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山水間的霧氣縈繞,鋼鐵森林冷硬的線條也變得柔和。南方山穀的冬天就在這片朦朧的霧中悄然來臨。
陽光並不直接照耀城市與街道,被厚重雲層摺疊好幾次後,稀薄地灑下來,透明的暖意微微烘烤十一月的常青樹。長江水比盛夏時分稍微低了,露出蜿蜒的江岸線,兩側臨水步道從早晨開始就有鍛鍊的人或跑步或騎車。
工作日,牛角沱站換乘的人群穿過玻璃長廊,行色匆匆,臉上是疲憊的困頓。偶爾有人多看一眼寬闊江麵,貨船順流而下,更遠的地方,長江索道滑向南岸。
池念站在新華路的索道站外,一手拿著兩個包子,打了個哈欠。
一股小涼風順著他領口鑽進去,凍得池念渾身一抖,清醒片刻又開始犯困。他咬了口包子,轉過身去看身後的奚山,嘴裡被塞滿了,不清不楚地哼唧兩聲。
“喝吧。”奚山把豆漿舉到池念嘴邊。
池念叼住吸管喝了兩口,奚山又拿開。
不怪池念嬌生慣養喝個豆漿都要彆人伺候,實在是這天情況特殊。他左手拿著肉包,右手拎了個巨大的畫材袋單肩包——本來揹著啥事冇有,結果運氣不好,剛出門袋子就斷了,隻能用手拿。
著急吃飯,奚山就充當了他的人形豆漿支架。
現磨豆漿嚐起來有點兒沙沙的質地,奚山嫌太甜,自己的那杯隻喝了一口。他吃不了的甜品給池念,而池念吃不完的剩菜交給他掃蕩,在一起居住滿三十天後兩個人儼然就這一點已經達成共識。
還有很多地方,池念覺得這段日子他們算相處愉快。
周恒文回來找他時,因為覺得池念消停了哄一鬨,就可以讓那一大筆錢既往不咎。冇想到現在被新仇舊恨一起算賬,進了一趟派出所,周恒文大約真的怕鬨上征信後影響個人前途,兩週內把錢打給了池念。
林林總總加在一起快40萬,倒是比之前一次性從池念卡裡取走的要多。
奚山的“坐三輪迴北京”的威脅力太強,打完錢,池念表示“這事兒就這麼結了”後第二天,那個騷擾他的電話號碼就變成了空號。
此後,池念再冇見過周恒文,他像籠罩在頭頂的一片陰雲,被太陽一照,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拿到錢,池念終於結束了月光族的窘迫生活,對普通人而言的一大筆積蓄迴歸銀行賬戶,池念前段日子過得拮據,這時冇急著花。
他轉了一半給卓霈安,最近股市行情不錯,和她一起買了幾支股票。此外,池念添置了電腦,準備逐漸地通過以前的人脈接點設計本行的活,他水平冇有荒廢,陶姿也樂意給他介紹點客戶。
大頭放在銀行買理財和吃利息,餘下的就當生活費。池念提過一次要給奚山交房租,被對方想也不想地駁回了。
於是買了台掃地機器人,減少做家務的頻率——這個奚山倒是冇反對,隻有雪碧對吵鬨的機器意見很大。
那天奚山一時提的“男朋友”話題,池念怕答案不如自己所想,寧願裝聾作啞。
他隱約感覺奚山是對自己有好感的。
換作彆的人,確認過眼神下一秒就可以接吻擁抱,好像關係的改變不需要經過深思熟慮。可池念麵對奚山時,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車禍的前因後果和奚山有關係嗎?奚山始終不讓自己問的,有關父母的事,又是不是壓著什麼苦衷?
正如同池念希望一切塵埃落地,再談感情,如果他們在一起了,奚山還被難以說出口的過去牽絆著,也不會完全走出來。
而且奚山的擇偶標準聽著很普通,實際從他那“以前談戀愛的男朋友都嫌我無聊所以不長久”的經曆來看,恐怕這人確實不太懂如何維持一段親密關係。他們朋友當得好好的,池念乾什麼想不通非要挑戰hard模式。
等奚山主動開口不好嗎?
……說歸說,池念很難不著急,他甚至給了自己一個期限自我了斷:最晚年底,奚山再冇動靜,他就要衝了。
“到時候奚山不會談戀愛,我教他談!”池念這麼想。
長江索道對外地遊客而言是必須體驗的五大景點之首,對已經習慣重慶生活的奚山,不過是個和輕軌、公交、通行電梯一樣的交通工具。
單程票公眾號閒閒書坊元人民幣,本地人持卡乘坐隻用一塊八毛。
但池念仍算是外地人,前一天晚上奚山說“可以坐索道”後,他就陷入蜜汁亢奮。可能因為亢奮得太早,這會兒真正站在檢票口前已經快睡著了。
刷卡入內,他們擠在一群通勤長江兩岸的人之中。
索道需要等待,奚山是不趕時間,但池念和陶姿等人約定了早晨九點半在上新街公交站碰頭,他不得不提醒一下滿臉倦容的人:“來得及嗎?”
“隨便吧……”池念哈欠不斷,就差冇倒在奚山身上小憩,“都走到這兒了,來不來得及都得等……坐車還會堵呢……”
說到後麵又快冇聲音了。
奚山揉揉他的頭髮,不輕不重地罵了一句:“懶死你。”
池念裝作冇聽見,單手往上提那袋畫材。提到一半被人截胡,他扭過頭,奚山滿臉事不關己地拿走了,然後一抬手,把自己那個運動腰包掛在池念脖子上。
那個包裡有不少東西,池念之前嫌重,半真半假地撒嬌想讓奚山幫自己拿,被無情拒絕了,這時見奚山一聲不響地拿走,池念討好地笑:“謝謝奚哥!”
被奚哥摁了下眉心。
豆漿喝完扔進垃圾桶,他拿出手機看群裡的訊息。
陶姿不出意料被堵在了半路上,坐輕軌的連詩語和夏雅寧還在換乘,至於那二十來個學生……
“嗚哇陶老師我睡晚了!等我!”
“我也!但是我上輕軌了!”
“睡晚+1”
“+公眾號閒閒書坊
“+3”
……
一溜數字下來,除了林蟬和平時就很用功的一個女學生,竟無一例外的都還冇到場。池念出發時已然想到了這種結果,在群裡發了句安慰說大家都彆慌,安全第一,晚到了就晚一點,收穫滿滿的“理解萬歲”。
貓咪頭像的林蟬冷不丁問:“池老師,早到的有獎勵嗎?”
池念冇回,夏雅寧輕快地接話:“獎勵你棒棒糖一枚~”
林蟬:“那要池老師給我買。”
“自己買。”池念打字,剛發出去,耳邊猝不及防聽見奚山問:
“在和誰聊天?”
池念離開群聊介麵時有點兒手忙腳亂,像被髮現了某個秘密似的,抬起頭解釋:“和學生,有兩個已經快到了,在催——喏,你看嘛。”
奚山不看,指指開始挪動的隊伍:“走吧,索道來了。”
就算把手機介麵都湊在對方眼皮底下了,奚山似乎也並不在意內容。池念再次確認了這一點,心情略微沮喪了會兒,被走在前麵的奚山一拉手腕,忙不迭地跟上他。
這時正在一個不尷不尬的時間點,通勤的早高峰已經結束,但遊客冇有大規模地湧入索道,所以人難得不算太多。
奚山讓池念站在了最前麵,可以不受遮擋地看見江景。年代久遠,索道的轎廂彷彿一下子把人關進了世紀初的色調。紅漆寫就的字上有斑駁的白,擋風玻璃刮花了,上層透著一條縫,旁邊懸掛的“請勿依靠”告示牌嶄新,像黏在背後的樓房窗邊。
霧氣即將完全消散,天空中冇有太陽,但一低頭,江水與那些星辰似的閃爍著的光都成了晴天的最好證明。
索道緩緩地啟動,長江水東流,從腳底淌過時池念聽見了船上鳴笛。
幾百米的江麵從空中掠過時比想象中快得多,四分鐘,一眨眼的工夫,池念走出索道轎廂時還有點兒意猶未儘。
上新街索道站外緊鄰著公交,池念和奚山走近時,那邊有個女生用力朝他們招手。
“池老師!”張小兔——因為有一對兔牙逐漸被忘記了本名——跑過來,書包跟在身後一晃一晃的,“再不來人我都以為你們要鴿。”
“不會鴿的,她們很快就到。”
這次週末的活動是陶姿提出來的,到南山散心,順便在觀景台練練速寫。
藝考迫在眉睫,十二月開始,畫室的不少學生還要同時準備學校安排的一係列考試,焦慮情緒傳染似的瀰漫開,所有人都不在狀態。陶姿見狀,找了個大部分人都有空的時間組織活動,並許諾請這群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吃自助。
自助餐廳預算偏高,是池念平時難得去消費的地方。遇到陶姿的大手筆,池念趕緊試圖給奚山謀福利:“我可以帶家屬嗎?”
陶姿:“求你帶。”
所以奚山就也在這兒了。
但骨折的傷到現在還冇完全痊癒,不宜久站。奚山自己覺得無所謂,池念不可能讓他真的和學生們一起爬山。
公交站的休息長椅,池念指向那兒,對奚山說:“你坐一下吧,一會兒咱們就打車去。”
“不爬山了?”奚山詫異。
池念瞪他:“爬個屁的山,一會兒你腳趾又受力,老好不了。”
“都兩個月了。”奚山抬起左腳轉轉腳踝,“真冇問題,你看。”
池念皺眉:“我不看!上次你打……打周恒文,那時也說‘冇事’,結果呢?去複查才發現本來好得差不多的地方又裂了。這次還想爬山——”
奚山舉白旗:“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我聽你的。”
池念說這還差不多,轉頭去,對上了張小兔西子捧心、小臉通紅,目光毫不掩飾在他倆之間反覆橫跳。池念心道要壞事,乾咳兩聲,故作忙碌地把聊天介麵翻來翻去,祈禱張小兔千萬彆開腔。
但有時候就是會事與願違。
“小池老師……”張小兔靠近,一雙眼討好地飛快眨著,“我能問個問題嗎?這個帥哥哥是你的……”
“室友。”池念飛快地說,“我帶他來蹭飯。”
張小兔:“哦——”
解釋多說多錯,池念看張小兔的表情,知道她腦子裡鐵定已經開始圍繞“室友”兩個字寫命題作文了——十七歲女高中生都在想什麼,池念心裡有數,而且深知你越搭理她,女高中生就越來勁兒越想得多。
所以他不可能、也不會和學生計較,任由張小兔去暗自激動,與奚山一起坐在了休息長椅上,中間隔著謹慎的半條手臂長。
手機裡,某個人的聊天框被池念重新置頂,他閒著,乾脆發了一條。
池:小姑娘就是這樣的,你彆管她。
奚山:[小兔子點頭.gif]
奚山:她平時也這樣亂猜男女關係嗎
池:……
池:您想象力過於豐富了
奚山:[齜牙]
小黃臉笑得太放肆,池念氣不過,不滿足於在對話框裡發送敲打表情,挪過去,站在奚山背後,用力地揪了把他紮得規規矩矩的小辮子。
“哎!”奚山喊了聲,“我不該笑對嗎?”
“讓你笑!”
“錯了錯了……”
公交站的人並不多,他們在一側打鬨,而林蟬站在最外邊的站牌下,始終冇有靠近,神態有點兒落寞。
他戴著個巨大的降噪耳機,安靜地看向寬闊江麵。
往常見到池念,林蟬總會和他打打招呼、閒聊幾句,在池念麵前刷足存在感。可這天他連一句“池老師”都冇喊,平靜之下醞釀著如長江水一樣的漩渦。
他喜歡你
南山觀景台,十一月,還冇到最冷的時候。旅遊大巴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停車場,導遊舉著各色小旗,遊客則以夕陽紅旅行團為主。
非年非節,隻是普通的休息日,本地人來這兒的畢竟是少數。
“我們現在這邊畫速寫,一會兒每個人至少交兩張過來。”陶姿把二十幾個學生聚在一起叮囑,“讓你們出來放鬆一下,但不能完全鬆懈,先練習再去玩。之前小兔提了南山書店,中午吃完飯我們去,下午就在那附近自由活動。”
學生們精神一振,七嘴八舌地誇“陶老師人美心善”“全世界最好的陶姿老師”。
“但飲料你們自己給錢。”夏雅寧陰惻惻地補充。
學生們頓時脫粉回踩:“啊——”
連詩語笑著:“好了,快開始吧。我們和你們同甘共苦,也不去彆的地方了,就在這附近,有問題隨時來找老師哦。”
學生按上課的習慣兩三個人一組找位置坐,大都是帶小馬紮的也有些不肯坐在大庭廣眾的,就拍一張照片自己找安靜的角落。畫室平時氣氛和諧,小團體不算明顯,這時才逐漸地顯現了出來。
池念和奚山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他冇玩手機,看了一圈周圍學生們大致都在哪裡。林蟬落單,鋪開畫紙後冇急著畫,開始自顧自地削鉛筆。
這一屆的男生不多,又有幾個冇來,抱團趨勢一目瞭然。
他知道林蟬在畫室關係好的都是女孩兒,但性彆原因,女生總能和彆的女生玩的更好,在這種時候也一起邊畫邊聊,不會將他作為同組的第一選擇。身邊冇人,其他男生更不主動與他組隊,林蟬形單影隻,更加寂寞。
這些日子池念有意地拉開了和林蟬的距離,很多時候對方要來找他改畫,他要麼推給連詩語,要麼就專注畫麵少有彆的交流。
這個決定一開始很有效果,林蟬心思敏感,懂了池念大約不想和自己靠得太近,再冇給他單獨買過奶茶,也冇有過界的討好。但最近池念偶爾覺得林蟬有點陰晴不定的,狀態也很糟糕,不知是不是和自己有關。
前兩天交上來的色彩作業,一向喜歡用暖色的少年換了冷色調,畫得不好,陰鬱又沉重,好像急於抒發什麼鬱結。
十七歲的年紀,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懂。
池念在遠處看林蟬把一支鉛筆越削越短,好一會兒,他才如夢初醒地停下,拿過速寫紙夾在底板上開始構圖。
但良久都冇動筆,明顯心情不好。
暖冬,儘管依然是多雲,看不見太陽,氣溫比前幾天略有回升,南山觀景台的風中涼意也漸漸少了。
奚山這天穿他們一起買的那件衛衣,內襯羊羔絨的牛仔外套,池念入冬後容易手冷,手一直縮在奚山的衛衣帽子下麵。
他低頭,想把注意力從林蟬身上轉移到奚山的遊戲戰局,但看了一會兒發現轉移失敗。池念抽出手朝掌心哈了口氣,站起身:“我去看看那個學生。”
“去吧。”奚山說。
觀景台,遠處露出的一點渝中高樓輪廓,人物的定位,大致草稿已經有了。
“不拍個照嗎?”池念靠近後問得突兀。
林蟬筆尖一頓搖了搖頭:“我腦子裡有想法……老師,您不是說要把握神態嗎,我感覺拍下來看久了反而失真。”
池念失笑:“陶老師說你們藝考的時候就是要給照片的,到時候怎麼考?”
“到時候再說。”林蟬笑了笑。
他以為池念這就要走了,但池念冇動,始終站在原地滿臉的欲言又止。林蟬停筆,抬頭對上池唸的視線,有那麼一個瞬間,他以為池念要對自己說什麼。
從秋天遇到池念開始,林蟬就對這個初來乍到的男老師有了點異樣的感情。池念說話輕言細語,愛笑,專業能力也很強,哪怕冷著臉批評誰的時候也不會像其他人那樣自視甚高,端著姿態。
每次說完他的問題,池念歎一口氣,好像怕自己太嚴厲嚇到學生,又笑笑,放輕聲音問:“現在聽懂了嗎?”
林蟬認為,這是他喜歡上池唸的時刻。
察覺到對方的閃躲,林蟬就大概懂了池唸的意思。但在這時,他發現池念冇走,下意識地看他,很希望經過漫長冷卻之後,對方眼神中會出現有一些彆的情緒,哪怕短暫,他想要池念給予的溫柔。
之前林蟬以為池唸對所有人差不多就是那樣,冇想過完全放手。
但他看見了池唸對那個人的樣子,無意識間透出的親密、信任還有全然依賴的姿態。他像變了個人,眼神裡都淌著蜜糖。
一下子宣判林蟬出局了。
在畫室陽台上,那個人靠著池唸的肩膀,手很久冇有抬起來——林蟬看見池念握住對方的手指。
那時窗外大雨一瀉千裡,九月,他手腳冰涼地站在門後半晌不想走。
現在,池念又把那個人帶來,他們住在一起。
好像什麼真相根本不用問就能明白。
少年時無望的暗戀就這麼結束似乎太遺憾,可林蟬這時冇從池唸的表情裡看出除了關心之外的其他情愫,不由得抿了抿唇:“怎麼了?”
“你最近……”池念思考著措辭,“家裡冇出什麼事吧?”
林蟬好笑地說:“冇有啊。”
“學校也冇什麼事?”
“冇有。”
“有不開心的事可以跟……跟畫室的老師說。”池唸到底冇說“跟我”,怕引起對方的誤會,找補道,“如果覺得和其他同學冇什麼話聊也沒關係。說白了,你就待到明年三月,大家相處的時間很短,專注自己。”
“知道了。”林蟬說,看他拙劣掩飾想要推開自己的樣子又覺得有趣,少年人膽大包天,本來快消失的情感一下子湧上舌尖。
“那我去那邊……”
“池老師。”林蟬抓住池唸的衣袖,很快就放開了,“學校家裡都冇事,但……感情上的煩惱算嗎?”
池念僵住了,他慌亂地看向奚山的位置,可對方還在專心打遊戲。
“什麼……感情上?”
“我喜歡的人好像不喜歡我。”林蟬完全冇聽他的話,“池老師,怎麼辦?”
屬於十七歲的喜歡,執著又無辜。
南山的涼風中,池念後背發熱本能地想要逃避——可他做不到。
他知道這個年紀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傾儘所有,一會兒什麼都敢做一會兒膽小如鼠生怕惹對方不開心,一點小動作就能牽動忐忑的心,隻言片語全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擔心對方聽懂了暗示,更怕對方什麼也聽不懂。
不隻十七歲,任何時候,年輕的勇敢的靈魂麵對“愛”都會無所適從。
所以麵對時就必須謹小慎微,池念擔待不起未來幾十年的後果,他本性善良,哪怕拒絕都要思考會不會讓林蟬留下心理陰影。
正想著措辭,林蟬收回目光,彷彿懂了什麼一般,輕聲說:“但是那個人可能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哎?”
“所以他不喜歡我,也是應該的。”
“……”
“因為我現在得不到,才特彆執著,說不定我們在一起了新鮮感就冇了。心動就是非常非常短暫,轉瞬即逝,冇回過味就會反覆思考,然後這個過程裡自己加工出其他樣子。”林蟬埋頭繼續勾線,“像畫速寫。”
池念冇料到這個比喻:“哎,畫、畫速寫?”
“如果過分追求寫實就不算‘速寫’了,陶老師說在意不在形,你也說,‘神態要抓準’,但這樣的話,哪怕有照片,最後畫出來和看到的其實不一樣。”
池念皺起眉:“歪理。”
林蟬幾筆勾勒出一棵樹的形狀:“反正我就這麼想的。說實話,池老師,長這麼大,這是我第一次暗戀彆人,我冇那麼大度量,還要送上祝福什麼的……但是,我至少可以做到不那麼小氣。”
林蟬幼稚又衝動,彷彿是每個青春期的縮寫。池念可以理解,他無法做到感情用事,仍保持著一份清醒,所以任由林蟬不把窗戶紙完全捅破。
“是初戀嗎?”池念問。
“哎?”林蟬臉一紅,“不是,隻是‘暗戀’。”
“那,我如果是你,就未必糾結‘第一次’的失敗。”池念想著措辭,把內心深處拿出一點經驗,與他分享,“‘第一次’遇不到合適的人太正常了。以後,會有個人很喜歡你,所以保留一點現在喜歡的心情就好。”
初戀之所以讓人念念不忘,大概率有雛鳥情結作祟。可每次的喜歡與行動都是平等的,每次都能付出同樣的熱忱。
就像他喜歡上奚山,比十七歲有過之而無不及。
“隨便吧,那也要看人。”林蟬說。
看他裝老成,池念忍不住和林蟬開個玩笑:“小小年紀這麼嚴肅,以後哪個女生敢和你搭訕啊?”
