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美國·紐約

一隻碎裂的手機靜靜地躺在紅色布料上。

手機碎裂的縫隙中夾雜著灰黑的塵土和血跡, 底下的紅色布料上也儘是乾硬的血汙。

Amora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白總,已經確定這隻手機是溫先生的了。”

“手機損毀過於嚴重, 隻查到曾經登錄過的雲端賬戶,是溫先生的ID。”

說著, 她頓了頓, 看了眼麵前的男人。

白越站在落地窗前,麵龐上僅有的情緒波動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宛如一尊貌美的冰雕雕塑,散發著凜冽刺骨的寒氣,冇有絲毫人味兒。

他不出聲,Amora便低聲繼續說:“手機是被包在布料裡的。”

“這塊布料覈實比對過, 是商場的聖誕工作人員穿的衣服,統一的製服布料。”

“根據存活的保鏢所說, 最後看到溫先生的時候, 他在看聖誕老人發放禮物,和當時值班的聖誕老人一前一後的離開了商場中庭。”

“因為吩咐過不要跟的太近, 所以當時冇有跟上去, 之後就冇再看見過溫先生了。”

白越:“監控呢?”

Amora實話實說:“商場有些地方冇有監控。”

“這兩天已經把目前已有的監控全檢查了一遍, 商場各個出口監控冇有溫先生離開的蹤跡。”

她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地說完:“另一方麵,在街道上守候的保鏢也冇有看到溫先生離開。”

冇有離開, 那麼就是還留在商場內。

醫院迄今為止都冇有訊息, 隻剩下一個可能——死亡。

Amora雖然冇有明說, 但結合重重證據來看,這是心照不宣的事實。

她不敢吱聲,低頭看了半個小時的鞋尖, 都冇有等到白越的任何反應,才謹小慎微地抬眼。

冷白的月光落在白越身上,他冷冽的麵龐一片灰白,嘴唇毫無血色,垂在身側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手指不停地顫著,似乎是在忍耐著巨大的痛苦。

Amora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裝作自己什麼都冇看到。

除非溫童複活,否則她說什麼都冇用。

忽地,手機鈴聲響起,空蕩的房子迴盪起了回聲。

Amora連忙去摸手機,摸到後才發現是白越的手機在響。

白越冇有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鈴聲漸弱,停止,安靜了不到半分鐘,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白越的眼珠子緩慢地轉了轉,像是被鈴聲吵得突然驚醒。

他緩慢地拿出手機,按下接通鍵。

手機那端傳來諾亞驚慌的聲音:“白,溫在哪裡?”

“我為什麼聽說你在查爆炸案的事情,溫去了那個商場嗎?!”

“白?你說話啊?”

“溫冇有出事吧?!”

白越嘴唇顫了顫,諾亞的連環質問像是一把把尖銳的刀子紮在他身上,將他的身體刺得千瘡百孔。

喉嚨被前所未有的痛苦堵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良久,他才發出一個顫抖的無意義音節。

他的反應令諾亞呼吸一滯,顫聲問:“溫、溫……死了嗎?”

聽到這個不想聽見的字,白越麵色肉眼可見地扭曲了一瞬。

童童不會死。

他顫著手指,狠狠地把手機砸在地上。

“啪——”

手機被摔得四分五裂。

白越滯緩地往外走,抬腳落地,身形踉蹌,險些摔倒。

Amora連忙上前扶住他:“白總。”

“您要去哪兒?”

白越推開她的攙扶,踉踉蹌蹌地走到屋外,打開車門。

坐上後,抓著方向盤的雙手止不住地顫著,連踩下油門的力氣都冇有。

Amora嚇得連忙拔下車鑰匙,哪敢讓白越開車。

她勸道:“白總,我來開吧。”

“您想去哪兒?”

白越深呼吸了會兒,嘶啞地吐出三個字:“去那裡。”

不可說的地方,就隻有一個,出事的商場。

…………

商場的爆炸引發了火災,大火燒了半天,如今碎瓦頹垣,一片漆黑。

門口拉起了數條警戒線,隱約可見裡麵還有人在搜查。

警戒線外是死者家屬和熱心群眾的祭奠場所,擺滿了一地的照片、鮮花。

Amora冇敢靠得太近,把車停在不遠不近的路邊,替白越按下車窗。

白越掀了掀眼皮,盯著黑黢黢的商場看了很久,目光觸及一個走進商場的警察時,深深地喘了口氣,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沙啞隱忍的聲音響起:“警察那邊怎麼說?”

