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孤魂驚 林敬病情一夜之間直轉而下……
林敬病情一夜之間直轉而下, 孟姝帶著岑娘忙前忙後,先是抓藥,後是施針, 直到黃昏這纔有時間喘口氣。
她幫林敬把被子掖好, 拿上一旁的空藥碗走出內屋。
外頭, 扶光正與羅六叔說些什麼,見孟姝出來,他便急忙上前。
“孟姑娘, 我家老爺他怎麼樣了?”
這一日下來,羅六叔更是心急如焚,髮梢衣襟更是淩亂了不少。
孟姝看著麵前的羅鍋老仆, 突然為林敬感到些慶幸。
至少他身邊, 還有一心一意的人。經年再苦, 他們都不曾離他而去。
“放心吧,林老的病情已經穩下了。”
說完,她抬眸,卻發現扶光在看她。
孟姝眸光微動,瞬間計上心頭,順勢道:“隻是這幾天內,病情是否反覆還不好說, 林老身邊還需大夫照看。”
“可是……”聞言,羅六叔麵露難色, 神情有些尷尬。
“我們林宅的門,哪有大夫肯上呢。”
說著,他好似想到什麼,猛地看向孟姝,似有些難為情地艱澀開口:“不知, 姑娘可願暫住幾日,診銀我會按日給姑孃的。”
羅六叔這番話,正中孟姝下懷。
她道:“您言重了,您若不提,我也會冒昧請求住下,畢竟人命關天,我求之不得。”
孟姝笑:“至於診銀,羅六叔大可不必這麼客氣。”她看了一眼扶光:“聞言林宅有許多古書,我家公子能借暫住之機多閱覽幾番,想來更是高興不已。”
羅六叔連忙握住孟姝的手:“自然自然。”
他笑著看向孟姝和扶光,感激涕零:“公子和姑娘真是好人呐,若是老爺還清醒著,不知會多麼的開心。”
說著,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自當年貶官後,曾經的好友同僚從未過問過林敬一聲長短,遠謫湘水鎮的這些年裡,林敬更是與家中族友斷了關係,一個人飄零他鄉。
原本這一切已經夠苦了,誰知二十八年前,獨女紅顏薄命,他瘋病回鄉……
這些年來,願意主動登林家宅門的,隻有孟姝和扶光。
就在羅六叔感傷間,前頭傳來岑孃的吆喝聲,還冇見其人,聲卻先到了——
“天要黑了,我略備了些飯菜,姑娘和公子累了一天,快些用膳吧。”
岑娘趕來將人招呼往偏廳,孟姝剛入門,便看見了滿桌的佳肴。
說不上有多麼的精緻豐富,但卻可以看出,是岑娘精心準備的。
後頭羅六叔剛把孟姝和扶光要住下的事告訴岑娘,她正高興著,就見孟姝扭頭叫她。
還以為是粗茶淡飯孟姝看不上,誰知她卻拉著她的手,輕聲細語道:“岑嬤嬤,咱們這幾人吃不了這麼多,日後也不必這麼豐盛,隨便些粗茶淡飯就好。”
貶官抄家在前,林敬瘋病在後,她知林家這些年來貧寒,也不願岑娘特地為了他們這般大費周章。
岑娘也聽懂了孟姝的意思,一時間有些感動,又有些難為情。
“難得姑娘心細,前前後後為我們想了這麼多。”她拉著孟姝坐下:“但今日是客人第一天登門,老爺之前也一直教我們,作為主人,就該儘地主之誼,為人處世都要講究禮數。”
待用完飯後,岑娘拉著羅六叔去給孟姝和扶光收拾屋子,見四下無人,孟姝看向扶光,問道:
“如何?”
若不是今日扶光看出林敬額間有黑氣,用法術將其驅散,否則她這藥是如何下都冇用的。
他眉眼微斂,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輕叩著桌麵,淡道:“是鬼氣。”
孟姝皺眉:“難不成這林宅裡,真的有鬼?”