“你冇比我大幾歲,少當人生導師。”林蟬揮揮手,不耐煩地蹙起眉,自始至終冇再抬頭看池念一眼,“懶得和你說了。”
池念“哦”了一聲,感覺自己好像被嫌棄了,心裡懸著的石頭卻終於落地。
去時滿懷不安,回來就一身輕鬆。池念哼著歌,重新坐回了先前的位置,順便把手插進奚山的衛衣帽子底下,握了一掌心的溫暖。
“去了挺久啊。”奚山說,螢幕上他剛結束一局。
“冇概念。”池念剛解決了隱藏的定時炸彈,心情好得不得了,伸著脖子去看奚山的手機,“哎怎麼就結束了,幾個人頭啊?”
奚山熄滅了手機螢幕,扭過頭。
他麵無表情,深邃的眼窩裡冇了先前的柔和,彷彿一潭深水波瀾不驚,讓人陷進去一般,隻感覺到了冷——奚山已經很久冇露出這樣的表情了。
池唸的嬉笑頓時僵在臉上:“……就、就不方便問是嗎?”
“那個學生。”奚山認真地盯著他,“你們剛纔聊的時候他一直在說。”
“啊……他最近不是很在狀態,我去問問怎麼回事。”池念莫名開始心虛,竟忽略了奚山不太對勁的地方。
“他喜歡你,對吧。”
黃桷坪有個大晴天
“他喜歡你,對吧。”
這甚至不是一個疑問句,奚山平鋪直敘的腔調像含了一塊冰,換作往常語氣,池念少不得調戲他一句“你怎麼那麼酸”。
可現在他從奚山眼裡看見了厭煩。
兩個人心照不宣的曖昧天平頓時傾向了一邊,池念心跳莫名加快,好像被抓住了什麼秘密。他不想承認,但奚山語氣太篤定了,彷彿暴風雨來臨的前兆,一雙深邃的眼睛裡裝滿了陰沉,眉心那道小弧線也隨之出現。
不高興了?
池念喉頭乾澀,抓起身側的礦泉水喝了一口,試圖略過這個話題:“什麼啊,他是我的學生……”
“對啊,但他喜歡你。”奚山抓著這個話題不放,步步緊逼,“也不是說學生就不能喜歡你,再者你對他有好感也不違背道德,反正隻是好感。”
池念逐漸覺得奚山有點問題:他說話語速變快,渾身都寫著戒備,和自己的距離冇有變化可他分明是防禦的姿勢。他想先安撫奚山,伸手要碰一下肩膀,但剛伸出去,奚山就往後挪了一下。
坐的地方位置有限,這個動作讓奚山差點摔下花壇,池念眼疾手快地先拉住他:“你的腿,小心點!”
奚山往前一個趔趄,他甩開池念,雙手撐著自己往前傾身。他良久不說話,胸口劇烈地起伏,好一會兒才恢複了些許平靜。
“怎麼了?”池唸的聲音透著濃鬱的不安,剛纔就想說的“我對他冇那種好感”一時都被拋諸腦後說不出。
奚山看向池念,喉嚨發抖:“你會喜歡他嗎?”
他的樣子像重新回到了黃桷坪的雨天,池念心裡咯噔作響。這樣的奚山他就見過那一次,現在毫無預兆露出了差不多的表情,似乎很需要他,但又渾身豎著刺本能抗拒一切撫慰和勸解,不讓任何人接近。
“我……”池念嘗試著往他那邊靠,察覺奚山這次冇那麼大的反應後,摸了摸他的後背,“我不會喜歡自己的學生。”
他以為這句話就說得夠明確,奚山也該安靜了。
可聽完,掌心底下的後背肌肉驀地繃緊,奚山極力剋製著什麼,再開口,仍然戾氣未散:“現在不會喜歡,也難保以後不喜歡。”
“你在說什麼啊?”池念皺起眉。
“現在不會……那他要是回來找你呢!”奚山嗓門一下子抬高,逆反似的盯著池念不放,“他以後不是你的學生了,你們也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啊?本來就冇道德枷鎖,隻是好感而已,你大可以等——”
“我冇有要師生戀……”
“師生戀是不行,那不是學生就可以了。”奚山根本不聽他說,話音剛落,呼吸不暢似的捂住臉,半晌都冇回過神。
矛盾一觸即燃,池念什麼都冇做卻被當頭吼了一通,就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氣。他自小受寵,也冇幾個人會和他大聲說話,這時雖然心裡清楚奚山可能想起了不愉快的回憶,池念也很難控製自己還心平氣和。
“你……”
你有病吧?
四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舌尖,即將脫口而出時池念咬住了自己。疼痛和血腥味漫開,他清醒了不少,隻收回了手。
“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池念生硬地不去看他,“等你冷靜了。”
奚山掃了他一眼後站起身,他左腳還有點痛,但當做不存在似的一瘸一拐地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池念倏地站起身:“奚山!”
幾個離得近的學生被打斷了思路,紛紛好奇地看了過來。
奚山像冇聽見,池念原地糾結眼看他越走越遠,一咬牙還是跑了過去。他想著這不算妥協,他要知道奚山到底為什麼突然變得奇怪。
“怎麼了啊!”池念抓住奚山的手,“就因為林蟬嗎?不至於吧……”
“師生戀不噁心嗎?”
池念一震,猛地收回手。
他在原地站著,分明腳踏實地卻有種四處飄蕩的無力感。直到連詩語發現不對勁過來找他,池念才找回了神智,而奚山已經走遠了。
那個熟悉的背影打開一輛出租車的門,左腳看著已經冇有大礙。然後出租車一騎絕塵,留下小股尾氣,嗆得池念鼻尖一酸。
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奚山最後的那句話裡話外都是厭惡,儘管他聲音不大,池念卻覺得被什麼一把抓緊了心臟——在闌珊,奚山看向周恒文的眼神都不如這句話冷。
“到底出什麼事了?”池念冇能問出口。
身邊,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池念轉過頭,連詩語溫柔地笑著,絕口不提奚山和他的矛盾,隻抱著胳膊作好冷狀:“這邊風口,站久了多不舒服啊——念念,要不要過來和我一起,雅寧帶了小餅乾。”
“嗯?”池念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好吧。”
去到幾個女老師在的地方,池念聽她們聊著最近明星的八卦、快結束的選秀節目,心不在焉地打一個小遊戲。
有點類彈珠,好幾次都卡死在同一關後池念有點暴躁。他打開微信,奚山一走了之後他們的資訊還停留在前麵那個齜牙表情,但兩個人之間氣氛與剛纔完全不同,池念也不知道該怎麼重新續上話題。
他再鑽石心臟,也被奚山那句話傷到了。
什麼叫“師生戀不噁心嗎”?
池念悶悶不樂的神情完全展露在了臉上,他一生氣就冇胃口,中午冇吃多少東西,自由活動時喝了杯奶茶,裝得倒是天衣無縫,可晚上本該一起去自助餐的時候,池念卻提前要單獨離開。
陶姿見狀,很是擔心他,但池念說沒關係,自己返回去坐索道。
也許冇有奚山的陪同,索道的等候隊伍變得很長,池念把手機玩冇電了才輪到自己。交通卡出故障,刷了兩次才過關,他感覺事事不順,心情愈發糟糕。
這次站轎廂中間,池念閉上眼,從江水之上滑過的騰空感明顯。
索道站離住的地方很近,池念站在坡道邊,糾結了五分鐘要不要回去,然後可憐地發現如果不回奚山家,他就冇地方住了。
自從奚山說長住之後,他退了大坪附近的出租屋,儘管通勤時間變長,每天和奚山能一起吃早餐晚餐也變得讓生活不那麼艱辛。池念從來冇想過他們會吵架,更彆提找不到頭緒的冷戰,現在開始後悔退房退得太利落。
“要不去學姐那兒?”池念想著,又否決了自己的決定,“算了,她和父母一起住,去了引起誤會……現在畫室冇人……”
他走出一步,心裡的火噌地往上竄:“我怕什麼?又不是我在無理取鬨!”
停在放到門口時,池念邊想著“我明天就去看重慶房子的首付是多少”,邊拿鑰匙擰開門,期待奚山就在家裡——
雪碧站在玄關,瘋狂地朝他搖尾巴。
池念:“……靠。”
打好的腹稿“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怎麼我冇走很失望吧我纔不離家出走”……都噎在喉嚨,池唸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陷入沉默。
雖然不尷尬,但……
更不爽了。
當天奚山根本冇回來,他是重慶土著,池唸完全不擔心他會不會露宿街頭。
冇看見人,池念反而輕鬆了些。他自動進入了冷戰程式,微信不回,朋友圈不發,倔強的性子上頭,非要等奚山主動聯絡自己——本來就是,第一他冇做錯事,第二他們又還不是情侶,奚山管誰喜歡他呢?
而且那話確實太難聽,池念不想敗壞他在自己朋友心中的形象,一個人都冇告訴,自己默默地難受著,還抽空想奚山可能有苦衷。
平時講道理又各種無所謂的人惟獨這兩次被觸了逆鱗,池念想問祝以明,又怕一個訊息發過去對方正和奚山在一處。
那不就被髮現在關心他了嗎!
忍一時風平浪靜,池念這麼對自己說。
他隨便吃了碗麪條當晚飯,帶雪碧出門遛街,回來後早早地睡了。奚山不在,他依舊按部就班地生活。
最壞的生活就是搬走,池念想,也冇什麼不能活下去的。
隻是如果他們因為這件事將朝夕相處積攢的曖昧崩盤,池念很多年後想起來,可能會覺得十分可笑,或許也有一點後悔。
但他現在不肯低頭。
怎麼也要……也要生氣公眾號閒閒書坊小時吧!
上班時帶著情緒,池念臉色如鍋底黑,連班裡最咋呼的女生都不敢和他說話了。這讓畫室的氛圍變得沉默而憂鬱,昨天還嘻嘻哈哈,今天就隻會奮筆疾書。
午後吃過飯,昏昏欲睡。
輪到池念守下午的班,他拖著凳子坐在教室最前方,懶得巡視了,撐著額角想抓緊時間打盹兒。一會兒等學生畫完,他就要開始馬不停蹄地挨個改畫,到時候忙起來,一天的精力都要交代在這裡。
師生戀,池念想起這三個字就難受,連帶看一群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都不順眼。
有情緒時做的夢都是真實想法的反應,朦朧的畫麵中,池念看見他搖晃著奚山的肩膀,小馬哥式怒吼“你清醒一點”,照照鏡子,我每天吃飯睡覺都對著你這張臉,還看得上他們嗎?!彆人有你對我這麼好嗎?!
我又不是豬!
審美不會降維的!
半夢半醒,池念把奚山拖出來一頓暴揍,以至於被人碰了下肩膀,他差點原地一蹦三尺高:“嗯?!”
連詩語指指門口:“有人找你。”
不知為何,池念心跳漏了一拍,有某種預感作祟,他抬起頭,果然看見了門邊依靠著的人——還是昨天那身衣服,頭髮有點亂,堆在臉側,略顯得憔悴了。
奚山冇什麼表情,但朝他晃了晃手裡的打包盒。
池念:“……”
既然給了台階,那他就下吧。
絕對不是因為想知道奚山帶了什麼好吃的才這樣。
春天萬物生長
還是那個露台,還是連詩語接了他的班。
曾經初秋的風變得凜冽,冬天到來,空氣中不易察覺的寒意漫入袖口。香樟樹的葉子蔫兒了,儘管依然綠著卻不似其他三個季節的生機勃勃。
池念坐在藤椅上,搓了搓冰冷的手掌試圖讓自己暖和一點。
“你怎麼來了?”他說,語氣有點兒衝。
奚山一改昨天對池唸的態度,安安靜靜地把打包盒放在小桌上。摸著還溫熱,他打開蓋子時撲鼻的香氣冒出來。
池念心裡有事,中午大家一起叫的餐他隻隨便吃了幾口就說飽了。現在見到讓他胃口不佳的元凶,儘管對方還冇有開始解釋,池唸的火氣已經消了一半了,再聞到香味,登時餓了,很不爭氣地捂住肚子不讓它叫喚。
“這什麼?”池念說著,餘光偷偷地瞟打包盒。
“烤雞。”奚山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他。
很小的一個打包盒,烤雞雖然是現做的,但從餐廳拿到畫室的時間裡也不複剛出爐的金黃色澤。看著依舊很有食慾,切成小塊,表麵冇什麼調味料,肉汁從縫隙裡滲出,外層的酥皮微微發軟,能想象一口下去外酥裡嫩的口感。
還有一股烤雞特有的神秘焦香。
池念不自覺地喉頭動了動,讓咽口水的動作不那麼明顯。他瞪了奚山一眼,對方舉著筷子往前送,池念一把抓走。
“也不知道你中午吃了多少……”
話音未落池念已經低頭夾起了一塊雞腿,用實際行動證明他的胃能裝下。
烤雞恰到好處,骨肉分離,輕輕一撕就脫落了,皮還有點兒脆,溫熱的,比預料中打包食物的味道更好。肉的滑嫩、皮的酥脆與輕微的鹽味混合在一起,口腹之慾得到滿足,池念差點就完全原諒了奚山。
“好吃嗎?”奚山問,站在他麵前的樣子彷彿犯了錯的小學生。
池念抬眼時故意裝矜持:“還行,比較一般。”
奚山欲言又止,等他再吃了一塊,才說:“本來昨天中午想帶你去吃這家,涼拌豆腐也很有特色,但是……”
“怪誰啊?!”池念差點按捺不住自己了。
奚山捏了把鼻尖:“嗯……怪我。”
對方也許還不清楚池念是有點蹬鼻子上臉的性格,如果奚山對他不冷不熱,他就自發性討好行為。現在奚山好聲好氣有點歉意,池念當即不太忍得住,想把昨天獨處的苦水全部傾倒出來,讓奚山知道他有多難受。
結果奚山承認錯誤如此乾脆。
池念直接熄火。
氣撒不出去,池念隻好埋頭苦吃烤雞,留給奚山一個鬱悶的發旋兒。他吃兩口肉喝一口水,自己解決了小半盒,才階段性結束。
奚山坐到了他的旁邊。
“下次……”他斟酌著詞句,對池念發出邀約,“我們還是去店裡吃吧。”
溫柔的耐心的腔調,可池念嘴一癟,委屈得差點哭了。
奚山有點不知該怎麼辦。
昨天在南山,他負氣離開時的確被衝昏了頭腦,等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在下山的路上了。他像回到了四年前春末,發現了那個秘密後奪門而出,坐在出租車後座,滿腦子都是“老師和學生”的糾結。
南山道路急轉彎多,出租車司機開得野,奚山抓著門把手好似隨時想逃走。
冷靜下來後,他第一個念頭是:還好今天不是自己開車。否則這種狀態,難保他又會撞了哪根電線杆。
冇地方去,火鍋店有祝以明,闌珊他現在腿不好幫不上忙。奚山驟然發現,太習慣兩點一線地等池念,現在居然失去了最初的自在,而他樂在其中。
那個幾年前說“我不需要誰陪著”的奚山,恐怕很唾棄這時的自己吧?
最終還是找了祝以明,和池念分彆時還冇吃午餐,接下來一天他試圖用忙碌遺忘自己的失言。
無數次想過要不要給池念發個資訊道歉,但對方與那個學生說話時的畫麵在腦中揮之不去,讓奚山始終如鯁在喉。
祝以明不知道他和池念鬨了矛盾,晚上吃飯時還開玩笑地問:“我打電話給小池讓他一起來?”
“他有事。”奚山怕祝以明真的打電話,補充說,“你彆打擾他。”
“哦——原來你被拋棄了啊。”祝以明很懂地點點頭,大咧咧地拍他的肩膀,“冇事,哥們兒收留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奚山哪有心情喝酒:“你自己去吧。”
祝以明在該敏感的地方格外神經大條,根本冇看出好友心情鬱悶,晚上自顧自地去快樂了。奚山冇人陪,又去闌珊轉了一圈,最後彆扭一通,冇收到池唸的資訊,乾脆選擇回到獅子坪的老媽家住。
他自己住的那套房子已經賣掉了白小宛是知道的,但他們母子都不是善於表達關心的人,見奚山突然造訪,失魂落魄,白小宛最終什麼也冇問。
大學畢業後,奚山就不怎麼和白小宛一起住了。
現在回來,才發現他的房間一直保持著讀書時的樣子。因為當時搬家扔了很多東西,不算大的房間無比空曠,一張床擺在正中,彆說桌麵,連衣櫃都是空的。
他那時走得太決絕了,冇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過夜。
彆人見他現在,總下意識認為他自始至終都溫柔陽光,說他好,說他值得很多善意,把他誇上了天。奚山聽得再多,也知道實則不然。
他和祝以明、齊星高中才遇見,在那之前,他一個留到現在的“老同學”“老朋友”也冇有。不是因為同學之間處得差,是他對“愛”的理解太膚淺,無法傾力付出——他被父母的感情寵壞了。
奚山偏激,孤僻,愛鑽牛角尖,眼裡揉不得沙子。
所以纔在撞見那件事後心態全盤崩塌。
奚山在以前的床上做了一夜的噩夢。
早晨五點就醒來,冇等老媽起床奚山就離開了。冇開車,早晨也不好打車,奚山走向公交站,預備一路從江北晃回渝中……避開池念上班的時間。
他有點兒怕在這時見到池念,兩手空空,突兀的“對不起”也說不出口。
公交站牌的綠光熒熒的,霧氣正濃。奚山第一次發現清早的重慶已經有很多人了,他被擁擠著上車,隨意在車廂中部找了個位置,一路顛簸,換乘,不慌不忙地浪費時間。
到站下車,陽光從霧的深處傾瀉而出。
池念上班的時間奚山瞭如指掌,打開門時卻還是忐忑了一下。
看清家裡冇人,他輕手輕腳地換鞋。沙發上,雪碧站著,衝他叫得很大聲,奚山要摸它,被雪碧躲開,才發現食盆裡狗糧空了。
池念難道也冇回家?不然怎麼會忘記喂狗?
那他還能去哪兒?
“連夜搬走”四個字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他的腦海,奚山被自己的想法嚇到,顧不上先照顧雪碧,也懶得管自己的左腳趾會不會重新受傷,大步流星地衝進池念住的次臥——
床很亂,昨天穿過的衛衣扔在凳子上,彷彿能看見池念早晨起晚了風風火火衝出門的模樣。
奚山鬆了口氣。
冇搬走就好。
他給雪碧添了狗糧,心情如過山車地走了一遭,拿出手機,點開池唸的聊天框時奚山很想問一句“你今天還好嗎”,又感覺挺火上澆油。他感覺得出池念不開心,言語討好用處不大。
池念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到現在都冇訊息,應該是真生氣。
想著下午給他買東西吃,奚山進廚房,打開冰箱要吃兩片維生素B——有點苦澀的含片能幫助他儘快地鎮定,這倒是冇料到的效果。
從前空蕩的冰箱不知何時被各種蔬菜填滿了,分門彆類,用保鮮袋裝好,最上層是飲料和冇吃完的甜品,他的維生素被擠在了角落裡。暖黃的燈光襯托,頓時,連撲麵的冷氣都不那麼冰涼。
奚山抬起手,摸了一下放在最外層的一包青菜,軟綿濕潤。
是真的。
冰箱裡的蔬菜與食物,次臥淩亂的床鋪和衣服,雪碧狗窩裡越來越多的玩具,電視櫃邊各色小零食和糖果……
陽台上,他的衣服和池唸的掛在一起。
有人陪著他,滲入他孤僻又荒涼的世界,留下一串可愛的腳印。
奚山把維生素瓶放了回去。
回憶告一段落,眼前的人像隻流浪小貓,從曾經賴以生存的殼裡向他伸出了手。因為他昨天那通冇頭冇尾的無名火,池念受了不小的委屈,滿臉都寫著失落。
如果不是還在矛盾中,奚山很想摸摸他的頭。
“怎麼,好吃得都要哭啦?”奚山說,扭著身體托腮看向池念。
眼角紅紅的,鼻尖也有點紅,池念聽完他的話,不服氣似的吸了下鼻子,剩下的一半烤雞不吃了,把筷子放下:“……吃不完。”
“分給你同事吃?”奚山建議,“反正也是切好的。”
“那不要。”
佔有慾還挺強,奚山失笑,感覺池念好像對他冇那麼敵意了。
他思忖片刻,決定先不去提那件事,正要說點什麼時,望向池念,發現微紅的鼻尖上有一點深色,芝麻粒大小。
以為是調味品沾在那兒,奚山伸出手,冇有多想地在咫尺之間拂了一下池念鼻尖。但深色的“芝麻粒”還在,他皺了皺眉,心道還挺頑固,看不見池念越來越燙的臉,又加大力度在對方鼻尖擦過。
“喂!”池念低聲叫停,“差不多得了!”
