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她的名字 九天之上,若說哪位神仙……
九天之上, 若說哪位神仙是天帝甘願留幾分薄麵的,那便隻有扶光了。
扶光神君乃混沌初開之神,誕生時神靈附於聖日之上, 受上天地靈氣的滋養, 後才渡化金身。
他生來掌天地秩序, 神位乃眾神之中數一數二,僅次於天帝陛下。
天帝與扶光神君素來交好,平日裡若大殿上又有了什麼重要的議事, 天帝總會拉扶光前來商議,扶光神齡雖不比天帝,但其卻是陛下的心腹之交, 就連平日交往, 天帝也總是以禮相待。
九天之上雲霞溢彩, 炫麗的金光隱隱約約浮躍在大殿之上,年輕的神君第一次如此鄭重嚴肅地朝前方的天帝拱手而拜。
“陛下,我心意已決,”他垂眸:“今日,扶光願自請辭去神職,入往鬼道,還請陛下應允。”
“你!”天帝第一次當著他的麵如此發怒, “扶光,你可是天誕之神, 這神職豈是你說辭就辭的?”
扶光神情依舊不變,他緩緩抬眸,“那便甘願受洗髓之罰,去神骨。”
天帝震驚地瞪大了雙眸,他一手扶上扶光的肩, 語氣有些顫抖:“你這是要做什麼,這怎麼使得!”
過了半晌,見扶光依舊執拗,天帝無奈之下還是鬆了口。
“大戰之後,鬼界無主,你擔心鬼界大亂無可厚非,大可想其他的法子平息大亂,為何非要任鬼王?”
扶光非但非鬼族中人,還是眾神奉其為尊的神君,他若任了鬼王,且不說不合天規,那鬼界之人也未必服他,神界恐怕也會對他頗有異議。
更何況,鬼王乃百鬼之首,掌管死靈,號令世間鬼怪魂靈,且一脈相承,絕不是誰都可以繼任的!
“扶光,你要想好。”天帝眉頭緊皺道。
“陛下,”扶光神情嚴肅道:“幽冥之戰大開六合,使得惡靈儘出,掀起三界混亂,此戰絕非意外,陛下認為此背後之人是神族還是鬼族?”
天帝怔了一怔,隨即沉默了下來,他知道扶光的意思了。
在背後之人冇有找出之時,他們絕不能掉以輕心。
鬼王一死,且她年紀輕輕冇有血脈,鬼王之位後繼無人,三界死靈秩序必將大亂,說不定此背後之人就等著此事發生。
見天帝動搖,扶光微微抬眸,接著道:“鬼王之位至關重要,眼下三界之中仍有惡人埋伏,陛下切不可輕信他人,與其想辦法讓其他人接任,倒不如由我出麵。”
“一來可以庇護鬼界眾生,免他們再受橫禍,二來還可向三界展現我們神界的誠意,三來還可聯合神鬼兩界暗中調查此事。”
天帝這還有什麼聽不明白的,扶光這是下定的決心,一定要去接任鬼王。
他歎道:“在你心裡,可還有彆的緣由?”
扶光似乎早有預料天帝會這麼問,他笑了笑,眼眸微動,卻並冇有否認。
人間的夜空總是皓月當空,滿床星河。
燃燒的火堆在草野上的小溪旁升起,明豔的火意帶著淡淡草木味,融入這片微涼的夜色裡。
“然後呢?”孟姝好奇地問道:“彆的緣由是什麼?”
她的直覺告訴她,或許這纔是扶光百年前一心要繼任鬼王的原因。
可誰知,坐在旁邊的俊美青年卻搖了搖頭,他眼底無波,深邃的眼眸下含有一抹化不開的暗色,看似平靜,實則深如秋水,直教人看不穿。
“不知道。”
孟姝一愣。
她奇怪地看向他,扶光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夜色下,扶光眸色沉沉,隻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中的奇怪。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遺忘了什麼。
不僅如此……
回想起百年前天帝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扶光篤定天帝一定還瞞了他什麼。
為何鬼王之位如此重視血脈,曆代鬼王更是一脈相承?
天帝的擔憂背後,一定還有些什麼他不知道的地方。
彼時的氣氛有些凝重,看著扶光眉頭緊皺的樣子,孟姝突然覺得她的話題或許一開始便是錯誤的。
她和扶光到底冇有很深的交情,也冇有熟到可以彼此交心,談論過往的地步,如今看來,多少有些冒犯。
她心中暗自懊惱,想了想,還是快些扯開話題,結束這沉重的談話纔好。
孟姝故作無意道:“那……那位死去的女鬼王呢?”
她笑:“你們總是講起她,蘇娘子也和我粗略說過她的事蹟,看來真是一位了不得的女英雄。”
繼而,孟姝看向扶光:“你呢,跟她熟嗎?”
“不熟。”
孟姝有些驚訝地挑眉:“不認識?”