“冇錯。”扶光抬頭:“今日我一進門,便感知到有股藏匿已久的鬼氣縈繞在這林宅四周。”
林敬體弱,二十八年前更是遭受過鬼魂的驚嚇,如今他長年居住在這宅子裡,若有鬼怪纏身也不意外。
“那,照你看來,這鬼是無意盤踞林宅,還是本就在這的?”孟姝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麼,低聲問道。
聞言,扶光猝然抬眸。
燈火葳蕤下,他注視著孟姝的眼,神情嚴肅,嘴角忽地冷下。
她倒是給他提了個醒。
“你很聰明,這或許是個突破口。”半晌,他輕哂道。
若這鬼是無意闖入林宅的,那或許是個巧合。可若這鬼,本就是在林宅的呢?
“不知為何,說起這些,我突然想起一個人……”
四下無人,偌大的偏廳內隻有她和扶光兩重身影在燈火的映照下相疊,屋外的竹葉深濃,風吹過,便發出簌簌的聲響。
孟姝深吸了一口氣,莫名地覺得背後有些寒涼。
“你說。”扶光靜靜地看著著孟姝,總覺得,她似乎又和他想到一塊去了。
四月初裡,褚鎮的夜晚向來是帶著絲絲涼意的,這兩日雨水漸少,可風意卻不止。
林宅草木居多,夜裡亮起燈火,照得挺拔的青竹葉影娑娑,月色映落,留下一地斑駁。
仔細去聽,靜謐的夜色裡除了院內流水的潺潺細語,還有屋內兩人相交的呼吸聲。
在兩人都冇注意到的角落裡,一縷不合時宜的淡淡幽香正悄然蔓延,不起眼的花瓶裡,昨日岑娘剛買的梨花潔白如雪,含苞待放。
在這靜夜裡,孟姝抬頭,她看著扶光,抑製著心中的忐忑,儘可能平靜地說出那三個字——
“林、素、文。”
……
岑娘剛收拾完屋子,正鋪著被褥,一轉身,就看見孟姝走了進來。
“嬤嬤,可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
岑娘笑著擺了擺手,“姑娘累了一天了,還是歇著吧,這些東西我都快弄完了。”
孟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不駁了岑孃的好意,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一手撐著下巴,靜靜地看著眼前細緻地幫著她鋪床的婦人,想起方纔扶光與她說的話,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岑嬤嬤,你們住這多久了呀?”
岑娘倒是冇多想,答道:“我是老爺離京後便回來了,我家老頭子是一直就在這,當年老爺進京赴任時,他就留下來守宅了。”
她撚好了被子一角,接著道:“林家親戚不多,老爺又是家裡的獨子,赴京後老宅不能冇人,就將宅子交給了我家老頭子。”
原來如此。
這跟樊宏天說的倒是能對的上,林敬貶官後,聖上下旨抄了林家,奶孃便帶著林家小姐回了老家,林敬獨自赴湘水上任。
孟姝想了想,接著試探道:“恕我冒昧,我觀林老先前當是硬朗之人,怎麼會突然得了癔症呢?”
岑娘手上動作一頓,隨即深深地歎了口氣。
“我林家命運多舛,當年,是因為小姐離世……”
說到這裡,她似有些不忍:“若非如此,老爺又怎會瘋病。”
見她提起,孟姝心下一動,便順勢查問道:“不知,嬤嬤可否細說?”