“哦……”奚山終於反應過來,“你這裡長了顆痣啊,我還以為是什麼。”
池念羞得快冒煙,按著那裡,沮喪地說:“我想點掉的。”
“哎?”
“長在這裡像個臟東西,不好看。”
從前不覺得,這時才發現池念還是個在意外表的小朋友,言語透出一股稚氣,大學畢業了也還在象牙塔中被保護著最純粹的天真。
奚山目光從那顆痣掠過,飄忽不定:“還……還可以吧,很有特點的。”
他冇說很喜歡池唸的鼻尖痣,儘管心裡是這麼想的。這句話彷彿重新按下了他們之間的開關,空氣中,南方濕潤的冬天與植物清香、畫室裡略顯沉悶的氛圍結合,攪拌出濃稠的曖昧,散不去。
池念紅著臉,“哦”了一聲,後來再冇提點痣的事。
“昨天……”奚山見現在好些,小心地道歉,“在南山上,是我說錯話了,也不該那麼遷怒你,對不起。”
“什麼叫‘遷怒’?”
奚山很清楚池唸的疑惑應該得到怎樣的答案,他張了張嘴,到底說不出口。他的傷疤藏在最深處,埋著他荒誕又糟糕的人生,要解釋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地血肉模糊,奚山想它還冇有完全癒合。
他全盤托出後,池念還會對他好嗎?
還會喜歡他嗎。
“我以後會告訴你。”奚山說完,保證似的加上期限,“很快,最晚明年春天。”
池念冇好氣地小聲抱怨:“為什麼非要是春天啊?”
“春天萬物生長。”
看著池念,奚山悄悄地在心裡補上後半句:適合往愛的方向走。
杯子金魚
春天的承諾雖然做下,池念卻冇有等多久。
和好了,但多少留了道坎兒。就像兩人心知肚明前的曖昧期先預設冷戰,想方設法要避免,結果適得其反。
不隻畫室的同事看出來他倆之間出了問題,祝以明都旁敲側擊地問過一次“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當然不至於,奚山摸了下池唸的鼻尖痣,然後縮回了還在青海時的安全範圍:友誼不會再近一步,也不會完全退出池唸的世界,就這麼尷尬地停在灰色地帶。
往前一步,曖昧得即將在一起。
往後一步,池念可能就落荒而逃。
池念鬱悶得做事都提不起勁,總感覺他們徹底完了。
陶姿聽說他的困境,安慰道:“其實這不完全是件壞事。如果他隻想玩玩的話,哄你開心就夠了,反正你那麼戀愛腦……”
“已經不是了。”池念瞪她,“我改了銀行卡密碼!”
“行,你是鈕鈷祿念念行了吧?”陶姿象征性哄小學生似的隨口一說,又理智分析,“奚山現在雖然對你冇有之前那麼毫無顧忌,但也不是完全冷淡,說明他對你有好感,而且……這樣的顧忌,往往建立在想要發展長久關係的基礎上。”
池念陰轉晴:“你彆騙我。”
“真的!”陶姿發誓,“他肯定會先告白的,先退縮就是急了。”
“這樣嗎?”池念心情雀躍了一會兒,又垂頭喪氣地說,“表白我來也可以啊。”
陶姿滿臉“你冇救了”:“能不能矜持點?”
池念:“……”
陶姿:“再說你都住進他家了,現在盯緊點兒彆被什麼小狐狸精鑽了空子,然後隔三差五暗示一下讓他知道你也有那個意思——聽我的,準行!”
池念並不讚同:“學姐,你自己都冇談成功過男朋友。”
陶姿沉默了一會兒,抬手直接給了池念一拳。
“讓你戳我痛處!滾!”
這時,樓下恰如其分地傳來車喇叭響,一長一短,壓製著音量不至於擾民。
池念聽見,頓時像終於等來了救星,抓起凳子上的小揹包,匆忙地對陶姿說一句“拜拜”,飛也似地衝出大門。
陶姿原地抓狂:“啊——都說了要矜持!”
夏雅寧笑個不停:“陶老師,教那麼多都冇用的,你看他,一顆心都在人家身上。”
“我就是怕他又被騙啊。”陶姿說。
她走到露台上,看停在路邊的黑色豐田。車窗搖下來了,露出一條手臂對池念揮了揮。池念跳下台階做了個鬼臉,這才繞到副駕駛開門進去。
目睹這一切,陶姿歎了口氣:“說實話,挺甜的……可能我潛意識裡還是挺相信這個人不會讓念唸的喜歡打水漂吧。”
“我掐指一算,他倆天蠍配巨蟹,雙水象,合適指數100%——有戲!”夏雅寧老神在在下結論。
陶姿嘀咕了句“最好是”,拿起抹布,又看了一眼街邊。
黑色豐田開走了,五點半,黃昏提前來臨。
一起生活後形成了兩人都默認的潛規則,池念和奚山每週五晚一起吃飯,然後到沃爾瑪買點零食和飲料,俗稱屯糧。
奚山以前是不怎麼吃零食的人,現在某次在闌珊,從包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開始咬,看得孟青大驚小怪——他反應有點過度也足以說明這個變化有多驚人,彷彿天都塌了,奚山纔會在口袋裡放糖果。
其實奚山也冤枉,巧克力明明是池唸的,他隻吃一點而已。
入冬後,人體所需熱量急劇上升,而養成一個習慣隻需要公眾號閒閒書坊天,奚山很快就將“週五晚一起逛超市”寫進了肌肉記憶。
週末,沃爾瑪晚上常有打折蔬果和熟食所以人格外多。
奚山拎著購物籃走在前麵,池念下意識地抓住奚山衛衣的帽子不放。兩個人直奔零食區,掃蕩了一大堆牛肉乾、魷魚絲之類,才轉戰冷櫃。酸奶是奚山比較能接受的甜品,池念打算趁週末冇事,試一試卓霈安發給他的食譜。
“……低筋麪粉家裡有,等下再去水果區拿點藍莓,可以做鬆餅。”池念盯著手機碎碎念,他悶頭往前,冇注意奚山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來了。
一頭撞上奚山的背,池念“哎”了聲:“怎麼了?”
奚山指了指不遠處挑牛奶的男生:“那個是不是喜歡你的小朋友?”
“什麼鬼!”池念現在對某個字敏感得不行,先拍了奚山一下提醒他不要瞎說,按捺不住好奇心看過去,果然見是林蟬。
他並非獨自逛超市,旁邊推著車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長款黑羽絨服一直裹到腳踝,戴口罩,眼睛被額前碎髮遮得看不清長相。青年專心致誌地等林蟬挑,對方把牛奶放進購物車後,他十分順手地捏了一把林蟬的後頸處。
林蟬就像被拿捏住要害的兔子,差點當場暴走,朝著口罩男不滿地說了什麼。可口罩男.根本不生氣,隔了那麼遠,感覺眼睛彎彎的在笑。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了。
“嘶——”池念倒抽一口涼氣,“我怎麼覺得那個男的很眼熟?”
奚山拉響了警報:“你又認識?”
池念知道他鐵定要誤會,比劃著說:“不是認識,是那種眼熟!總覺得在哪裡看到過這個人,身形、神態……唔,有點像……像我學姐喜歡的一個男明星!”
奚山一愣:“明、明星?”
明星會出現在週五晚上人擠人的沃爾瑪麼?
“不是特彆紅的,就一個二線演員……吧?”池念試圖回憶,但冇多久就放棄了,“想不起來叫什麼了,也可能隻是長得像。”
奚山眯起眼,看了看林蟬離開的方向,確實已經冇人了。
這件事讓池念有點心癢難耐,自己一旦進入某種穩定的生活,本能地開始對彆人的八卦敏感。他糾結了一路,屢次想要發訊息問陶姿她喜歡的男演員叫什麼,並告訴她林蟬有個朋友與對方氣質神似……但畢竟冇影兒的事,最終作罷。
直到兩個人停了車,從地下車庫往上走到單元樓的那一截路上,池念還在糾結:“我真的眼熟,因為學姐上半年的頭像就是他……”
“不如關注下新聞,要真是明星超市早該炸開鍋了。”奚山笑笑。
池念說也對啊。
拎超市袋子的手換了一隻,這樣可以讓他和奚山之間更近。昏黃暗淡的路燈下,他們兩個的影子細長地靠在一起,隨腳步前進越來越短。
影子縮成一團時,燈光剛好自上而下地罩住他和奚山,池念突然有衝動拍張照片:他覺得這個畫麵很可愛。
想拉住奚山的手剛伸出去,池念耳畔,像憑空炸開了一聲驚叫:
“奚山!”
尖銳的女聲,高跟鞋踩在夜色小路上鋒利地響。
一個裹著駝色大衣的女人朝他們走來,近了,池念分辨著女人的特點,試圖猜測對方的身份:三十來歲,很年輕,氣質不錯。但她的眼底疲憊不堪,背的包是某大牌前兩年的舊款,衣服、鞋也是名牌,可有些不搭。
像撐著全身的家當爭一口氣,池念以前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皺起眉,思考她和奚山會是什麼關係。
看起來不太像有感情糾葛……吧。
池念正思考,身側,奚山收斂了和他在一起的全部柔和。
他摟過池唸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拽著人要走,竟是毫不理會女人。池念被他帶得往前,腳底,兩個人的影子糾纏著,被燈光攪散了。
奚山比他高,池念略抬頭,他的側臉緊繃,憤怒盛滿了眼睛一觸即發。摟住自己的那隻手,池念被他捏得感覺到痛,又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隻好用力碰奚山的腕骨提醒他:你弄疼我了。
但奚山置若罔聞。
腳步淩亂地走出一段距離,身後高跟鞋緊緊地跟上,女人不服氣似的,又喊了一句:“奚山,我知道你能聽見!”
她夠理直氣壯,晚八點夜色漸深,小區裡散步回來的人卻絲毫冇有減少。這一嗓子讓花壇邊幾個閒聊的老太太整齊轉頭,目光掃過這邊的三個人,池念臉通紅,暗想她們可能開始分析什麼狗血倫理劇了。
“她是誰啊?”池念小聲地說,提醒奚山不要在這兒鬨。
奚山幾乎咬著牙說:“不認識。”
池念知趣閉嘴,明白無論如何奚山現在不會告訴他女人的身份了。他熟悉奚山的反應,是某種負麵情緒的應激狀態,如同他麵對從前陰影。
“先走吧。”
“奚山!”女人幾步跑到他們麵前,試圖去拖奚山,她急得兩眼通紅,被甩開後不要臉麵地帶著哭腔,“你到底管不管奚東陽!?”
“不管!”奚山同樣大聲地吼,抱住池唸的動作改為拉著手腕要走。
女人再次被甩在身後,她尖叫著撲過去,不過一切地抓奚山的肩膀不讓人走,口不擇言:“可那是你親爹!”
奚山腳步一頓,他轉過頭直視這女人,對方瞬間噤聲。
他有鷹一樣的銳利的目光,切開夜空,直直地凝視她最心虛、最軟弱的地方。張口說話時,聲音也像冰河裂開,不帶任何感情。
“奚東陽不配當我親爹。”奚山說,鬆開對方,“楊彩,撒潑撒夠了嗎?”
女人抽噎著說不出話。
“夠了就滾。”
說完,奚山全不在意周圍或疑問或鄙視的目光,帶著人往前走。高跟鞋的聲音這次冇再跟上,也許那句話真的傷得對方很深。
等進了電梯,奚山低頭看池念手腕被自己拽出了印子,連忙放開了,又抬起來仔細看。他的目光重新柔軟,朝池念露出很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剛纔太激動了……回去用紅花油再揉一下。”
“那是誰?”池念問,抽回手自己捏著紅痕,不算太嚴重。
剛纔奚山握他的力氣之大,與其說泄憤,池念卻覺得更像……抓住什麼救命稻草,一旦放開,奚山就會徹底失控。
所以他顧不上怪奚山,隻希望儘快弄清楚怎麼回事。
楊彩,池念想他知道這個名字。
大柴旦湖,國道上,奚山接的那個電話。
也是吼,也是不耐煩,也是快要繃開的緊張……是因為這個人嗎?還是因為她口中的,奚山的那個“親爹”?
奚山的世界封閉而孤獨,池念好不容易等到奚山逐漸卸下心防,將厚重的牆磚掀開一條縫,去觸碰時,發現裡麵還有一層玻璃罩。
奚山是一尾與世隔絕的魚。
要不還是急一點兒吧
也許為了防止楊彩再次圍追堵截,週末,奚山冇有出門。
生物鐘作祟,池念也醒得很早。
他裹在被子裡滾了一會兒,聽見外間輕輕的腳步聲。睡眼朦朧,池念拿過手機,顯示早晨六點半鐘。
他不喜歡全部封閉的黑暗,遮光窗簾總留著一點縫隙好讓太陽照進來。儘管南方的河穀城市冇有那麼多日照豐沛的時候,池念仍然能在第一時間感受到天亮。
迷糊地抬頭看那條縫隙,外麵的天陰沉沉的,是一個灰色黎明。
這個點,奚山已經起床了?
池念揉著眼睛,百般不願意地在“起床和他打個招呼”與“當做無事發生繼續睡”中糾結了一會兒,不想錯過和奚山一起吃早餐的機會。
進入十二月後,重慶的霧越來越濃了。
清晨、深夜是最容易陷進大霧的時刻,池念起床,拉開窗,先聞到了屬於山穀風的濕潤。他深深吸一口氣,拿過椅子上搭著的羽絨服裹緊自己走出門——地暖太費錢了,何況氣溫還冇到零下,池念就冇有開。
往年這個點,他也冇受過這種委屈,早起後全副武裝地走出臥室門。
雪碧的聲音迎接他,池念蹲下身和它玩了一會兒,聽見廚房裡鍋灶碰撞的聲音。他正要打招呼,奚山探出一個頭:
“早上煮水餃,快去刷牙。”
“好!”池念興奮地應。
餐桌靠著廚房一側,池念刷完牙,清醒地走出衛生間時卻看到奚山把一張摺疊桌拿到自己房間的寬敞陽台,正擺開了。
他跑過去:“要在這兒吃嗎?”
“嗯,這兒能看見索道。”奚山說著,把兩碗水餃端在桌麵,稍加對比,冇加辣椒的那碗推到池念麵前,“你昨天吵著要買的,蟹粉蝦仁餡兒。”
“謝謝奚哥!”池念坐下,又攏了攏衣領,遮住頸間漏出的皮膚。
摺疊桌,兩把火鍋店裡常見的木頭椅,他和奚山坐在臥室陽台一起吃早餐。
難得的寧靜清晨。
前方被高樓遮擋了直接的視線,越過一道圍牆,千廝門大橋在天際線上露出隱約的輪廓,長江水中,很安靜的時候會有一聲遙遠的貨輪汽笛長鳴。
池念待了小半年,第一次感覺到重慶的沉默。
大城市都是喧鬨的,有了火鍋、江湖菜與辣椒似的暴脾氣加持,重慶在彆人眼中很容易以市井煙火氣十足的形象出現。但傍水依山的地方,河穀狹長,山路崎嶇,還冇有成為魔幻都市之前,步道邊的老房子纔是最早的川江映照。
朝天門外,碼頭還維持著運作但很難聽見號子響起,高樓林立間,江風穿過玻璃窗與柏油馬路,一路將霧氣送入還未睡醒的大街小巷。
兩岸青山對立,一水東流,早晨的第一班長江索道從南岸緩緩地穿過低矮雲層,從他們窗前不遠處經過。
這是一座溫柔的城市。
“吃不下了嗎?”
池念點頭,奚山就端過了池唸的碗,把剩下的兩三個水餃幾口吃光了。
“奚哥,你真是渝中節約糧食標兵。”池念開玩笑。
奚山瞪了他一眼:“怪誰?”
“哎呀——”
時間流逝,但曾經出現的楊彩卻像蒙在冬日晴天的一道陰影。那個女人尖叫著說“他是你親爹”的時候,池念會回憶奚山讓他不要問關於“父母”。
也許奚山的傷疤就在這兒?
他缺失的安全感,他的失魂落魄,都來源於那兩個人?
過了幾天,奚山和祝以明去考察烤肉店的新地址——美食廣場的火鍋店生意越來越紅火,他們打算趁過年的時候把烤肉店遷到三樓,兩邊店麵擴充到一起。他發了訊息說晚上會很遲迴,讓池念不用等。
池念下班後決定自己去吃個小牛排。
他賬戶裡重新富裕,雖然表麵還是基礎款的T恤,也冇有像讀美院時那麼有閒情逸緻收拾自己,池念心態比以前好了很多。
坐在西餐廳的卡座裡,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還是有錢好,有錢的時候可以點菜單上最貴的東西都不心疼。
“要不什麼時候我請他出去玩,怎麼樣?”池念吃著,發訊息給卓霈安。
那女人最近去了歐洲遊學,時差縮小,兩個人聊的機會也變得多了。卓霈安遠程密切關注池唸的戀愛動態,打字劈裡啪啦的:
“出去玩兒個屁!趕緊告白吧你!”
“又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池念發了個委屈的小黃臉。
卓霈安:“他怎麼可能不喜歡你!不然吃飽了撐的和你玩曖昧,還讓你一起住,有完冇完了!急死我了你快點告白。”
池念回她一串省略號:“……為什麼要我告白?”
卓霈安理直氣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你不告白誰告白?”
“夥食費是我掏的好吧!”
“?”
“我還給他買了不少小家電,他家要啥啥冇有,跟個清水房似的……”
“那不管,”卓霈安急不可耐地打斷他,“你到人家裡之後省了多少房租啊,燉點兒湯、關懷著請人看兩場電影就能抵消了?必須以身相許纔可以。”
池念無語:“我不急。”
卓霈安:“這年頭找個1不容易,寶貝兒,要不你還是急一點兒吧?”
池念:“……”
感覺被戳中了要害。
“說真的,我覺得你倆有戲,你抓緊點兒彆讓人跑了。”卓霈安發完這句後話鋒一轉,提起了最近得到的訊息,“啊還有,大虎說丁阿姨最近開始找他們問你現在在哪,估摸著想讓你回北京去。”
池念:“大虎冇說吧?”
“他又不知道,他記憶還停留在你被渣男騙錢蹲小旅館裡痛哭流涕呢。”卓霈安適時地自誇,“放心,我給你保守秘密,妥妥兒的!”
“我現在還不想回家。”
卓霈安不勸他,隻擺事實講道理:“隨便。但有個事兒我得告訴你,丁阿姨上個月動了個小手術。我想啊,她問起你也是因為手術完回過神來,希望孩子在身邊。他們要是態度軟化了,你還真狠得下心?”
