門下弟子……這……這讓我的老臉往哪兒擱？！讓天下人如何看待我武林正道？！”

趙錢孫和譚公譚婆單正等人也在人群之中，聽聞此事，這群堪稱玄慈信徒的眾人，已經滿臉震撼，眼看著都要淌哈喇子了。

這是一件不可置信的事情。

不少將玄慈視為精神偶像、佛法明燈的年輕弟子，更是如喪考妣，臉上寫滿了信仰崩塌的痛苦和茫然。

“怎麼會這樣……方丈大師他……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葉二孃啊！那是殺嬰惡魔！方丈他……他居然和這樣的女魔頭……”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有什麼苦衷！方丈大師不是那樣的人！”

一個情緒激動的少林俗家弟子紅著眼睛嘶喊，但很快就被周圍更猛烈的聲浪淹冇。

“苦衷？有什麼苦衷能讓他破色戒，還生下孩子？！”

“你踏馬以後逛妓院也有苦衷，就是容易把腰子累斷！”

“就是！佛門清淨地，少林方丈！這……這成何體統？！”

“簡直是我武林正道的奇恥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