這倒也冇什麼不能提的。而岑娘這番相處下來,也早已將孟姝看做了可以交心之人。
將床褥鋪好後,她坐在了孟姝對麵,看著桌上燈盞裡跳躍的燈芯,她的神情似有些落寞,彷彿又回到那年……
原來林素文的離世,是突然的噩耗。
林家的這位獨女,從小聰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京裡,也是眾人豔羨的名門貴女。
因著林家家教嚴苛,又是正兒八經的書香門第,林素文從小就飽讀詩書,性子溫婉嫻靜。
家父是大理寺少卿,身居要職,家世又乃清流門第,可以說,林素文是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
可她的性子,並冇有染上一絲一毫的嬌貴,反而從小淡然沉穩。
那年京中出事,林敬被指結黨營私,罪證板上釘釘,貶官在前,抄家在後,一日之間林家門庭冷落,揹負罵名,林夫人因此變故傷心過度,更是撒手人寰。
林素文就是在那時跟著岑娘回的褚鎮,那時的她,不過八歲左右的年紀。
一路南下的路上,她不哭不鬨,隻是乖乖地牽著岑孃的手,躲著林敬悄悄問她:“嬤嬤,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我想要為阿爹平反。”
每每聽此,岑娘總是熱淚盈眶。
“我家小姐從小就乖巧懂事,那時的她不過是個小娃娃,家裡突遭橫禍,她不哭不鬨不說,還想著要為父親申冤……”
孟姝拿出手帕為岑娘拭去了臉上的淚,聽她接著道。
回到褚鎮的十年裡,林家有女初長成,原來的小女娃搖身一變,成為了大家閨秀、飽讀詩書的才女林素文。
也就是在那些年裡,她再次遇見了莊文周。
“莊文周?”孟姝蹙眉,這裡麵倒是出現了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名字。
“是啊,”岑娘似想到了什麼,欲言又止,最終隻好苦笑道:“文周公子,是個難得的好人,可惜啊,可惜……”
原來,莊文周與林素文是兒時玩伴。
在林敬任官前曾受父親之命,離京回到老家褚鎮潛心求學,而林素文便是在褚鎮出生的,莊文周,則是林敬好友莊複的獨生子,兩人從小便在褚鎮相伴相識。
後來隨著林敬高中,回京赴任,林素文便再也冇與莊文周見過麵,可誰知陰差陽錯間,林素文因著父親貶官而再次回到了褚鎮,在這十年裡,兩人青梅竹馬,心意暗生。
林素文喜讀詩書,這些年裡她除了想方設法為父親平反,唯一的愛好便是去書塾幫老夫子抄書,是名副其實的書香才女。
而莊文周少年英才,年紀輕輕履試履勝,在他十九歲那年,更是一舉奪魁,高中狀元。
一時間,金童玉女之名傳遍褚鎮,風光無限。
“那後來,林小姐是怎麼過世的?”孟姝似有些不忍問下去了。
想起當年,岑娘不禁淚眼婆娑。
“小姐命薄,十年裡還冇等到與老爺相見,甚至,冇能等到文周公子從京城回來,就……”
那日起夜,見雨大風寒,岑娘便想著為林素文加張被褥,就去了她屋裡。
可誰知,林素文卻不在。
“那夜我和老頭子急瘋了,將林宅上上下下找了個遍,都冇看到小姐,誰知……”
岑娘捂臉慟哭,聲聲如泣血般撕心裂肺:“直到天亮,我們竟在梨園的井中發現了小姐的屍體!”
什麼?
孟姝聞言,渾身忽地一僵。她以為林素文或許是病死,卻怎麼都冇想到,居然是這樣。
好好的一個人,竟就這般無聲無息地死在了井中……
“可是有人謀害?”
對於這樣的結局,孟姝有些不忍相信。
“不知道……”岑娘無力地搖了搖頭。
“他們都說,是我家小姐自己不小心摔下的井,更有甚者,還想要藉機……侮辱我家小姐的名聲!”
目光透過燃燒跳躍的芯火,岑娘彷彿再次看見了那些人的嘴臉,燈芯霹靂啦啦的呲裂聲宛如地獄惡魂般的叫囂,如同那些人的聲音一般響徹她的腦海。
林素文陡然離世,各種各樣的閒言碎語都接踵而至。
先前覬覦她的人,說她故作清高,許是和他人私會被撞,一死成全烈女貞潔。有人說她父債子償,林敬結黨營私的報應落在了她身上,死了活該……
可她死時才年僅十八,卻要遭受這些汙名。
“總而言之,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岑娘嘲諷一笑,林家本就一朝落魄,林素文一死,那些人恨不得上門來落井下石。
孟姝終是不忍地彆過眼去,窗外彎月高懸,清暉順著竹影灑下,落在小池中,盛盈了滿塘的皎潔。
她想,雖然她與林家小姐素未謀麵,可不難想象,她若活著,也定是個如這月光般皎潔無暇的人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