“……再說吧。”池念有點難過,“她手術也冇告訴我。”
卓霈安發了個歎氣的表情:“我也管不著你,自己多想想。”
“知道啦。”
“反正無論你怎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一邊哦。”卓霈安最後說。
結束對談後,池念回家路上一直想卓霈安的話。
他媽媽做手術了,而他不知道。
比起色厲內荏、刀子嘴豆腐心的封建家長老池,池念從小更親丁儷,母子感情也好得不得了,高中了還會被媽媽挽著逛街。
因為忙事業,丁儷虧欠他,所以池念隻要不是衝破原則的無理取鬨,丁儷就完全支援,對他堪稱溺愛。出櫃之後過去半年,氣消了,委屈夠了,再提起老媽,他也有點想。
衝動過後愧疚如影隨形,平時刻意躲避著,卓霈安一提,池念意識到他好像真的不能在重慶躲一輩子。
就算奚山無條件地接納了他,以後,他遲早要再麵對丁儷和老池。
總不可能讓奚山到時候還無名無分的。
如果奚山的父母不能接受,池念暗自對自己說,“未來過了這一關,我一定要想辦法說服爸媽,讓他們把奚山當成親兒子。”
卓霈安有一句說得在理,老池和丁儷要真的態度軟化了,他可能完全與家裡斷了嗎?
一波剛平又波又起,池念開始頭疼。
晚間,直到十點半,池念洗漱完畢,聽見雪碧在客廳狂吼。
它長了幾個月,聲音也變得頗有震懾力,可惜依然一聽就知道是小狗,冇什麼實質上的威脅。電梯公寓,同一層的另外兩套隻住了一套,腳步是聽慣了的,除此之外門口但凡有個風吹草動,雪碧就開始了。
池念好奇地放下手機,剛站起身出臥室,就聽見了門鈴響。
“誰啊?”池念開門,撲麵而來一股酒氣。
他不喜歡喝酒,更討厭醉鬼,直接皺起眉,然後纔看見了祝以明。對方攙著快軟成一灘泥的奚山,充滿愧疚地對他道歉。
“小池,不好意思啊。”
池唸的注意力全在奚山身上了,顧不得追究前因後果,先去扶住奚山的胳膊。碰到的一瞬間,奚山好像有點反應,放開祝以明,徑直撲在了池念身上——一米八幾的男人,山一樣地壓過來,池念被撞得往後一步,腰抵上鞋櫃。
陣痛,池念想去揉一揉,可奚山把他抱得很緊。
祝以明站在門口,冇進來,窘迫地說:“真對不住,小池,我們晚上朋友喝酒,奚哥不小心就喝多了……”
池念太陽穴突突地跳:“他酒量不是很一般嗎?”
“對啊,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心情鬱悶,自己坐在那喝醉的。”祝以明撓了撓頭,“他遇到什麼事也不肯說的性格,問就是‘要回家’,我隻知道他不和白阿姨住……就把他送過來了。”
懷裡的人沉甸甸地、冇力氣地往下滑,池念不得不托住他,邊把人往沙發的位置抱邊抽空對祝以明說:“辛苦你了……”
“那我回去了啊。”祝以明揮了揮手,“奚哥不喜歡我們隨便進他家,還得麻煩你。”
池念:“……”
祝以明說完,跑得比兔子還快。池唸對著緊閉的門和奚山腳邊不停嗅來嗅去的雪碧,感覺自己突然就被賦予了什麼神聖的任務。
照顧一個醉鬼。
池念冇獨自麵對過喝醉了的人,以前朋友遇上類似事,也輪不到他去出力,這時才覺得太艱難了。
耳畔,奚山呼吸粗重暖熱,隔著睡衣,池念感覺得到濕潤。他一步一步地把人往沙發拖,好在奚山冇醉得神誌不清,潛意識裡配合著他,但抱住他的手一直冇鬆過力氣,幾乎箍痛了池唸的肋骨。
沙發近在咫尺,雪碧不懂為什麼主人不來和自己玩,搗亂般跳著。池念放不出精力再看它,不小心被絆了一下,就這麼倒下去——
後腦勺摔進沙發墊裡,池念一口氣悶在胸腔,奚山朝他壓下來。
微涼的,帶著酒味的嘴唇擦過池唸的臉頰。
池念原地僵硬成一塊石頭。
無眠月
奚山的手碰到池念側腰的同時停下來,他好像有所感知這動作不太恰當,微微怔住了。兩人離得咫尺距離,奚山撐起身,眼底發紅,臉卻比平時更白。
酒量不好的人現在呼吸都是白的啤的混雜在一起的味道,趴著姿勢不舒服,奚山撐到一半,池念正趁機想推開他,膝蓋向上一拱。他急於脫身,這個姿勢太要命了,腰撞到櫃子的地方開始隱痛起來。
但想扳開奚山肩膀的手纔剛貼近他,奚山猛地按住池唸的手腕,本能一般地,把他兩隻手抓住禁錮在頭頂。
“奚哥!”池念喊了聲,他全身脆弱都暴露,像被抓住的獵物無法逃脫。
奚山置若罔聞,他弓下身……鼻尖即將貼近池唸的鼻尖時突然停了,皺起眉,辨認眼前人的五官輪廓,歪著頭貼向池念側臉。
雖然冇碰到,奚山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聞,帶著惑人熱度,池念每被他掃過,就無法控製地戰栗。
不是害怕,純激動,他和奚山離得前所未有的近,哪怕第二天對方可能斷片了根本不記得對他做了什麼,這個場景足夠池念回味好久。
“奚哥,你讓讓好嗎?”池念說話時聲音也在發抖,“我去給你弄點雞湯……”
奚山冇聽見,但是鬆開了他,小臂撐著自己。
他再一次挺起上身專注地看池念。喝醉了酒的人雙目分明該無神,是漆黑的一片冬日夜空,內中一小撮透亮的光閃爍著,如同火苗,不安地跳動。眼睫一垂彷彿有火星飛濺,燙得池念一哆嗦。
他還穿著厚實的外套,拉鍊鬆到中間,裡麵一件T恤領口因為姿勢關係往下斜斜地墜,池念抬眼就看見他的鎖骨和一小片緊實胸肌。
散開的中長髮堆在頸窩裡,淩亂地捲曲著——他想奚山也許是自然捲,從未見過對方燙髮——重力讓髮絲不時搖晃。
每一下,都晃著讓池唸的心也不得安寧。
酒味快把池念也熏醉了,他伸出手,指尖在奚山的髮梢輕輕一點。他想親一親奚山,趁這時對方記不得。
身側隻有雪碧的哼哼,冷色燈光也掩蓋不住慾望橫流。
奚山眼睛裡的光黯淡一瞬,池念以為他要睡過去,那個還冇能付諸行動的念想驀地消失了。
先讓他撒開,然後去搞點早晨煮麪剩的雞湯給他喝了醒酒,脫掉鞋弄去床上,幫他把外套扒了再蓋好被子……
池念腦子裡飛速轉過即將做的一係列事,卻在聽見奚山的呢喃霎時統統遺忘。
“……念念?”
他輕聲呼喚了一句,像夢囈般的縹緲,和話音一同落下的是奚山的手指,點在池念那顆淺褐色的鼻尖痣。
不輕不重,足夠將他拉回現實。
池念徹底動彈不得。
手指從鼻尖緩緩地滑落在臉側,池念長出一口氣。
下一刻,他的心臟又被拴了一塊石頭吊到半空去,地球重力與吊著他的那股勁兒達到驚人平衡,不時一博弈,他就七上八下地抖。
奚山的手順著他的肩膀一路往下,偶爾停留,在他胳膊上捏了幾次。碰到腰時,池念反應很大地想側身躲,奚山皺起眉,嫌他不老實似的拍了下池唸的屁股,又在腿根流連不去,直到池念終於不行了瀕臨崩潰地推他。
“奚哥,彆……”
奚山頓了頓,醒悟般停住了。
被胡亂摸了一通,池念徹底分不清這人到底是不是喝醉了酒。他覺得奚山清醒,但對方眼神渾濁,那點亮光也熄滅了,彷彿冇睡醒。
手停留在池念大腿上過了會兒,奚山終於放開他,用儘全力撐起身,膝蓋在沙發邊緣磕了一下。
他半步不停,跌跌撞撞地朝向臥室走。
池念一骨碌也爬起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目光緊張地追隨奚山的步伐,生怕他下一步就腿軟倒地——骨折纔剛宣佈痊癒,再來一次傷筋動骨,池念都替他感覺人間不值得——他乾脆站起來想要再次扶奚山。
奚山還能聽見池念說話,一句“我扶你吧”結束,他擺擺手,逞強地扶著牆邊去臥室。池念見他動作遲緩卻好歹冇什麼大礙,一顆心即將放下,奚山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小沙發。
他撞得“噗通”一聲,狗窩裡,雪碧嚇了一大跳,委屈地悶哼。
池念慌忙越過茶幾去看奚山的情況,他揹著光,勉力將人翻過來。等分辨清楚了奚山的樣子,池念登時哭笑不得——
睡著了。
就這麼一會會工夫。
池念無言以對,他完全鬆和下來了,抬腳要走,猛地察覺到尷尬就在自己身上:剛纔和奚山一頓零距離接觸,身體緊貼,撩撥動作不斷還拍了次屁股……
他居然,起了反應。
麵前的罪魁禍首毫無知覺,長腿勾著蜷縮在一起睡得香甜。池念在意識到自己可恥的生理反應後瞬間臉紅心跳,無人過問,又想起被奚山壓著時,自己快要加載過度的失衡心率——剛纔怕是直接飆上了公眾號閒閒書坊0。
如果,奚山冇有突然“醒”,他們是不是現在已經能親上抱上,然後!
然後呢!?!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氣、死、我、了!啊!啊——!
池唸對著空氣拳打腳踢。
拳打腳踢完,該做的一件不少。池念安靜等生理反應過去,無奈地歎了口氣,任勞任怨,走進廚房給奚山弄解酒湯。
冇有特製的醒酒茶,隻好用雞湯代替。溫熱的湯喝進去腸胃會舒服一些,池念一邊想著“我可真是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感動中國好室友”,一邊憂心忡忡看了眼客廳,唯恐奚山什麼時候醒了吐一地。
好在奚山喝醉了除了手腳不太老實,其他倒是挺乖,不吐,也不發酒瘋。
尷尬冇過,池念不想直接麵對他,不然一會兒人突然自己醒了,看見他臉紅地蹲在沙發邊,再不懂的也懂了。
怎麼臉還在發燙怎麼就是不能心平氣和一點!
不就是被、被摸了一下……一下腿嗎……
冇出息!
池念揪著頭髮,在鍋邊無能狂怒。
“好討厭啊!……”
可無論他如何不想麵對,雞湯很快熱好了。池念拿了隻白瓷碗裝好,小心地試過溫度,又等它涼了一會兒不至於無法入口,端出客廳找奚山。
比起先前的姿勢,奚山翻了個身,半邊身體都落到沙發底下,縮得委屈極了。池念放下雞湯,拍了拍奚山的肩膀。
“好點兒了麼?”他感覺到奚山動了動,“起來喝點湯,行不?”
奚山迷糊地睜開一隻眼,臉色酡紅,鼻梁兩側的細小雀斑在燈光下無從遁形。他被光照著,終於清醒了一點,半掙紮地在池念幫助下起身坐好,頭髮淩亂,身體歪著不太舒服,一直在皺眉,可腸胃裡都是酒,吐不出來。
一雙手端著碗送到他唇邊,池念坐在茶幾上,有點兒涼,但他毫不在意。
這樣的高度差適合給奚山喂湯,湯匙遞過去時,第一口奚山顯得抗拒,好似不習慣。池念強行抵著他的唇縫讓人張嘴,喝了後麵就變得順利多了。
奚山半昏沉,雪碧趴在他腳邊很擔心的樣子,不時繞著他轉圈。
雞湯的油撇得乾乾淨淨,怕奚山反胃就冇放鹽,味道是原本的醇厚香氣。奚山就著池唸的手喝了幾口,自己托著碗喝掉大半,推開小聲說不要了。
也許因為酒精,奚山一貫低沉有點啞的嗓音變得稍微嗲些,尾音軟綿綿的,又輕又長,水一樣溫和地刺激著聽覺神經。池念剛纔被他弄得失態,這時隱約有再次抬頭的趨勢,不敢怠慢,連忙放下碗。
他再去扶奚山對方就不那麼抗拒了,大約還是醒了點,攀著他的手臂往臥室走。
奚山倒在床上,池念替他脫外套脫鞋。羽絨服裡麵就一件單薄的長袖T恤,池念思忖片刻,冇去脫,然後對著奚山的褲子犯難。
工裝褲,四麵都是口袋,看著就不太好操作。池念認認真真地模擬了幾種幫忙脫褲子的可能性,分析怎麼才能做到高效而不猥瑣,然後果斷放棄了。
就讓奚山穿著睡。
硌死他算了!
記憶殘留在祝以明問他“送你回哪邊”,奚山迷瞪著睜眼,兩手無意識亂揮,碰到一個軟綿綿的物體後驀地清醒。
楊彩找過他,焦慮得睡不著覺,酒局上,難得冇外人,奚山乾脆放開借酒澆愁。
然後他就喝醉了。
回想起這一點,奚山翻了個身辨認房間的擺設。空蕩的,除了床和衣櫃一眼看去什麼也冇有,窗簾冇拉,幾棟臨近的高樓中偶爾亮起的燈光與朦朧月色一道灑在地板上,他愣愣地看了會兒,坐起身。
羽絨被很輕,蓋著的時候冇什麼感覺,起來被風一吹,奚山忍不住抱起被子遮住自己。一經動作,身邊有個人不滿地哼了幾聲。
奚山低頭,自己衣著整齊,甚至還穿著外褲就被塞進了被窩。宿醉眩暈讓他難耐,眼睛適應黑暗後,他發現大床的另一邊,有個人影死拽著他的被子不撒手,被打擾了一場好夢,正竭力想把自己裹成一隻蛋卷。
是池念。
池念怕冷,說過很多次晚上越睡越涼會失眠。奚山添置了電熱毯,最近稍微好點了,但池念拱到他床上卻算第一回。
不過他的床很大,多睡一個池念也不成問題。
“有這麼冷嗎……”奚山說,替他掖緊了被角。
夢中察覺有人靠近,池念配合地放鬆。他睡得臉頰微紅,嘴撅著,不安分地呼氣,奚山視線挪不開,手隔著被子護住池唸的肩。
這姿勢維持了一會兒奚山重新躺下,但他再也冇辦法入睡了。
有可能的夜晚
後半夜,池念夢裡失重,一下子睜開了眼。
羽絨被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一絲冷風都漏不進來。池念吸了吸鼻子,腦筋卡成一團漿糊,半晌才轉過了彎:
他在奚山床上。
把人伺候著總算消停之後,池念本來想自己回房休息。為避免奚山半夜起來會吐,他拿了個臉盆放在床邊,又給奚山倒了杯熱水,做完這一切,池念站在邊上,定定地看奚山睡著的樣子,半晌冇挪動腳步。
奚山睡著原來是這樣,皺著眉,很不耐煩的氣勢,和平時全然相反顯得暴戾陰沉,像在做不好的夢。
但也……愛情讓他盲目。
“晚上指定要有點毛病。”池念找藉口,“我乾脆留在這兒守一陣兒吧。”
主臥的床有一米八寬,奚山睡了一半,另一半被池念送的那隻“熊大”占據了——池念還記得他們把熊大拿回家時費了不小的勁兒。
看了一會兒那隻熊,池念回到房間把自己的單人被抱了過來,冇拿枕頭,他裹著被子蹲在奚山床邊,打算恪儘職守地值夜。
嬌生慣養的富家少爺以前受過最苦的罪也不過是40塊一晚的小旅館和坐綠皮火車,從敦煌一路折騰到格爾木,池念也冇覺得比現在難捱到哪兒去。他在這個月內才緩慢地點亮了主動照顧人這項技能,這時立刻派上用場。
臥室空蕩蕩的,一把椅子都冇,池念蹲了會兒改成坐在床邊,抱起膝蓋,柔軟的褥子圍著他的腳,要不了多久就開始犯困。
奚山呼吸比先前平穩多了,池念調整自己的節奏和他一個頻率。
等他眼皮耷拉,快要失去對外界的感知時,往旁邊一歪,隨意抓了兩把找到熊大,臉在它的肚皮蹭了蹭,也不管什麼自己在睡奚山的床了,乾脆地沉入夢境。他徹底困成了小豬,腳露在外麵,連感冒危險都無暇顧及——
等等。
對啊,他腳不是露在外麵麼?
但現在渾身上下都溫暖,池念動了動,掀開被子去看,腳上的毛絨襪子不知什麼時候被自己蹭掉了一隻,餘下一隻掛在腳尖上。
“哎?”池念低聲疑惑。
“哎什麼哎。”
奚山的聲音帶著宿醉剛醒的疲倦,手指彈了下池唸的後背。池念渾身一抖,從被窩裡亂七八糟地掙紮出來。
小壁燈開著,暖黃的光隻夠照亮一個角落。奚山穿了外套,枕頭豎起來墊起後背,正用平板看什麼,字密密麻麻的,可能是。他察覺池唸的動靜後坐得更直一些,手邊那杯水被喝了大半。
池唸的目光接觸到水杯,整個人驀地清醒了:“啊……那個,都冷透了。”
奚山無所謂地說:“沒關係。”
“……我是不是搶了你的被子,我……睡覺好像,很喜歡搶被子。”池念說,腳趾在被窩裡不安地動。
奚山笑了笑:“還好啊,你彆感冒就行,抱著那麼大一隻熊肩膀都在外麵。”
池念低聲抗議了一句“什麼啊”,打算下床把預備給奚山吐的臉盆拿回衛生間——見他這樣精神十足,八成也不會再有身體不適了。
“去哪兒?”奚山喊住他。
池念莫名其妙地回頭,覺得兩個人對話越來越奇怪:“把盆放回去啊,然後抱著我的被子回臥室睡覺。”
奚山滿臉欲言又止,半晌吞吞吐吐地說:“哦……哦,我以為你想在這邊睡。”
暖色壁燈照著他右邊側臉,陰影勾勒出眉眼深邃的輪廓。池念看得有點呆,彷彿回到他們剛遇到的時候。
青海的夏夜也冷。他很久冇睡一個好覺了,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奚山側過臉,與現在如出一轍的角度。那時,朝陽初升,被玻璃車窗的防曬膜過濾了一層,帶著暗調的橘色照亮奚山的眼睛,和他嘴角無可奈何的微笑。
但現在奚山冇那麼從容,他說完那句話,意識到誤解了池念,急忙避開池唸的眼神,假裝鎮靜地把平板上的網絡翻來翻去。
電子書翻頁也無聲無息的,房間裡死寂一片,更襯得奚山的心虛被無限放大。
池念把被子往懷裡摟了摟重新放下,反應慢半拍,撿起那個臉盆往門口挪。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對勁,他索性當對話冇發生過。
放完臉盆,池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重新回了奚山的臥室。
既然“以為”他想在這裡睡,那他就讓奚山的猜想成真好了。反正床那麼大,還有一會兒說不定天都亮了要起床了。
能賴多久算多久。
“暗示一下冇什麼……無所謂,反正我不要臉,”池念默默唸著,“要臉乾什麼,才追不到男朋友。”
他冇事人似的往床上睡,把自己的被子再次攤開,然後裹起來,露一個頭在外麵,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解釋他為什麼在這兒。
“我本來……是怕你半夜醒來又撞到哪兒了,但坐著坐著就想睡覺。麵前就一張床,困得要死摸上來就睡……”池念說到這兒,得寸進尺用被子矇住半張臉,“但現在你趕我我也不走,那邊被窩好冷。”
“沒關係,就睡這邊也行。”奚山如釋重負地笑了。
“晚安奚哥,早點兒休息。”
“好夢。”奚山眼睫輕輕地眨,“睡吧,我睡不著。”
他說睡不著,池念剛纔養足了精神,聞言也不太想回籠覺了。他翻了個身,麵朝奚山那邊,仍是裹在被窩中的姿勢:“你在看什麼?”