“如果童童真的、真的……警方應該會通知家屬……”

Amora知道白越的意思。

如果溫童真的死亡,警方會聯絡死者家屬,也就是他們。

她抿了抿唇,緩慢地說出真相:“罪犯攜帶的炸藥量很多,又有火災,不少受害者都、都……無法辨認屍體。”

白越閉上眼睛,眼前拂過森森白骨,心臟被巨大的痛苦侵蝕,臉色一片灰敗。

Amora低垂著眼睫,輕聲道:“警方那邊已經聯絡過了,如果有任何……線索,會第一時間聯絡我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從下午三點到晚上九點。

祭奠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白越仍然保持著最初的姿勢,茫茫地望著商場。

夜裡,不少民眾點起了蠟燭。

一個黑人女性捧著蠟燭路過賓利,她低頭看了眼白越,腳步頓住:“先生,需要占卜嗎?”

Amora上下打量了她,覺得她是騙子,皺了皺眉,禮貌地說:“不好意思,可以請你離開嗎?”

黑人女性冇有理會她,像是知道白越纔是上司似的,繼續對白越說:“我看出您的愛人與這場爆炸案有關。”

“真的不需要占卜嗎?”

Amora想說廢話,他們都在這兒停了半天了,不和爆炸案有關難不成是來看熱鬨的嗎?

第一個字還冇說出口,便聽見白越啞聲吐出一個字:“好。”

白越想要占卜,Amora當然不能再多說什麼。

黑人女性拿出塔羅牌,對白越說:“請一邊想您的最想問的問題,一邊抽三張牌。”

“我想知道,童童現在……怎麼樣了。”白越顫著嗓音,緩慢地抽出三張牌。

黑人女性:“魔術師、愚者、死神。”

聽到最後一張牌的名字,白越眼睫一顫。

黑人女性開始分析:“這三張牌顯示你和他的關係已經終止。”

“這個結束不止是精神方麵的,還有肉身方麵的。”

“他死了,先生。”

“據牌麵顯示他的死亡和您有著密切的關係,或者可以說……是您害死了他。”

女人平靜冷漠的話語狠狠撕開白越心底最後一層遮羞布,揭開了白越最不想承認的一件事。

是他害死了童童。

冇錯,他纔是真正的殺人凶手。

是他把童童留在美國,留在紐約。

如果童童回國了,不可能遇到這種事情。

如果他冇有做那些事,童童也不可能在商場發呆。

如果童童不認識他……

白越手臂肌肉繃緊,下巴都在微微顫抖,五臟六腑被痛苦翻攪,滋生出了直擊魂靈的痛楚。

童童連大學都冇有畢業……

臨死之前,是不是還在怨恨他?

白越痛苦到幾乎無法呼吸。

他顫巍巍地打開車門,想要走向商場,踩到地麵的瞬間,雙腳發軟,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白總!”

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有親友遇難,白越的情況冇有引起普通人的注意,隻引起起另一角的車上的人的注意。

“艸,白越、白越這狗逼怎麼跪了?”

強吉眼皮狂跳,緊張地問,“他爸在裡麵嗎?”

陸匪盯著白越看了半晌,確定這不是裝出來的後,臉色陡然陰沉:“他爸媽都在國內。”

“那、那……”強吉結結巴巴了會兒,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難道是溫、溫童?”

陸匪立馬說:“不可能。”

“乖寶不可能在裡麵。”

“他那麼聰明,肯定是跑了。”

話音落地,又有一輛車停在白越的車前。

車上走下一個高挑熟悉的身影。

是謝由。

強吉:“三爺,謝由、謝由居然都來了。”

“溫童、溫童該不會真的……”

陸匪遠遠地看著,這會兒甚至調動不起對謝由的恨意。

他沉著臉,一字一頓地說:“不、可、能。”

“乖寶不會有事。”

“可是……”強吉扭過頭,看到陸匪的狀態後,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陸匪右手握拳,死死地攥緊身上的紅色針織圍巾,手背的傷口繃開,往外滲著鮮血。

他彷彿冇有察覺到疼痛似的,右手越來越用力,指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

看著他突突跳動的青筋,強吉難得聰明瞭一次。

“不可能”這三個字,不是在對他說。

陸匪是在對自己說。

是在自我安慰。

強吉睜大眼睛,竭力不讓眼眶裡的濕潤滴落。

“對,不可能。”

…………

謝由走下車,大步走到白越麵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領,冷聲問:“童童人呢?”

聽到溫童的名字,白越琥珀色的眼珠轉動,遲緩地看向他。

謝由臉色瞬變:“童童出事了?”

“他……”他掃視周圍,目光在燒焦商場上停留片刻,再次落到白越臉上。

謝由溫潤的嗓音提高幾分,厲聲質問:“童童他……當時在商場裡嗎?!”

白越冇有任何反應。

Amora想要阻攔謝由,被謝由身旁的淩西攔住。

“白越!”謝由把白越按在車上,右手握拳,對著他的腹部狠狠一拳,“你他媽的說話!”

白越悶哼一聲,仍然一副失了魂的模樣,□□的疼痛遠遠低於靈魂的強烈痛楚。

謝由低下頭,看著他痛苦不堪的神態,麵上浮著一層以假亂真的慌張痛苦,鏡片後漆黑的眼瞳裡儘是惡劣的快意。

“白越,你把童童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