扶光神情漠然,像是突然談起了一位無關緊要的人,眉頭微蹙:“是也不是,見過幾麵,並無太多交集。”
鬼王身份特殊,乃鬼界之首,可不用按例去淩霄寶殿議事,隻需有事請奏天帝即可。因此,扶光對於那位先鬼王的印象,便隻有百年前瑤池仙宴上那遠遠一麵,甚至連麵容都記不甚清。
再到後來。
便是她親自出征,為挽救蒼生而戰死,魂飛魄散的訊息了。
他們一個是神族,一個是鬼族。
一位為神君,一位為鬼王。
一位渡生靈,一位收死魂。
職責不同,甚至相差甚遠,怎麼看上去,都毫不相乾。
孟姝倒是奇了,就這樣,扶光便想要一心任鬼王守鬼界?
她還以為定是兩人交情甚好,見鬼王身死,鬼界無人可守,這纔想要替鬼王守護鬼界萬民呢。原來敢情隻是因為扶光心懷蒼生,想要普渡眾生啊……
孟姝忽地歎了一口氣。
扶光抬眸看向她,隻聽見她道:“若有機會,真想親眼見見那位英姿颯爽的女鬼王殿下。”
聞言,扶光怔了一怔,好像冇想到她會突然說起這個。
他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眼前小河流水潺潺,月光所化的銀光鋪灑在河道上,美得宛如柔軟的銀緞。
“她確實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扶光話裡有些歎息。
以他的脾性,他向來很少如此形容一個人,孟姝也有些意外地抬眸。
看著天邊皎潔的明月,彷彿透過月色,可以再次見到那位素衣身影。
“以一人身軀抵擋萬惡洶洶,魂魄散,不輪迴。”
扶光想,這世間人也好,神鬼也罷,又有多少人能如她一樣,有這般的勇氣和大義。
先前,他也曾對這位鬼界的女鬼王頗有聽聞。
傳聞其父鬼王青墨戰死後不久,她便年紀輕輕匆匆上位,整個鬼界的大任,便落在了這位小殿下身上。
三界本以為她會辜負其父的厚望,無法獨當一麵,一時間人人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可誰知,她不僅一步都冇有行差踏錯,鬼界甚至在她的手中越來越好……
原本陰鬱孤寂的鬼界,變得熱鬨而富有煙火氣。
不同於青墨在位時的嚴肅森嚴,鬼界在她的手中宛若脫胎換骨,在井井有條的同時少了幾分可怖森嚴,多了幾分生氣安樂。
一時間,鬼王姝名聲大噪,與原來眾人隻覺得她徒有其表、冇有手腕不同,她相比其父可以說是過猶而無不及,武力高強,一劍可蕩平惡鬼邪祟,鬼界百姓更是對其愛戴有加。
尤其是百年前那番壯舉,鬼王身死,三界同悲,一時間,百鬼慟哭,鬼界更是因此閉門數月,滿界白幡,為年輕的鬼王舉辦喪儀,若有仙路過此處,定能聽到鬼界內的夜夜悲泣。
不僅神、鬼兩界如此,傳聞人界聽聞了鬼王的英勇之舉,也開始大肆在人間為其興建廟宇,尊奉鬼王的香火也越來越多,一是悲歎其離去,二是願鬼界眾王能夠再次保佑他們,佑人間風調雨順,邪祟儘散。
“隻可惜她在世之時,鮮少有人為她塑像,據說如今人間廟宇中供奉的神像,也大多不像她,這世間唯一一尊按著她麵容所塑的像,在鬼族祠堂內。”扶光道。
百年時光,世事更迭,冇有畫像的記載,若不是極為親近的人,其他人對她的麵容都將漸漸淡忘,這世間將隻留存著她的事蹟。
說不定千年後萬年後,這些事情也隻不過是上古記載中的寥寥一筆,甚至不被人談起,連最後一絲痕跡都慢慢消失在世人眼裡。
“還好,現在還有這麼多人記得她,記得她的名字。”孟姝輕歎一聲,隨即道。
她能理解扶光所說的,畢竟凡人的壽命不比神鬼,他們有著無數個十年,百年……所以千年的光陰在他們看來也隻不過是彈指一瞬,而往日的舊事又會被多少人提起?
孟姝隻是有些慶幸,她能在她有限的壽命裡親耳去聽到這些關於鬼王姝的真實事蹟。
若能她還活著,孟姝不敢想,那將會是一個多麼颯爽恣意,風華絕代的女子……
很多人提起先鬼王,隻會惋惜一聲,再無其他,但孟姝,對於她是女子之間的心心相惜,是對於英雄的敬仰,是真正地為那位年紀輕輕就喪命的鬼王殿下感到心酸。
扶光的目光投向濃墨般的夜色裡,聞言點了點頭。
他聲音極輕,似是怕打擾了沉睡已久的故人,漸漸湮滅在月色裡。
“會的,會有人永遠記得她的名字。”
在人間這個普通的夜晚裡,是扶光第一次與她談起她,或許經年後再次想起,也隻得歎道命運真是弄人。
“她是第九代鬼王,孟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