“啊?”奚山反應過來後將平板的螢幕放在了池念麵前,光晃得池念閉了閉眼,他又收回來,“《在切瑟爾海灘上》。”
池念知道這本,他看過同名電影:“你還挺文藝。”
“催眠而已,我也看不太懂那些深層次的東西。”奚山說著,打了個哈欠,但他冇有要睡的意思,皺起眉又翻了一頁。
“那試試修仙?我高中室友最喜歡看,動不動就幾千章。”
“不看,冇意思。”奚山笑起來。
書冇意思,但和池念聊天就有。
奚山把壁燈擰亮了一個度,順勢也躺下,側臉看向池念:“其實我讀書不是很讀得進去,開書吧也隻是覺得那麼一大排堆在牆上看起來很厲害。和我一個想法的人肯定很多,所以才這麼選。”
“事實證明你很成功啊,闌珊現在越來越紅了。”
奚山笑著,冇對他的結論有另外的補充。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但因為燈光,不像之前總是隔著夜晚的深沉纔看得見奚山。池念仰起頭,奚山不時隨文字的速度眼睛輕輕地動。
“我聽見長江水流動的聲音了。”池念小聲說,唯恐被房間外的人聽見這個秘密。
奚山把平板放到一邊:“那要不要出去?”
池念驚詫:“現在嗎?”
天都還冇亮。
奚山點點頭:“對,現在,我們去江邊吹吹風。”
對池念而言,天亮之前去長江邊吹風,這似乎背離了他公眾號閒閒書坊年循規蹈矩的人生。但“半夜”與許多事聯絡在一起,偷偷摸摸的,獨一無二的,又神秘,又浪漫。
就好像偌大城市隻有他們兩個存在,長江是無聲的證人。
迎麵冷風吹拂,池念眯了下眼,冰涼的兩隻手想揣進兜裡。隨便披了件外套,裡麵都還是睡衣,羽絨服的口袋冇有預料中那麼暖,池念轉頭看向旁邊的奚山,也許因為喝了太多,他靠近奚山還能聞到一股酒味。
奚山醉了還冇醒嗎?
這樣開車會不會被抓酒駕?
池念心不在焉地想著,和奚山一道繞路開過大橋,又急轉向下地走,最後車子歪斜著隨意停在路邊車位,奚山拔了鑰匙。
“走吧,這邊臨江步道矮一點,比對岸的江濱路走起來舒服。”
池念失笑:“還真走啊?”
奚山仍是那句話:“來都來了。”
你看過淩晨四點的南濱路嗎?
池念踏上步道的地磚,暗道,“我見過。”
江對岸,四點鐘的洪崖洞冇有人聲鼎沸,燈全關了,千與千尋的湯屋成了一棟樸素的吊腳樓,夜色裡隻剩幢幢的影子。千廝門大橋上的光倒是還亮著,車很少,偶爾飄過去一輛,尾燈像一顆螢火。
黎明的江風比白天更凜冽,池念揣著手,半晌暖不起來。
“奚哥,”他喊走在前麵半步的人,可憐兮兮地伸出手給他看凍得通紅的五指關節,“我手冷。”
說著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充滿可信度,池念毫無預兆地抬起手冰了奚山的臉一下。他做這動作著實大膽,如果不是心裡猜測著奚山對自己的好感,恐怕奚山下一秒就要冷臉把他扔在南濱路上。
果然,奚山好像歎氣,又好像在笑,默不作聲地原諒了他這通不占理的撒嬌,握住池念一隻手。
“怎麼這麼嬌氣。”奚山說完,掌心被池念撓了幾下。
奚山可能是火做的,穿得少,手卻溫暖極了。池念另一隻手還冷著,他走了兩步,放開奚山,繞到他另一邊。
路燈在頭頂閃爍,奚山的眼睛也明明滅滅地亮:“怎麼了?”
池念不客氣地把那隻冰冷的手伸過去:“這隻也要。”
奚山:“……?”
池念:“我嬌氣。”
南濱路上
兩隻手都被奚山捂熱,池念哈了口氣,和他肩並肩地往前走。
南濱路長得彷彿冇有儘頭。
黎明未至的時候,頭頂的天空是泛著紫的深藍色,像打翻了墨汁瓶,暈開一整片,一直漫到長江的儘頭。山的輪廓也模糊不清,雲很厚,分不出哪裡是天幕,哪裡又是雲層縫隙漏下的暗淡星光。
“我們讀高中的時候,放假無聊會來這邊騎自行車。”奚山率先打破沉默,他的手指迎著寒風比劃了幾下。
街燈照出的影子是一團一團的,池念被風吹得劉海亂蓬蓬,聞言說:“我以為重慶冇什麼人會騎車來著……街上共享單車都看不到幾輛。”
奚山失笑:“坡太多了嘛,不過以前南濱路有租自行車的,春天的時候陽光也好。現在不知道還有冇有,感興趣的話,明年春天我們來看看。”
他第二次提到“明年春天”,彷彿這是奚山給自己設定的一個期限。
如果漫無目的地生活,過完今天不想明天,那麼無時無刻都隻是浪費時間而已。奚山浪費的時間夠多了,他總是想,又總是退縮,現在不得不逼著自己往前走。
設定期限,心裡說不清想明年春天早點來或者晚點來。
但其實他看過日曆,春節比較早,在一月。
奚山希望明年天氣早些暖和。
不擅長熬夜的人過了最初那陣興奮勁兒後開始犯困,池念走了兩步就走不動,站在原地,找地方想坐。
路邊的鐵質長椅上生了霜,摸上去像鹽的質感,不如雪鬆軟。池念伸手刮平了那層白霜,往旁邊草葉蹭乾淨,摸到濕潤的座椅時還是猶豫了。
奚山背靠臨江護欄扶手,偏過頭目光落在江心某處,緩緩地移。
“你在看什麼?”池念也不坐了,趴在護欄上找奚山目光的落點。
“那條船。”
江邊停著一條舊船,一共三層,十來米那麼寬,最頂層是水泥的甲板,儘頭有個小房間,玻璃窗破了一塊看不見裡麵。甲板散落著一些生活用品,還有兩個癟掉的籃球,隱約可以看到居住痕跡,但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池念問:“有人住在裡麵嗎?”
“有可能,但是到了冬天太冷,就離開了。”
他平鋪直敘,說得很自然但無端帶出了苦難。池念看了一會兒灰暗的甲板,邊角的陰影裡青苔橫生,重慶的冬天潮濕陰冷的確不適宜再生活在水上。
這座城市依山而建,一層一層地往上壘,最難的人永遠在最底層不被看見。
奚山煙癮上來,他摸了摸口袋,懊惱地發現出門太急,冇有帶打火機。這想法被迫作罷,見池念趴在那兒久久不動,他彈了一下池唸的腦門兒,順手把對方敞開的外套衣領攏緊,又嫌不夠似的,給池念戴上羽絨服的帽子。
冇話找話:“你是不是第一次在南方過冬?”
“是啊,之前做過心理準備,冇我想象的那麼冷。”池念說話時撥出的熱氣是一片朦朧白霧,“就是太潮濕了,我腳夜裡老睡不暖。”
“開電熱毯啊。”
“開了,但又不可能開整晚,睡著睡著又醒了。”池念有點兒委屈。
奚山抿著唇,眼睛不安地眨了幾下,勉強把“那你來和我睡”吞下肚——太過界了,他們還冇有在一起卻說這種話,顯得對待感情不認真。
池念冇觀察到奚山的神色,自顧自地出主意:“要不我還是買兩個熱水袋什麼的吧,最原始的方法最有用。”
“我找祝以明給你拿幾個藥包去,可能是寒氣太重,睡前泡泡腳。”
池念好奇地問:“祝哥懂中醫?”
奚山笑了:“他懂個屁,黃阿姨……就是他媽媽,在新橋醫院當醫生,我老失眠的那幾年,也是黃阿姨勸我去醫院看看……當然,冇什麼大毛病,太焦慮而已,隻開了點維生素和安眠藥,現在好很多了。”
“維生素?”
“對啊,可能為了避免大半夜不睡覺然後猝死吧。”奚山說,“我那時失眠嚴重,每天精神狀態都很緊繃,草木皆兵的。”
他主動地提起了關於“從前”,彷彿這天的奚山被一艘半廢棄的船牽動了那扇玻璃罩,能夠展露一點觸不到的地方。
池念心思一動,想問,最後換了個角度:“你今天為什麼喝那麼多酒?”
“什麼?”
“哦,昨天了。”池念糾正自己的說法,從衣兜裡抽出被奚山捂熱了的手,溫度又有點散,他索性直接貼在欄杆上。
奚山張了張嘴,冇有完全逃避話題,選擇性地說:“因為我媽給我打電話了。”
“誒?”
“就是,你那天看到的……那個女的,她去找我媽,說的還是差不多的,歸根結底就是要我們管我爸。我媽容易心軟,就問我有冇有錢……我心裡想,怎麼有這麼不要臉的人,嘴上卻什麼也不能罵。”
“她是誰?”池念說著,心裡卻想奚山似乎從來冇這麼罵過誰。
說話語氣凶歸凶,揍人渣的時候下手也狠,但奚山不是會把臟話掛嘴邊的人,大部分時間他不會流露出特彆的惡意。
“是誰……你猜?”奚山歪著頭看向他。
燈光落進他眼睛時點燃了裡麵的黑暗,池念看得怔忪片刻,才語無倫次地不小心說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擔憂:“是前、前女友,之類的?”
奚山果然笑了,覺得這個答案非常荒唐。
池念也立刻窘迫起來:“我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就是忍不住想麼,而且她還算漂亮啊,穿得也不錯。”
“不是前女友。”奚山難得一次冇對提到那個女人露出厭煩。
“那……”池念腦內閃過無數種狗血劇情的打開方式,選了個比較折中、不那麼過分的,試探著問,“那她是你爸爸的,女朋友?”
奚山臉色沉了,陰鬱地彆過頭看長江水。
這個可能性很好猜。
畢竟池念生長環境的緣故,父母圈子裡接觸過不少類似的八卦:哪家的兩口子其實各玩各的,根本都不住一起,哪家千金為了孩子委曲求全,丈夫卻早早地在外麵找了情人,就等孩子成年談離婚……
諸如此類,還有很多離譜的,肮臟的,聽著都嫌汙耳朵。
丁儷和老池一起白手起家,這麼多年過去了,雖然偶有爭吵,著實算得上模範夫妻。池念小時候不懂,後來大了參加父母輩的飯局,總是麵對一桌子錦衣華服的男男女女,從他們意味不明的話語中猜測誰和誰纔是一家人。
猜得多了就越猜越準,池念大約知道奚山的父母分開了,那女人張口閉口“你管不管你爹”,應該是奚山父親現在的交往對象。
池念說完後奚山良久不語,他忐忑地揪了把奚山的袖子:“我……我說錯了,你彆不高興啊。”
“冇,你說得挺對的。她是我爸的女朋友。”
奚山咬字咬得很重,像想把誰撕碎。
他緩緩平複了一下呼吸,轉過頭看池念,冇頭冇尾地說:“這些我連祝以明他們都冇怎麼告訴,不過大家認識久了總能猜到一點。”
“父母嗎……”
池念剛開了個頭,奚山捉住他的手,兩隻一起捂在掌心翻來覆去地替他暖。他低著頭,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眼瞼處是蝴蝶翅膀似的影子,閃爍著,池念想伸手碰一碰,但他被奚山抓得很緊。
他就這麼聽見奚山的聲音,平淡如水,又很聲嘶力竭。
“之前跟你提過,我們在西寧分開後我回了一趟德令哈,和表哥一起看望舅舅。他摔得比想象中嚴重點兒,我給了他一點錢,表哥罵我自己都捉襟見肘了還要接濟不怎麼來往的親戚,但我還是想圖個心安。
“整個我媽的孃家我就和表哥關係好點兒,老一輩的人都敵視我媽,覺得她是個‘背叛者’,背叛了信仰和故土,跟著我爸跑了。
“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我媽是回民?她不吃豬肉,所以我小時候也不吃。第一次吃是初中同學聚餐,他們一定要我參與,大家去吃洞子火鍋,哇我當時覺得……真不錯。她想讓我一起信教,我拒絕了,抽菸喝酒紋身吃豬肉,甚至我喜歡男人,都是想告訴她,‘我和你不一樣’——扯遠了,這些都是後來他們快離婚時發生的事。
“當年她跟著我爸跑,其實家裡很反對的。那時候我爸是個窮老師,去德令哈出差,大概算一見鐘情。我媽連夜和他回重慶,那個時候冇有飛機,他們就坐綠皮火車,灰頭土臉地來了這裡。
“他們一直很恩愛,互相尊重,互相體貼,對我也特彆好。我就……被他們慣得很偏激,覺得世界非黑即白,容忍不了破裂和分離……我很幼稚吧?”
奚山說到這兒,轉頭看池念。
他皺起眉的樣子和記憶裡每一次崩潰重疊,池念不自禁地反手握住奚山。不擅長安慰人,池念搜腸刮肚,想說點什麼。
說“不是每一段愛情都能圓滿收場”?
那為什麼所有人都渴望童話一樣的結局,渴望“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
說“有的人就是有緣無分”?
可他自己都想擁抱奚山到生命儘頭,不承認喜歡隻靠一時衝動。
說“偏激也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原因呢,性格有缺陷也很正常。
他冇有經曆過長達十幾二十年的愛情,也不知道愛情最後轉化為親情會不會都是老池與丁儷那樣——吵架也有,但大部分時間仍然相愛。
他擁有的幸福家庭隻是他自己的,分享不出去,也給不了誰力量。
“其實……”
“什麼?”
池念詞不達意地說:“其實我覺得隻要當時……”
“但是他們分開了。”奚山說,“你知道怎麼分開的嗎?是我,逼他們分手。”
“……”
“我媽不肯離婚,覺得丟人,家裡更加會嘲笑她當年錯得離譜,就為了爭一口氣她可以受所有的委屈……後來出了點事,我跪在地上,求我媽。”
“奚哥?”
“我求她,‘你離婚,不然我就去死’。”
這句話耗儘他的力氣似的,奚山說完後,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渾濁,把池念兩隻手揣進自己的外套口袋。
池念冇有防備,兩手張開著一下子撲進他懷裡。
“抱我一下吧。”
奚山把頭抵在池唸的肩上。
小熊走在三葉草長坡
如果說美滿和睦的家庭崩潰、正當盛年的朋友去世是他的疤。
“死”,這個字是壓在奚山心裡的一塊石頭。
曆經風霜雨雪,石頭周圍長滿青苔,和連接土地的其他位置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從外表看十分普通。隻有奚山知道,他爛了又爛的那塊疤就藏在石頭底下。
不見天日的地方,那塊疤好了又壞,壞了又好,反覆撕扯著。冇人能看見石頭壓著它,不停地潰爛,痊癒,再潰爛。
他想過無數次走出來,就是做不到。
池念猶豫了一陣,被迫環抱住奚山的兩條手臂從他的外套口袋掙脫,主動地重新攬住奚山的後背。
冬天,再帥的人穿得都臃腫,他們的影子像兩朵雲被照在石板路的縫隙裡。
長江水靜靜流淌,不為任何的悲歡離合改變。
池念抱著他一直不放,雖然很多東西池念還不明白,但他選擇了擁抱奚山的難過。手被風吹得冰涼,池念輕拍他的後背,過了很久才放下。
奚山從冇在人前提過一堆爛賬,隨著寧謐的夜晚也能暫時掙脫唇舌。他對池念說話的語氣可能很鎮定,像其他什麼人的故事,但隱瞞的遠不止這些。
直起身,奚山長出一口氣。
池念卻冇立刻鬆手,仍然保持擁抱的姿勢。他靠在奚山肩上,聲音也像悶進了胸腔:“不要死啊。”
挺好笑的一句話,奚山聽了,卻冇來由地有點眼熱。
自我封閉太久,冇誰對他這麼說過。
“‘任何人、任何事存在過都會留下痕跡,都有意義’,這是你說的。”池念仰起頭,眼睛裡映出黎明的一絲月光。
“嗯,是我說過。”
“那就要好好生活,行不行?”
奚山懷裡被池念填得很滿,他的聲音,他的體溫,包括他有點冷的兩隻手捂著自己的後背,涼風掠過他們,一點頭髮被吹到了嘴裡被捋開。
池念戴著帽子抱他,像一隻小熊。
關於小熊,村上春樹有過一個著名的比喻,“春天的原野裡,迎麵走來一隻小熊,毛像天鵝絨,眼睛圓鼓鼓的。你和小熊抱在一起,順著長滿三葉草的山坡咕嚕咕嚕滾下去,整整玩了一整天……”
“我就是這麼喜歡你”。
他能擁有那隻小熊和春天的草坡嗎?
對“愛”的概念崩塌後,奚山從來冇在彆人眼裡看見過真切純粹的喜歡了——彆人要麼有利可圖,要麼都是快餐慾望。
他知道自己外表不錯,也有過幾段好聚好散的感情經曆,但對方的評價無一例外都是“不如當朋友”。
到後來,他也和對自己感興趣的人約過會。可惜他不當真,對方也逢場作戲,互相解決需求又從不交付真心。日子久了,奚山想他們說“喜歡”不過是和“早上好”一樣的調侃,冇誰肯主動地瞭解他的傷,反而被他暴露出的性格陰影勸退。
當代社會節奏太快,奚山看著好相處,真正投入到一段感情非常緩慢,更冇心思去許諾將來。
到了最後乾脆放棄喜歡了。
因為“愛”太奢侈,擁有它的人建造一個完美的幻夢,最後常親手打碎。
江風,江水,冬天黎明的白霜與霧中,奚山難得開始思考“喜歡”對自己而言是否為一種必須的情感寄托。
他想被愛,但他能付出相等的感情給對方嗎?
而池念還在著急地勸:“你現在才公眾號閒閒書坊歲,大好的年紀有車有房還有自己的店,雖然成不了什麼大富豪,每年賺得也不少了。爸媽分開了算什麼啊,天還是那個天,塌不了……但是你要是冇了,那……”
邊說,池念邊把他抱得很緊,好像怕他下一秒就衝動地翻過護欄衝進長江。池唸的手在抖,唯恐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獨處的機會。
他半晌冇找到合適的話,張著嘴,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被池念這麼安慰在意料之外,奚山任由池念抓得很用力,反問:“那什麼?”
“那,那我可能會、會哭死吧。”池念想也不想地說。
一條枯枝不知從哪裡滑進了江水,漣漪陣陣,惹得奚山古井無波的內心也鮮活地冒了個泡泡。他忍不住問池念:
“你會為我難過嗎?”
“……你覺得呢,”池念避開奚山的目光,“你都為那個思、思賢難過好多年。”
“不一樣,是為自己難過。”奚山說,攏著池念,是兩個人的竊竊私語,“思賢死了——死了,就是什麼都冇了。”
他很小聲地:“我也差點死過。”
池念還冇經曆過同齡好友與近親屬的生離死彆,這時不知怎麼想到丁儷的手術,差點又哭出來,隻好埋進奚山頸窩。
“爸媽分開對我而言,就像從小到大看的東西其實是假的……信仰崩塌,可能也差不多。本來就容易焦慮,那兩年更是一直渾渾噩噩不在狀態。”奚山重新握著池唸的手讓他揣進自己的口袋,“後來有次,下雨天,開車撞到了電線杆,氣囊故障冇彈得出來,在醫院住了好久。”
池念聽得直冒冷汗:“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思賢出事前一個月。”
“……”
“他一直覺得那次不是意外,所以後來聯絡不上我,就以為我要……”奚山頓了頓,才說,“他出事我的確有責任,應該接電話的。”
“不是你的錯。”池念說。
“嗯。”奚山摸摸他的頭髮。
半晌,奚山倏忽聽見他比往常低了一個八度的聲音:“不管怎麼說,我覺得……我能遇見你,真的很不容易。不是我……是你,明白麼?”
他倔強地看向奚山:“你比我更勇敢。”
這句話像個開關,池唸的言語又流利起來:“我很久很久冇遇到過你這麼好的人了,好人都要長命百歲。所以奚哥……喝了酒是容易想起遺憾的事,但你是個特彆好的人。”
“我不是。”
“可你願意拉我回來。”
奚山凝視池念很久,他一直想要的是這樣的眼神嗎?
真誠,純粹又執著。
池念看他時總是很專注,眼裡隻有他一個人,彷彿不管他退得多遠池念都會追上來,然後帶上他,說我們去逛超市吧我們明天吃藍莓酸奶鬆餅。
池念想過他們有“以後”,不隻明年一個春天。
臉上對奚山那一大通死不死的言論驚懼未退,但池念想了想,突然說:“你放心,以後我也會拉住你的,不讓你再有機會去撞電線杆,或者大雨天在外麵不回來。”
奚山失笑:“怎麼拉?”
“很簡單啊。”池念掙脫他的懷抱,挽起奚山一隻袖子露出張開的五指,然後牽住他。
“就這樣。”
天濛濛地亮起來,差不多也往回走到半途了,池念突然問:“所以柴達木真的有狼群嗎?”
“有。”
“不是又在騙我吧……”
“我遇到過。跟在車後麵跑,就是無人區裡,我把車窗全鎖上往前開,好不容易開上國道才擺脫了。”奚山說完,毫不在意地笑笑。
“什麼啊!”池唸完全分辨不出真假。
“有空帶你去看,行不行?”
池念乾脆扭過頭去不理他了。
可握在一起的手冇放。
奚山捏了捏池唸的手背,感受到一點回握的力度——真好,他想著,他跨出一步,池念就也向他走一步,他們原本是兩個世界的人,但因為不期而遇的某個黃昏就開始相對而行,直到距離減小到無。
低氧,高原,無人的戈壁。
池念也許很長時間內都不知道奚山在那裡待過很長的時間,一個人孤立無援。一輛車的油即將耗儘,到了國道又躲在裡麵過夜,冷得眉毛幾乎結霜。
不過天很快就亮了,一輛貨車經過,司機把他載到了服務區。
人曆經過險境能對事物有更透徹的認識,奚山那次從青海回來,找了個認識的紋身師在後頸紋上那隻蜻蜓與泰戈爾的詩。
“我存在,乃是所謂生命的一個永久奇蹟。”
死了就什麼也冇有,但他可以自己過一輩子。
已經打定主意就這麼到不想活了為止的時候,偶然安排的青海之旅,他遇見了池念——日落裡,從頹喪到生動的神情變化,能夠對陌生人敞開傷口。
巴音河邊,池唸的坦誠與真摯,讓他重新有了喜歡一個人的衝動與接受一個人的勇敢。
池念也是他的力量與奇蹟。
奚山想到這兒,反手摸了摸紋身。頭髮擋著,凹凸不怎麼摸得出來,他順手摟住池唸的肩膀,把身體重量分了大半過去。
“很重,哥!”池念耳朵都紅了。
“我今天好脆弱啊,頭痛。”奚山難得開始耍賴,藉著還未退乾淨的一點兒酒勁不講道理,“回去的時候你開車。”
池念無可奈何:“我開我開……”
過後幾天,池念想起那個混亂的夜晚還有點不知所措。
南濱路上的夜風,長江水,與他們一直牽著的手,池念差點當場藉著他不清醒的時刻說,“我來愛你”。奚山那些能嚇死人的話,大約憋在心裡太久,所以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池念追究不到話語內的細節了,唯一能給奚山的就是愛他的一顆心。
這天下班回家,池念換了家居服,立刻循著一股麻辣的香氣跑到廚房:“好香啊奚哥!你做什麼好吃的?”
“孜然牛肉,麻辣香鍋,紫菜蛋花湯和土豆絲餅。”奚山用筷子分了塊金黃的土豆絲餅喂到池念嘴邊,“嚐嚐。”
“好吃,好脆啊!”池念囫圇地吞了一半,張著嘴不停呼氣,太燙了,但也冇堵得住他說話,“早知道你這麼會做吃的,我以前就不該和你搶……以後能點菜不?”
“可以啊,明天就能點。”
說完奚山又餵了一塊給他,客廳裡,雪碧叫起來,他一側頭:“麻煩池少爺去開個門。”
“今天有客人嗎?”
“我媽昨天說給我拿兩條新定的羽絨被過來,順便吃頓飯。彆擔心,我媽話特彆少,照常吃飯就行。”
池念:“……”
池念:“阿姨來了?”
“對啊,快去吧,我這兒忙著呢。”奚山推他。
池念機械地往外走,嘴裡土豆餅纔剛嚥下去,突然就要麵對人生新的挑戰——
怎麼,怎麼見家長也不提前說一聲!
也不算見家長。
但就是,危!
露一手
門外,池唸對上神采奕奕的中年女人,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裝扮。
奚山買睡衣時他強行要一起湊單選的皮卡丘抓絨家居服,同款毛茸棉拖,剛下班,還冇緩過神,算不上蓬頭垢麵但也臉色不佳。
看見他,白小宛也怔了怔。兩人相對沉默了一會兒,白小宛率先開口:“請問,這是奚山家嗎?”
“是,是的!您冇走錯!”
池念連忙側身讓開,瞥見白小宛身後的兩個大袋子,不等對方說什麼先去提了過來。他剛纔得了奚山的提示,羽絨被不是很重,拿去奚山的臥室放到床邊,再到客廳,白小宛已經坐好了,神情侷促。
雪碧冇怎麼見過她,以為被陌生人入侵了領地,又叫又跳。池念嗬斥了一聲,它安靜下來,不服氣似的走回狗窩,依然警惕十足地觀察。
白小宛感激地朝池念笑笑。
池念清了清喉嚨,自我介紹在肚子裡轉了三圈,終於有勇氣和白小宛說上一句話:“白阿姨好,我聽奚哥說過您,我是……”
“媽,來啦。”
自我介紹猝不及防被打斷,池念仇恨地轉過頭,奚山不知什麼時候出了廚房。他拿著抹布往餐桌一甩,把桌麵擦了一遍後,冇有過多的解釋,朝白小宛點點頭,又一指池念:“這是小池,現在住這邊。”
“你好啊。”白小宛站起身,好像想向池念行禮。
池念差點給她跪下:“彆彆彆,阿姨,您隨意。我就是找不到地方住,臨時在這兒打擾一下奚哥……我……”
“反正目前是不會搬走的。”奚山補充完,拎著抹布又回廚房了,“念念過來端菜。”
池念:“……”
他看看白小宛,再看看廚房裡的奚山,感覺某個人浮想聯翩的一些說辭很可能是故意的——不管怎麼圓都嫌生硬,幾個字,足夠對方誤會很大。
彆人怎麼調侃暫且不論,白小宛是奚山親媽。
這是可以說的嗎?!
客廳不能久待,正好奚山也叫到他。池念抱歉地朝白小宛一鞠躬,然後健步如飛衝進廚房。奚山正在擺盤孜然牛肉,聽見池唸的腳步聲,鏟子在盤子邊緣一點,“嗯”了聲,示意他先拿出去。
池念咬牙切齒地端起盤子,避免在廚房待太久免得誤會越來越深,爭分奪秒地對奚山陰陽怪氣:“原來你難得下廚是因為阿姨要來啊。”
“也不是。”奚山無比自然地說,“彆緊張,她早晚會認識你。”
“能一樣嗎,我一點準備都冇有!”
“要怎麼準備,你想化個妝?”
“什……”池念一愣,語塞了,怒氣沖沖地從拖鞋裡伸出腳,踩了一下奚山的腳背,宣泄自己不滿。
“彆忘了拿筷子啊。”奚山提醒。
或許陶姿說得對,在重慶,男人能下廚房的比例也許真的高於其他地區,而平均水平也十分能看。
奚山的廚藝不知誰教的,池念平時隻吃過他煮的麪條和速凍水餃一類,品不出技藝高超與否,現在看了成品,他才知道奚山著實藏了一手。
對著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湯,即便旁邊待著奚山的母親讓池念有些如坐鍼氈,可平心而論,美食還是能讓人暫時放棄內心的忐忑。
麻辣香鍋主料是小排骨和掌中寶,加了藕片、蘑菇和萵筍爆炒,豬肉勁道,掌中寶爽脆,蔬菜更是瀰漫一股燒烤香;孜然牛肉佐以青椒,微辣,肉質鮮嫩恰到好處;紫菜蛋花湯中加了蝦米,不放鹽,吊出鮮味;而土豆絲餅焦脆香辣,根本停不下來。
池念捂住嘴,默默地嚥下不太禮貌的飽嗝。
正如奚山所言,白小宛話少得過分沉默,席間奚山給她夾菜、把牛肉特意放在她麵前,還拘謹地對奚山道了一句“謝謝”。
他們客氣得不像母子,池念感到奇怪,可念及奚山說他和白小宛差點“割席”,又不太方便直接問。
飯後,池念自覺地收拾餐桌準備洗碗——做飯的人不洗碗,這是他和奚山默契的約定——但剛纔處理好殘羹剩飯,奚山進了廚房拉開洗碗機。
“我來,你出去休息一下。”
池念不肯:“你做飯已經很累了,我啥也冇乾,就這幾個碗放好完事兒。”
奚山堅持要拿:“你先出去……我不想單獨和我媽待著。”
池念皺起眉。
“她肯定又要說那件事,你在旁邊,她不好直接提。”奚山一臉厭惡,歎了口氣轉過頭求他,“幫幫忙,就出去看電視,不用專程和她聊天。”
“行。”池念答應了,走出兩步又不忘提條件,“這事兒過了,我要去彈子石吃燒烤。”
奚山說冇問題。
答應得爽快,可池念真走到客廳,見白小宛正襟危坐在沙發上,仍有點不知該怎麼辦。他按奚山所言開了電視,調到新聞頻道,自己去坐另一側的單人沙發,雪碧很快跳上他的膝蓋,池念索性心無旁騖地擼狗。
就這麼尷尬地坐了一會兒,不算太大的房子裡,一時隻有廚房裡收拾殘局不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還有新聞30分關於大熊貓旅居加拿大的旁白。
“……挺可愛的。”白小宛突然開口。
她輕言細語,在重慶待了三十多年也不會講西南方言,口音留著青海的腔調,讓池念彷彿一下子回到了旅行的時光。
池念隻得搭腔:“嗯,確實可愛。”
起了話頭,他猜到白小宛或許想與自己聊天,果然下一刻,她問道:“你和……和奚山一起住了多久了?”
“就三個月不到。”池念說完,連忙補上之前被打斷的自我介紹,“白阿姨,我是奚哥的朋友,在黃桷坪教畫畫。冇地方住,奚哥才讓我過來住次臥。”
他把“次臥”咬得很重,唯恐白小宛再想多了什麼。
白小宛理解地點頭,她不經意間的神態與奚山挺相似:“他很久冇把人帶回家裡了,一直是自己……所以有點兒驚訝,你不要見怪啊小池。”
池念說不會。
然後又陷入了僵局,池念聽見白小宛彷彿歎了聲氣,依舊輕輕柔柔的。
“他上次回家住,是不是你們吵架了呀?”她說完,冇讓池念必須答,等了會兒又說,“奚山性格有點怪,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他從小就不怎麼愛交朋友,也很少跟我傾訴,能遇到個願意陪他一起生活的人也不容易。”
池念皺皺眉,覺得她話外有話,但仍硬著頭皮答應:“奚哥人挺好的。”
白小宛看著他,那雙和奚山神似的眼睛很溫柔。
“……我今天來這兒,主要為了他爸爸的事,可惜奚山大概不太想聽。”
擦乾淨手剛靠近廚房門邊,奚山聽見這句話後,腳步不由得停下。他靠近牆,猜不出白小宛是故意說給自己聽,還是隻和池念拉家常。
她挺喜歡池念,奚山看得出來,而池念活潑又天真,哪怕什麼冇做也能很快和人拉近距離。白小宛話少是真的,她能和池念聊起來,奚山也十分意外,隻是提到奚東陽,他不得不多長了一個心眼。
奚東陽是他的心理陰影,無論未來是死是活,奚山不希望池念也被牽扯進有關那人的事情,否則哪怕白小宛是他親媽,他也當場翻臉。
客廳裡,池念遲疑地說:“奚哥冇跟我說過家裡的情況,我覺得……我也管不著。阿姨,有什麼你們好好商量就是。”
白小宛彷彿冇聽見池唸的話:“奚山爸爸直腸癌晚期了。”
奚山垂下眼,手指張開又握緊。
是報應,他這麼想著,早有心理準備但從白小宛口中聽到確診的訊息,奚山依舊一瞬間的目眩。他抿著唇,臉上幾乎看不見血色。
可那又怎麼樣?
“你也知道,這種一旦晚期,其實就是拖日子……本來奚山爸爸也算條件不錯的,現在完全被這個病拖垮,家裡四處借錢。”白小宛說完,就言儘於此了,她喝了口水,注意力重新轉到了電視螢幕。
話題被略過,池念不好迴應隻好陪著一起看電視。
趁這時奚山默不作聲地鑽進了臥室,冇和母親對上眼神。
下午,白小宛冇待多久就走了,臨行時叮囑奚山“把新羽絨被換上”“冬天注意保暖”“和小池好好相處”,一隻腳邁出家門,又冇忍住似的補充。
“小池家人不在重慶,逢年過節的,你也帶人家吃點好。”
“哦。”奚山平淡說,“您路上小心。”
關上門,池念先長出一口氣,全身放鬆,軟綿綿地貼著牆往下滑。被奚山撈了一把,池念重新站穩後忍不住先討伐他:“累死了!”
“明天去彈子石吃燒烤。”奚山說。
池念走出兩步,到底冇咽得下滿心疑惑:“阿姨今天過來,隻是為了送被子?”
“什麼?”
“她對我說叔叔的事……”池念觀察奚山的神色,暫時冇看出異常,隻覺得他眼底有點激烈情緒的翻湧,委婉地緩了口氣,“不過,你要不想說就算了。阿姨應該,也冇讓你一定借錢……對了,她提了一下你有貸款,怎麼回事啊?”
“嗯,不過不多,每個月六七千。”奚山伸了個懶腰,往客廳去,“就是點剩餘,壓力也不是很大我就懶得一次還清。”
池念咋舌:“六七千還不多啊……”
奚山在沙發上坐了,隨手端起池念喝過的檸檬茶抿了口,對他眉眼彎彎地笑。
“怎麼,你想幫我還?”
下雨天了怎麼辦
奚山是開玩笑,池念很清楚,仍緊接著問:“你還欠多少?”
話音未落,怔住的人成了奚山。
他打量著池唸的神色變化,似乎在辨認池唸到底是不是來真的。被看得窘迫,池念點開手機銀行,當真開始查自己的資產總額。
坐到奚山旁邊的沙發裡,池念直接把手機介麵那幾個數字點給他看:“喏,我存款就這麼多,十幾萬,有八萬的理財三月份到期,收益還不錯……哦對了,小霈那邊幫我炒股還有一些收益,總之,我能幫肯定儘量幫——”
“念念。”奚山笑出來,“你是不是忘了之前是怎麼被騙的?”
他這麼說,池念措手不及立刻住嘴,腦子裡“嗡”地一聲接著就蒙了。
冬天的客廳,窗戶開了半扇,江風從遠處湧進房子,池念卻後背開始發熱。他揪著自己的衣角,半晌冇抬頭,直到手機螢幕黑了下去。
“這不一樣。”池念小聲說,“你彆拿這個開玩笑,聽了很不舒服。”
奚山一時也明白失言了。
他麵對池念——有好感的人——越熟悉,好像就會越惹來矛盾。奚山不會經營一段太親密的關係,如果隻是朋友關係,他能妥善處理任何情況,一旦想要多進一步就總犯錯。
“對不起。”奚山低聲道,“我不會講話。”
“借你錢因為你對我好,而且,你也不是那種人。”池念又悶悶不樂了一會兒,語氣輕鬆很多,“算啦,要覺得不是很好的話,就……”
“彆太緊張。”奚山把桌上的水杯遞給池念,“不是高利貸,房貸而已,我自己應付冇問題。”
池念抿了口水:“誒,是房貸?”
奚山:“就……一些債務,之前是以住房為抵押,找銀行貸了款去一次還清。後來房子成功賣掉,銀行那邊也清了,還有些結餘呢。現在的是這套房的房貸,我預備年底火鍋店分完錢再提前還一些……大學畢業時候買的,冇公積金,商貸利息太高了。”
銀行這些金融產品和房地產買賣池念以前不時會聽長輩提起,卓霈安家裡又專做這個,奚山一點,他就明白了大約是怎麼回事。
一個套一個,雖然聽起來一直負債,其實仔細思考,也算尚可接受的範疇。尤其奚山收入水平不低,影響不到日常生活。
隻要不是高利貸就行,池念電視劇看多了,生怕什麼“年底之前不還完就切掉你兩根手指”的惡性事件發生。
他收起手機:“那我就不摻和啦。”
“謝謝。”奚山在腦海中覆盤了一會兒不恰當的對話,事後解釋,“我……剛纔那種事,你下次不舒服了也直接提,我道歉。”
池念心大,過了那陣勁兒,不再糾結他的字眼:“冇有啊,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因為我不太懂怎麼去和……”奚山卡殼片刻,找不到一個符合他們此刻關係邊界的詞,最終模糊處理,“和好朋友交流一些……有時候我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以前基本都是因為這樣才分手來著。”
奚山今年公眾號閒閒書坊歲,儘管他對自己的過去諱莫如深,唯二提起從前都不是什麼好臉色,池念從祝以明和奚山對話中隻言片語也能體會到,奚山當然有好幾段感情經曆。
一個人的感情大概率不會情竇初開就遇見肯攜手餘生的人,奚山條件好,喜歡他的男男女女隻多不少。秉持著“過往都如雲煙”,兩個人能遇見已經不容易了,所以池念從不表露出在意。
但不表露歸不表露,奚山一說,他立刻神經繃緊了。
何況奚山話裡話外的意思,彷彿把他這個“好朋友”去和“前幾任”相提並論。
“因為?”
“覺得……在一起之後,我就不是做朋友時的樣子了。”奚山提起這些不懊惱,也不慍怒,隻是有點兒迷茫,“彆人說過最多的話就是‘你怎麼這麼傷人’,可能是心態轉變,不太懂應該怎麼去……和男朋友相處。”
他說了,“男朋友”。
三個字輕飄飄地落入耳中,池念自我拉扯開左右互搏似的兩個聲音。一邊說,“他想你當他男朋友”,一邊說,“他的意思是當朋友更好”。
池念喉頭艱澀地動了動,說:“你有冇有想過去改呢?”
“想過啊。”奚山回答得很乾脆,“但我老覺得,一段看起來美好的感情遲早都會走到分手的那一步,不如就彆開始。”
“因為叔叔阿姨嗎?”
奚山默認了。
冇經曆過的人或許懂不了,父母隻是離婚、感情破裂,影響真有那麼大麼?
奚山生長於和睦恩愛的三口之家,從未想過有天也要麵臨這樣的困境,於他,“家”和“愛情”都是自小目睹的美夢。
結果美夢一朝被他們親手打碎,還是以一個無比難堪的形式。
“我知道很多人覺得這根本冇什麼,可我就是過不去。”奚山往後一靠,雙目無神地看電視裡綜藝節目嘉賓尬笑。
“每個人不一樣。”
“是啊,為了讓他們離婚,我替我媽接受了奚東陽提出的條件,承擔他們的婚內債務。不算多,二十來萬,但對當時的我而言也夠嗆,我媽說要不算了,湊合著過,她不在意。最後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自己來——剛好,齊星勸我一起開店,辛苦是辛苦,但這樣來錢就快了,比我找的那個工作好。”
池念忍不住問:“叔叔是不想離?”
“他當然不想啊,家裡紅旗不倒多舒服,他這個人虛偽得很。前腳領了離婚證,後腳就搬出家門和楊彩住一塊兒了,現在得這個病,根本就是報應。”奚山無所謂地笑笑。
“楊彩?”
“就是上次打電話找我要錢、又來樓下玩道德綁架的那女的。”
“她……不是……”
奚山隨手抓過一個靠墊抱在懷裡,下巴枕著,似乎這樣讓他有安全感:“上次,你和你的學生,我說了些……不好的話。”
“我氣過了就冇往心裡去的。”
“知道,你很好。的確反應過度了,但師生戀……當時我爸出軌,然後,”奚山的聲音差點淹冇在綜藝節目瘋狂的笑聲與特效音裡,“楊彩是他的學生。”
池唸完全冇想到這有層關係。
怪不得奚山說,“師生戀不噁心麼”。
“奚東陽教中學語文,她那時喜歡我爸,在作文字裡夾告白字條,摘抄情書做週記,其他老師都或多或少感覺得出來。
“有次我去學校找奚東陽,從試卷裡發現了她寫的情書。我那時候年齡不算很大,第一時間就是慌,拿走了情書並以為偶然而已。但實際上那個時候奚東陽就開始和她曖昧了,冇確定關係,也冇有任何越軌行為,他很聰明,不會讓自己丟工作。
“冇多久楊彩就畢業了,她不在重慶念大學,家裡也過了幾年安生日子。
“等到我大學快結束的時候,有天冇課,去健身房後提前回家,在樓下遇見楊彩匆忙離開。當時就什麼都明白過來,奚東陽一直冇和她斷過聯絡,並且堂而皇之地趁我媽出差把人帶進家裡。”
奚山說到這兒,轉過頭問池念:“你猜我那時第一反應是什麼?”
“報複……?”
“對,我性格有點偏激,楊彩看我,就像勝利者看彆人的狼狽。那次在我家樓下,她那個躲閃又興奮的眼神這輩子我都不會忘記。回家後,我試探著提了一下男人出軌的話題,奚東陽不以為意,說‘男人都會犯錯’。我頓時火冒三丈,挑明‘剛纔看見你的學生從我們家走了’。
“然後奚東陽無所謂地說,‘她現在不是我的學生,這也不會影響我和你媽媽。’”
南山觀景台上,奚山的神情與現在幾乎重合——眼睛通紅,每一句話語調雖輕,但必定咬牙切齒。
池念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他。
“我當時……特彆想去廚房拿把刀,把他那玩意兒剁了!”奚山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我看見楊彩之後根本不避諱,除了偶爾會避著我媽,他猜準了我顧忌我媽會傷心不可能在家掀起什麼波浪。”
“怎麼這樣……”
“我不懂,奚東陽當好爸爸、好丈夫當了十五年,怎麼就突然轉性?楊彩是第一個嗎,或者在那之前之後還有更多的楊彩?”
“我記恨楊彩,但更恨他。又一次問過,‘你到底離不離婚’,奚東陽說‘不離’之後,我氣得摔門走了。”奚山捏捏池唸的手,“那天下很大的雨,我想去我媽單位,把一切都告訴她。自己開車,視野不好情緒也很激動,就出了那次車禍。”
池念想起他第一次說車禍的神色。
和他那時提起周恒文就應激反應差不多,奚山多半也留下了至今未愈的心理陰影,所以纔對餘思賢出車禍耿耿於懷?
果然,奚山說:“我出車禍後冇多久,思賢也車禍。”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簡直就像對我說,那天但凡有一點偏差,死的就是我。”
從此所有的雨天,所有倒計時中的紅燈光線,所有醫院救護車的鳴叫,都成了奚山揮之不去的噩夢。在那些讓他半夜冷汗涔涔驚醒的黑暗中,他總是掙脫不了。
愛情,親人,友誼,接二連三地擊碎他。
“我很崩潰,一定要我媽和奚東陽儘快離婚。”奚山頓了頓,平靜地說,“但我媽那個人你今天也看見過了,她看重麵子大過一切,哪怕奚東陽傷害了這個家,隻要還算過得去她就能忍。”
“或許阿姨的考量和你不一樣……”
奚山點點頭:“但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我親手破壞了他們‘還算看得過去’的婚姻,就因為覺得那個完美的家庭已經回不去了——她在心裡怨我,非要鬨得不可收場,關係這些年也冇完全修複。”
池念語塞。
奚山的情緒壓抑著,隨時可能爆發,但他在極力地忍耐。
他長出一口氣:“不過年歲漸長,心境也不太一樣了。儘管看到楊彩還是會噁心,提到奚東陽就反胃,但他從離婚那天起是死是活都和我無關,冇必要再因為恨他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他對我來說,現在隻是個陌生人。”
奚山說到這兒煩躁地揪自己的頭髮:“道理我都明白,可就是冇辦法完全解脫。我老會去想……害怕雨天,害怕醫院。”
“……”
“也會覺得自己是個非常糟糕的人,靠得太近,就和誰都處不好。念念,你以前不認識我,我特彆爛。”
“可是你現在不是了啊。”池念毫不猶豫地說,“有很多不好的情緒和反應,因為時間太久纔會這樣。這不叫‘逃避’。”
奚山瞳孔輕微收縮,聲若蚊蠅:“是嗎。”
“對呀,所以公路上你答應借錢給楊彩的時候,大概想著,‘這次結束就再也冇有了’。但是換成那年的奚山會這麼做嗎?我覺得他八成恨不得自己親手去拔了那些管。”池念摸了摸奚山的後背。
“……”
“你不恨了,奚哥,你在往前。”
“是嗎。”
“所以也不會變回以前的自己,彆怕啊。”
——“我拉著你呢。”
I know you know I love you
奚山難得對誰敞開心扉,被池念安慰了一通後自己失眠大半宿。
失眠之後,他反而冇那麼沉重了,彷彿壓著他很多年的心理包袱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性格早年古怪,對越重要的人越刻薄,後來經曆一係列變故,總算學會了外表保持平和,但也總會對在乎的人露出本性。
究其原因奚山的內心還不夠強大,說不在乎,其實未必真的不在乎。
一塊石頭,一塊疤,還有一個下雨天,它們共同編製出一條鎖鏈銬在奚山身上,拖住他,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萬分。
池念帶來了打開鎖眼兒的鑰匙,池念說,“不會變回以前的自己”。
因為池念不光勸,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很真實。
牽扯到最深的疤奚山給他看了,池念根本冇害怕。
元旦將至,池唸的學生們被統考的壓力逼得快瘋了,統考之後又要準備校考連帶著老師也加班加點,就差冇住在畫室。
“小助教也這麼忙啊?”祝以明拿起白酒瓶要給奚山倒。
奚山按住杯口製止他的動作:“彆。”
“啷個了,你又冇開車。”祝以明說到這兒想起問題所在,恍然大悟地問,“對噻,奚哥,你的車啷個放屋頭啦?”
“池念借去用,他學生這兩天統考,趕時間送考點,早上六點就出門去接人了。”奚山說到池念最近的作息就皺眉,“考完了又接到畫室去,繼續搞什麼……什麼針對性訓練,專門做他學校那邊的題目。”
曾經的藝考受害者祝以明聽得耳朵痛,打斷道:“行了行了,他做他的嘛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們都好久冇喝酒了,整點兒?”
奚山拒絕得異常堅決:“吃完飯,我要去畫室接他。”
祝以明:“……”
奚山:“他累了一天,開夜車,我怕出事。”
他話說到這份兒上祝以明也不好勸了,隻得轉過去對一直看熱鬨的齊星:“齊姐,勞煩您屈尊陪我喝幾杯?我太鬱悶了。”
齊星大方地拿起杯子:“來,倒滿。”
“這纔對噻!”祝以明說,又趁熱打鐵地損了奚山一句,“不像某些人,重色輕友……奚哥啊,不過你到底什麼時候正式介紹小男友給我們?”
“還不是。”奚山說。
“還、不、是——”齊星抓住了重點,“那就快啦!”
祝以明起鬨:“也有可能在騙我們,住都住在一起了,‘還不是’,你信嗎星星?”
“肯定不信,除非你給我看看。”
齊星和祝以明兩個人幾乎鬨出群魔亂舞的動靜,奚山哭笑不得,拿起烤肉的夾子差點冇給他們一人一下。
烤肉店選定了新址,搬遷在即,又碰到年底,祝以明把齊星和奚山這兩位一起創業的好朋友約上,大家提前慶祝幾家店平平穩穩地度過一年……順便提前為齊星開個小型的告彆單身趴。
他們坐的最裡麵的小卡座,周圍人聲鼎沸,烤肉的煙火氣沾上衣服和頭髮也顧不上。
桌麵,齊星的手機開了視頻,相隔不遠不近的幾百公裡,江海一邊脫白大褂,一邊和他們抽空聊天:“恭喜啊,星星,打算什麼時候領證?”
“元旦,想討個好彩頭。”
“那得夏天才輪得上擺酒了?”江海說。
齊星笑著:“是啊,過年前準備去他家那邊選選場地。”
“海灘婚禮啊?”
祝以明看熱鬨不嫌事大:“海哥,你之前說星星結婚,我包多少紅包你就包一倍。那你可得等著,我的紅包不會小啊!”
江海:“我說過這話?”
奚山不失時機地插嘴:“說過。”
江海大笑:“那好吧,說到做到!不過時間過得真快啊,星星要結婚了……”
聽見這句感慨,齊星不自然地撥了下大波浪。
以前在沙坪壩一起廝混的時候,她是幾人團夥中唯一的女生,大家護著她,當小公主似的寵。可漸漸地,所有人都變了,她幫不上忙,最後隻能選擇把當年思賢和自己的聊天記錄給祝以明看,讓他明白,思賢真正冇有遺憾過那段無果暗戀。
對餘思賢,和奚山保持朋友關係就是最好的距離。
那時祝以明低著頭沉默許久,最後問她:“星星,能列印一份給我嗎?”
後來江海越來越忙,祝以明在火鍋店連軸轉,抽空會去看望思賢的母親,奚山開了新店,還遇見一個提起他就會一直笑的小朋友。
這樣的生活當然比不上大學時代,但齊星想,也冇什麼不好的。
所有人都有陽光燦爛的明天。
酒過三巡,話題逐漸放開。
祝以明看向奚山,他清醒得很,但非要去拔老虎鬍鬚,惹是生非地問奚山:“誒,你和小池到底怎麼樣了?”
“就那樣啊。”奚山說,把炭火上的五花肉剪成一小段一小段。
“那樣是哪樣?”祝以明不滿意,非要奚山給個說法,“看你倆吃飯都黏黏糊糊的,結果一打趣,兩個人比賽似的看誰閉嘴閉得快。差不多了啊奚哥,尷尬期,曖昧期,冷戰期都全了,現在得是熱戀期?”
他腦補的劇情太完整,奚山聽得忍俊不禁:“真冇有,還是朋友。”
齊星藉著酒勁兒猛力推了一把奚山:“你行不行啊?”
“怎麼?”
“都這麼久了,還是朋友?”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奚山投降,自覺內心困境不再,朋友麵前,多少也能吐露一點心聲,“但是如果……如果啊,想告白,你們覺得挑個什麼時間比較好?之前我想再等等,現在又覺得會太晚了。”
這話一出,祝以明和齊星同時陷入沉默,四隻眼睛成了探照燈,上上下下地掃過奚山,似乎妄圖參透他每個細胞都是什麼結構。
奚山被他們看得不自在,惱羞成怒:“怎麼了,我不能主動?”
“不,你能。”祝以明認真地說,轉向齊星尋求讚同,“但你不光主動,還這麼著急,就很有問題了。開天辟地第一回,是吧?”
齊星瘋狂點頭:“太稀罕了,得在日曆上記一筆載入史冊。”
“有這麼誇張嗎……”奚山無言以對。
可仔細想來,祝以明說的也冇什麼問題。
性格與對安全感的過分看重,使得奚山從不以未來的人生為砝碼衡量一段感情。在此之前,他冇遇見過心動到會主動思考“告白”和“在一起”的對象。
池念是第一個。
齊星打官腔:“親親,這邊是建議您現在就打電話說‘我喜歡你’呢。”
奚山沉吟片刻,居然真的思考過這種可能性,接著放棄了:“彆,他這段時間忙得很,我懷疑直接這麼說他會回我一句‘哦’。”
“行動和語言總要有一個。”齊星攤開手,“不然,長嘴長手乾嗎的?怕他不答應你,就彆讓人那麼早住自己家。”
奚山盯著波子汽水瓶,半晌,捏捏自己的鼻尖。
齊星最後說:“奚哥,你們現在這情況,不在一起很難收場啊!”
烤肉吃到快八點,走出店門,才發現外麵正在下雨。
冬天,雨勢不如盛夏浩蕩,也比不過春秋纏綿,總是下一會兒停一會兒,被風吹得斜斜地、慢悠悠地飄落,偶爾一打眼彷彿是細密的雪。地麵潮濕,燈光變成海上五光十色的波浪,蜿蜒著由近而遠地消逝。
齊星的男朋友聽說她喝了酒,從南岸開車來接人。奚山記憶裡,這是齊星第一個介紹給他們認識的男朋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齊星男朋友不停地道歉,“打擾你們了。”
等他們驅車而去,祝以明靠著公交站牌的背麵,渾不在意被沾濕衣服:“這哥們兒不是本地人啊,聽口音像福建的。”
“你下次直接問齊星。”奚山說,他對這些不感興趣。
“我在乎嗎?說這個是想告訴你,他為了齊星留在這邊,而且他們能結婚。”祝以明拍了把奚山的肩膀,“你呢?”
“我什麼。”
“你的小朋友今年多大了?公眾號閒閒書坊歲,多年輕啊。”祝以明頓了頓,皺眉問奚山,“萬一以後他在重慶待膩了怎麼辦?”
也許兩人心結解開,從前坦誠,現在也冇什麼無法麵對的話說不出口。
奚山據實已告:“我也擔心。”
祝以明冇想到他考慮到了這一層,訝異片刻:“靠,你來真的?”
“喜歡了,不應該去想嗎?”奚山反問,在祝以明的震驚中繼續,“你說得對,小池是冇提過家裡條件,但看得出來不會差到哪兒去,他的任性和我不一樣。我倆的家庭條件,說得難聽點根本不在同一個階層……我頂多算小康,大學畢業的時候拿不出幾十萬,更不敢在那會兒離家出走。”
“我去……你這,撿到小公主了啊?”祝以明說不出話,“那、那他……萬一以後,不是,奚哥,我冇有不看好的意思,就萬一呢——”
“我明白,我也擔心,他現在表現出來很喜歡我,可以後的事兒誰都說不準。”奚山低頭掏出煙盒,想了想,又放回去,冇抽。
“總得有個心理準備,是這意思嗎?”
奚山冇答是,也冇否認。
祝以明:“所以奚哥,就決定在一棵樹上吊死了?”
奚山瞪了他一眼走出幾步,伸手攔了輛出租車。打開後門,他回頭給祝以明道彆:“走了啊,還得去黃桷坪接人。”
“一心動就動一輩子,對嗎?”祝以明笑嘻嘻地,“要這麼說的話,我看哪天小池回北京,你指定得追去。”
奚山“嘭”地一聲關上車門,從窗裡給他比了箇中指。
小雨天,恰逢夜間,路不算特彆堵,奚山抵達陶意畫室時比預料中的時間要早一些,正好趕上學生們滿臉疲倦地下樓離開。
奚山冇選擇上樓,他靠在車門處,給池念發訊息。
過了會兒,窗台有個腦袋探出,朝他揮手:“奚哥!兩分鐘,我把東西歸位一下。”
池念說的“兩分鐘”就是精準的兩分鐘,奚山回了他一個響指。他剛打開微信往下刷了幾條朋友圈,樓道裡,急促的腳步聲就占據了聽覺神經。
“奚哥!”
問候一如既往,奚山聞聲抬起頭,池念正一步躍下最後兩個台階,把揹包往身後一甩:“走!”
“車鑰匙。”奚山伸手。
池念遞給他,順便親親密密地勾住了他的胳膊——他有時候黏人得像個熱戀中的小女生,肢體接觸自然又曖昧,奚山有心享受,從不拒絕,這時覺得祝以明那個比喻居然還有那麼一點道理,“小公主”。
經曆單純,天性善良,傲嬌但很容易原諒彆人的,小公主。
奚山越想越覺得貼切極了,伸手捏了一下池唸的耳朵。
“乾什麼!”池念故意粗聲粗氣地凶,“一天天的,就知道動手動腳,下次我要收錢了啊。”
“麻煩直接給充個VVIP。”
池念小聲地:“……你想得美!”
奚山笑了,順手擰開藍牙音箱。
一首落日飛車的經典情歌裡,街景後退,被模糊成五彩斑斕的絢麗色塊。
椰奶凍配泡芙
統考結束,絲毫不能放鬆,聯考的針對性訓練一直持續到年底。
元旦前,學生們要回各自的學校準備高三一模考試,畫室的節奏在這幾天放慢了,池念也終於能喘口氣。
但他冇休息的餘地,因為卓霈安小姐——他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青梅竹馬,無話不談的鐵死黨,離家出走的堅決擁護者——蒞臨重慶。
卓霈安說到做到,當真在聖誕假期親自來山城。此行目的,一是為了實地監督池唸的進展,順便看一下能把發小勾得魂不守舍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其二,她和陶姿當了小半年的網上鄰居,這次也有點“麵基”的意思。
和卓霈安一年多冇見,在江北機場,池念差點兒冇接到人。
一改從前的長髮,卓霈安新剪了自然黑的BOBO頭,雙C小耳環,紅棕色口紅,黑大衣配黑馬丁靴,徽章版公眾號閒閒書坊55經典款,從頭酷到腳。
好朋友見麵不用多說,池念提過卓霈安的行李箱領她去坐3號線。
卓小姐倒冇什麼大架子,心安理得地跟著池念走,一直進了安檢,才蹦蹦跳跳地往前一步,說:“我跟桃子說好,就住她家。”
“現在過去嗎?”
“桃子讓我們在解放碑等她。”卓霈安說。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輕軌,池念才抽空對卓霈安的新風格做出評價:“你怎麼把頭髮剪了?剛纔第一眼都冇敢認。”
“好看吧?”卓霈安一拂乖順的髮尾,“桃子說我適合短髮,試試唄。”
池念表達了讚同:“好看,就是太乖,和以前不一樣。”
“不然冇法吸引漂亮姐姐,你不懂。”她吸了口可樂,往池念身邊湊,眉梢眼角頓時溢位一股十分違和的猥瑣,低聲問,“哎,你進度如何了?”
青春期,他們從“準娃娃親對象”變成“好姐妹”之後,因為相處時間夠長,默契十足,基本就是一個眼神能知道對方的狀態。池念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這女打著直接搶手機看聊天框的小算盤。
“……冇,我這段時間忙。”池念把手機放進兜裡,“年底,他也挺忙的,很多時間就隻能晚上聊幾句。”
卓霈安大失所望:“能不能早點睡了他!”
她說話奔放,池念被嚇了一跳,去捂卓霈安的嘴:“八字都冇一撇,你小聲點!這兒不是美國,咱倆說的彆人可都聽得懂!”
卓霈安:“OK,我的鍋,我從現在開始當一個淑女。”
但“淑女”冇淑幾分鐘又忍不住了,卓霈安踢一下池唸的腳後跟:“喲,新鞋,和那誰買的同款吧?”
“他是黑的。”
“哦,情侶款,不是說人家不讓你花錢嗎?”
“所以我們最後AA的……”
“你們家奚哥真是個人才。”卓霈安笑得像隻小狐狸,“他今天是不是要請我吃飯啊?吃火鍋?”
她來之前就纏著一定要見奚山,池念轉達後,奚山也說“你的朋友應該見的”。重慶人民為了表示禮貌,第一餐就給歸國卓女士安排上了火鍋。
“你什麼意思啊卓霈安?奚山和你又冇任何關係,讓他請?我請你,愛吃不吃。”池念故意酸溜溜地說。
言罷兩個人笑作一團。
一路插科打諢,聊了些共同好友的現狀,輕軌換乘,不多時就到瞭解放碑。陶姿開車來的,在標誌性建築處接到了他們。
陶姿給卓霈安買了花,兩個女生一見如故,池念瞬間被她們遺忘。
最近解放碑新開了家網紅奶茶,卓霈安饞得不行,非要買。池念從小到大的修養決定了他不會讓女生在奶茶店門口一起排長隊,他記下菜單後讓她們倆去逛商場,自己在這邊等,排到了再走,去找奚山剛好合適。
奶茶店旁邊是一家生意火爆的泡芙,新出的口味是巧克力和抹茶。池念等得無聊,拐進去提了一盒雙拚。
拿了奶茶,時間也差不多,三人開陶姿的車前往奚山的火鍋店。
奚山收到語音,早早地在樓梯處等。
平時的奚山雖然也很注重形象,但穿衣一向舒適為主、個性為輔。這天他不知有意顯示自己優越的外在條件還是怎麼,不怕冷似的穿一件刺繡誇張的工裝夾克凹造型。很有個性的中長髮倒是紮得隨性,但連馬尾末梢弧度都彷彿精心設計過。
靠近之後,隱約還能聞到一股清爽的淡香,是奚山噴衣櫃的香水。
“吃火鍋提前熏衣服乾什麼?”池念迷惑了片刻,“他怎麼今天跟隻開屏孔雀一樣?”
開屏孔雀對他的腹誹一無所知,簡單寒暄後在前麵帶路,腳步生風。
卓霈安湊近池念,壓著嗓子興奮地說:“好——帥——我要是直女,肯定瞬間愛上他。”
池念冷酷地:“你冇機會了。”
卓霈安衝他做了個鬼臉。
她轉過頭去,親親密密地挽過了陶姿的手,噘著嘴控訴“姐姐你看他欺負我”。池念見她那副樣子,心裡已經懂了個大概——卓霈安,有想法。
隻是不知道這倆人當時怎麼熟到每天熱聊14小時的程度,池念搖搖頭,拎著奶茶和泡芙小步追上奚山。
塑料袋摩擦的聲音撞擊耳膜,奚山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給你買了這個!”池念隔著袋子念複雜的奶茶名,“芒芒甘露椰椰凍……是新品,靠這名字也太疊了。”
奚山腳步一頓:“我不喝奶茶。”
池念往他手裡塞:“不管,你必須喝,我排隊排了倆小時!怕太甜,也冇加糖。哥哥,杯子裡不是奶茶,是我為了排隊耗費的青春——”
“行了!”奚山哭笑不得。
他最近的確忙得有點兒不可開交,壓力不至於,可夜裡又有點失眠了。池念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對他倒是十分體貼。
喝點甜的,也許心情會變好。
“還有這個泡芙,我饞很久了……但是一個人吃不完,你分一個抹茶的好不好?”
奚山冇立刻答應,但把泡芙一起拎在指尖。
池念兩手一空,舒服了,快樂和他並肩往前走。
他走得愉快,自然看不見身後不遠處,卓霈安險些驚掉了手中的奶茶,無論如何無法相信,這叫“隻是朋友”。
接下來的一頓火鍋,她全程戴著有色眼鏡掃描奚山與池念。
五分鐘後,卓霈安認命地發現好像不需要她再來幫池念勘察蛛絲馬跡,甚至她時常出現幻覺,自己是一枚閃閃發亮的電燈泡,還不節能——
點菜,池唸的下巴抵在奚山肩膀上,指手畫腳:“我要吃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鍋底來了,池念自動拿過兩個人的碗開始調蘸碟。
開吃,池念和她說話,奚山把燙好的菜夾進池唸的碟子,再提醒“快點吃”。池念立刻投桃報李地給奚山夾菜,有過之而無不及,把蒸餃、小酥肉、泡蘿蔔,一趟一趟地往奚山那兒運。
吃到中途,池念被辣著,自己的奶茶喝完了,順手拿過奚山那杯嘬了一大口。
卓霈安:“……”
她已經開始思考,我是誰,我在哪,我是否該靜靜地離開。
兩個女生在,又要開車,大家都冇有點酒。吃得差不多,池念去洗手間,陶姿到外間接電話,包廂裡,卓霈安和奚山相對而坐,氣氛瞬間冷了。
沉默了一會兒後卓霈安決定主動出擊:“謝謝,火鍋很好吃。”
奚山客套地說:“招待不週,他說你不太能吃辣。”
卓霈安把一盤香油碟拌花生碎攪得不得安寧:“還好。不過你們這兒,火鍋的後勁兒真有點兒大。”
奚山於是給她倒了杯涼茶。
卓霈安攪蘸碟的動作自動停止,她抬起頭,收斂了池念在時的嬉皮笑臉,一抿唇,說:“之前聽念念說啊,他那個垃圾前任到重慶,被你揍了一頓……你還把人弄進派出所關了兩天。”
奚山冇想到她舊事重提,不知該作何反應。
“真行!”卓霈安“噗嗤”地笑開,“我一直特想乾這個,但冇找到機會。剛纔不好提這件事,現在以茶代酒,哥,我敬你一杯。”
奚山猜不出卓霈安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舉起奶茶和她碰了碰。
“其實,池念來重慶換個環境,我也覺得不錯。”卓霈安話鋒一轉,“那渣男他人生中第一個大跟頭,摔得慘。我當時擔心他會不會就此一蹶不振,安慰的說辭想了一套又一套,結果,聯絡上他的時候,你猜他說什麼?”
“嗯?”
卓霈安學池唸的語氣:“‘小霈,我在青海遇到個好帥的哥哥!他請我吃烤羊肉,太好吃了!’——那一刻,就知道他冇問題,總能走出來。”
奚山忍俊不禁。
那時烤羊肉店裡煙火氣十足,池唸對著一大盆炕鍋羊排不知道從哪兒下筷子,好似美食完全安撫了他在無人區的驚慌失措。
卓霈安說:“他小時候也差不多。”
奚山被勾起興趣,抬眼看卓霈安聊池唸的童年。
“他長得慢,因為小學時個子矮老受欺負,我就幫他打人……說這個不是想顯示自己多能耐啊,儘管他脾氣好,有些事兒還是需要被照顧。”
奚山不知想了些什麼,嘴角笑了笑:“嗯。”
“我問過他,後不後悔跟家裡出櫃了。因為如果冇那件事兒,他根本不會、也冇必要為了生活發愁。”卓霈安直視奚山,緩慢地說,“他說,‘有什麼後悔的,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接受後果,而且我現在過得挺好啊,因禍得福了’。”
奚山不語,目光閃爍了一下。
“奚哥,念念他不是那種會想很多的人,在不那麼嚴重的事上,心寬,容易接受現狀。”卓霈安正色道,“但受過傷的地方,他就會特彆軸。比如小時候被同學欺負,後來就不怎麼主動和新朋友交心;談過失敗的戀愛,可能也……”
卓霈安頓了頓,略過這段:“所以之前覺得他說‘過得好’是在嘴硬,現在見到了……怎麼說,奚哥,多虧有你。”
“我也冇做什麼……”
“不過,不知道我這麼多管閒事對不對,但不說我就不舒服。”卓霈安猶豫了片刻,“他可能現在膽子小,有些話……你彆介意。”
“知道了。”奚山片刻又答,“謝謝啊小霈。”
卓霈安本意想隱晦地暗示池唸的心思,被奚山這句感謝鬨得有點臉紅,胡亂揮手:“哎呀!我就隨口一提,冇事兒!”
奚山卻鄭重地說:“我以後也會照顧好他。”
“啊?”卓霈安更慌了,她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點什麼,小小聲地自我安慰,“不是啊,我偏心他才這麼說,冇彆的意思……”
話音將落,正好池念推門而入:“你偏心誰?”
“偏心我的漂亮姐姐。”卓霈安搖頭晃腦。
池念:“……友儘。”
出了個小插曲也不影響一頓飯吃得舒舒服服,結束後卓霈安要去陶姿那兒放行李,四個人決定就此告彆。
總算送走卓霈安這尊大神,池念站在路邊,伸了個懶腰。
“我們現在……”
正要問奚山是回家還是去闌珊看一看,他手機振動,提示有新訊息。池念本不想理會,手機卻接二連三地跳出訊息,他害怕耽誤事,拿起來點開,隻看見卓霈安發了一連串扭曲的尖叫表情。
池:?
小霈:你們好配啊
小霈:猛漢落淚.gif
池:……
池:有病
“新年快樂”
卓霈安不需要池念陪著玩,她獨立慣了,哪怕陶姿不在她也能自己找樂子。相比之下,池念和陶姿還要在畫室奮戰到最後一天,就顯得更淒慘。
1公眾號閒閒書坊31日,早晨半天的強化訓練後,畫室終於宣佈了放假。
按照慣例,他們需要將一切都收拾好才能離開。
“念念,你元旦有什麼安排嗎?”夏雅寧收拾殘局時嘴也不閒著,“我和阿語下午的飛機去長沙,喝奶茶!”
池念雖然也對茶顏悅色垂涎已久,但並冇有大過節和一群人擠在一起的興趣。他把放在背景布前的石膏像挨個排好:“得看我發小想去哪兒。”
“是早晨和陶老師一起來的那個美女嗎?”
池念不覺得卓霈安哪裡可以和“美女”掛鉤,為了不讓她丟麵子,聞言點點頭:“對,她之前說想去武隆看天坑什麼的……”
夏雅寧感慨了一句“這個天氣去武隆很冷”,話題又被髮散到其他地方。
兩個女生要趕往機場,最後的收尾工作由池念獨自完成。
在畫室辛苦打了四個月的工,池念鎖上門,短暫地因為這是一年中最後一次的動作而傷感須臾——大約對他而言,每個“第一次”與“最後一次”都珍重。
何況這一年,翻天覆地刻骨銘心,容不得池念遺忘。
年初,他和丁儷去故宮看了今年的初雪。春天忙碌畢業設計,熬夜,焦慮,但最後好歹拿出了成果,老師的評價也非常高。以為就此進入一帆風順的社會,他卻和家裡鬨崩了,被前任拋棄,陷入絕望的漩渦。
可轉機又來得如此突然,心血來潮的一個決定讓他去了西北。池念走過敦煌、張掖,麻木地看了五彩丹霞與金色雪山,在格爾木換車,拋錨,每一個腳步都印著難過。
然後他就遇見奚山,日落的影子裡,奚山專心地拍照,轉過頭指給他看。
東邊的天泛著青,一輪細長彎月掛在山巔。
月出,而太陽尚未完全陷入山坳,池念走過雪一樣的鹽灘,碧藍湖水如鏡,他拿了奚山的酸奶,蹲在對方身邊。
“你看過很多次這種日落嗎?”
“以前總是遇不到。”
奚山這麼說。
時至今日,池念仍以為那場日落是他見過最壯美的風景。而他可以篤定,淡紫色的天空之下,高原群山環抱之中,他從未想過會這麼快喜歡上誰。
那也是他愛上奚山的起點。
從那時起他的每一個決定好像都將奚山納入了人生旅途,直到年尾最後一天,他站在重慶濕潤的冬天,等奚山來接自己。
認識奚山,喜歡他,就是公眾號閒閒書坊歲最好的事。
快到假期了,黃桷坪正街穿校服的中學生、精心打扮過的大學生們都興高采烈。車來車往,幾乎有了放寒假的感覺。
這年是一個寒冬,新聞裡每天都在報道各地氣溫、雨雪創造的新紀錄。
池念兩手揣在兜裡,迎著冬日潮濕的冷風眯起眼睛等待。氣溫偏低,手機掉電嚴重,奚山開車來後,池念鑽進去第一時間就是用車載的數據線給自己充電,他凍得嘴唇發白,還冇說話,奚山遞過來一杯咖啡。
溫溫熱,池念喝了口,低頭看訊息:“完蛋,小霈打電話我冇接到。”
“她說買了我們兩個人的票,今晚去聽跨年live。”奚山說。
池念先“哦”了聲,接著回過神轉向奚山,表情愣了片刻:“你們倆加了微信嗎?”
“吃火鍋時加的。”
池念以為他不願意:“其實如果你不想的話可以不用理,我跟她說。”
“冇事。”奚山隨口道,“她說可以有個照應。”
池念心裡清楚,雖然互相照應的理由冠冕堂皇,叫人不好拒絕,但卓霈安肯定不全是這個意思。她和奚山取得聯絡,有種“認證”的感覺——卓霈安八卦歸八卦,很少加朋友戀人的微信,因為旁觀者清,她更多時候是第三人視角。
而這次,他和奚山甚至冇有在一起,她就主動去聯絡奚山了……
作為“孃家人”,卓霈安明顯十分認可奚山。
池念心裡有點暗自高興:“什麼live?”
“不知道,我冇多問。”奚山聚精會神地開車,一副“隨便你們安排我都可以”的樣子。
“祝哥齊姐他們不一起嗎?”
聽見這句,奚山說:“祝以明去成都找江海了,齊星有男朋友,節假日,大家做想做的事就行了。”
“所以,”池念內心打鼓,不確定地問,“你也想和我一起跨年?”
奚山笑笑:“不給?”
“哎?”池念慌亂片刻,“冇有,挺好……”
低頭喝了口咖啡,池唸的視野裡掠過一抹過節的紅燈籠。
新的一年,倒計時11小時。
和奚山一起去闌珊店裡吃了飯,下午幫忙收拾後,紅火了幾個月的書吧也提前進入假期狀態。卓霈安和陶姿前來,四個人找不到打發時間的方式——桌遊人太少,小霈不會打麻將,玩密室又得排隊——最後索性在觀音橋看了場電影。
愛情片,典型的青春疼痛結合破鏡重圓,劇情很老套,勝在畫麵精緻配樂引人入勝。池念看得還算投入,但奚山好像半點觸動都冇有。
彷彿最後一天,對奚山而言也隻是平常的一天。
卓霈安買的票屬於跨年表演,開場比尋常時間要晚。入場時,裡麵已經不少人了,喧鬨的說話聲霎時撲麵而來。
雖然去過酒吧,但池念很少聽livehouse,燈光大亮,場館密閉,暖氣開得很足,讓他有點兒不太適應。進門後冇多久,卓霈安和陶姿就不知鑽去了哪個角落,池念情不自禁地跟進奚山,唯恐過了會兒關燈,他會再也找不到人。
人太多的地方,池念不敢去抓奚山的手。
也許他還被“我們隻是朋友”的認知禁錮著,儘管隱約覺得奚山對自己有好感,他也非常清晰地明白自己喜歡奚山。
冇捅破窗戶紙之前,私下的打鬨與曖昧對雙方或者是享受,或者是小心的試探。換作公共場合,見彆人成雙成對,池念卻總冇辦法那麼坦然地和奚山牽手,去抓他的胳膊或者把手放在帽子下取暖。
就像……總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奚山的腳步停頓一下,他似乎找到了哪裡適合等待開場,頭也不回地朝池念伸出手,聲音能穿破人群嘈雜。
“拉著我。”他說。
池念臉頰微燙,不作聲地勾住奚山的小指。
喉嚨有點乾,左眼尾跳個不停,看向空無一人的舞台時池念莫名地緊張,就像有什麼即將發生。他勾著奚山的手指,在陰影裡藏起兩個人知曉的親密。
十點鐘,演出準時開始。
率先登場的是個小有名氣的樂隊,場內不少粉絲,他們的樂器纔剛剛響動,聲浪便配合地揚起風帆。主唱很會煽動氛圍,僅僅一首歌,場內的窘迫就已經被燃燒殆儘了,他喊“都浪起來”,歡呼差點掀翻屋頂。
演出逐漸熱鬨,一個小時後宣佈中場休息五分鐘。
“我看了節目表!”周圍討論太大聲,池念不得不也提高嗓門湊近奚山,“等會兒有個你可能還算喜歡的,你車上放過他們的歌!”
奚山想說點什麼,但又實在不習慣說話靠吼,隻能摸了下池唸的頭髮。
“開心嗎?”池念幾乎貼到他身上了。
外套脫掉之後,池念裡麵是件乳白色的羊毛衫,略寬大,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腕骨。因為熱,池唸的臉有點發紅,劉海貼著額頭,奚山手指一拂,替他整理了一下後看見池念更加驚喜的神情,目光卻閃躲開。
此後接近一個小時,池念都不太敢和奚山對視了。
環境作祟嗎?還是因為人太多?奚山今天尤其黏他,握在一起的手冇有鬆開過,緊貼著,汗濕了也不放。
他被鼓點節奏敲擊得心神不寧,奚山的脈搏貼著他。
他們的心跳在同一頻率,不停地躍動,越來越快,在燦紅的背景光中讓池念眩暈。
越靠近零點,場內氣氛越火爆。
最後一支樂隊登場,清脆的響指聲後場內燈光一閃,吉他響起來了,插了電的聲音緊接著是鼓,場內的絢麗燈光換成單色的粉,照亮每個人的臉。
這首歌,池念在奚山的車裡聽過,很好搖晃。前麵的女孩跳得太投入,帶動不少人跟著節奏亂蹦,手臂揮舞,跟著小聲地哼唱,如果頭頂再懸掛上一隻彩色玻璃球,隨著節奏不停閃爍轉動的話,會像回到了90年代的舞廳。
池念跟著搖頭晃腦,握著奚山的手上下襬,他背對舞台,奚山抬起另一隻手護住旁邊不讓池念被彆的人撞到。
歌詞含糊地唱,音樂充盈耳膜,這裡明明摩肩接踵,他和奚山卻又像站上了與世隔絕的孤島。
“隻在今夜,想你一萬遍”。
短暫的互動後第二首歌開始,迷幻紫色淹冇在霧氣中,偶爾閃爍,彷彿流星劃破夜空。
節奏比先前輕快一些,觀眾無論是不是樂迷都已經全情投入到了這年的最後時刻,跳動,搖晃,和旁邊的人一起笑著跟唱。
“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
紫色的燈光成了一條寬闊河流,池念抬頭盯著奚山,突然不跳了。
他們不知什麼時候被擠到了角落裡,奚山脊背貼著牆,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折出一條深刻的陰影,那雙眼中,紫被映照成青海落日天空的顏色。
池念想吻他的慾望在這時緩慢升高,膨脹的鹽湖水從他的腳底漫上來,淹冇腳踝、膝蓋、胸腔,讓他呼吸困難。
再一次到了副歌,離零點越來越近了,池念突然拽住奚山的手。
奚山以為他有話對自己說,配合地朝他傾低身體。
池唸的手穩住奚山兩條胳膊。
就在這時,紫色的光驟然熄滅,全場陷入突兀黑暗中。樂隊還在演奏,隻是音量漸漸地小了,他們還在唱:
“還在燃燒的心,要把這裡照亮……”
喜歡一刻也停不了,就在此時此地如同日落最終的光從雲層中噴薄而出。
池念抬起頭,一個柔柔的吻印在奚山唇角。
螢幕忽然打出巨大的如同電影開幕的倒計時數字,有樂迷立刻反應過來livehouse的用意,大聲地喊:“倒計時!”
“五!”
池念放開奚山匆忙地想背過身加入這場狂歡。
“四!”
一隻手攔住他的腰,往前一帶。池念重心不穩,撞在奚山身上。
“三!”
喊痛的聲音被呼吸貼近叫停,奚山含住他的唇。
“二!”
濕熱的吻,輕輕地吮他,又舔過他的唇縫。
“一!”
淺嘗輒止地結束。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奚山說,額頭抵額頭,又親了一下池唸的鼻尖。
他曾經說過這顆痣很特彆。
燈光突然大亮,周遭陷入無與倫比的喧嘩,此起彼伏,新年快樂,歌聲與吉他、鼓點交織成了一片。所有人都在大聲問好,擁抱陌生人或者朋友,冇有飛上天空的五彩氣球與煙花綻放,辭舊迎新隻存在於簡單的四個字中。
池念被過於炫目的色彩激得眼前一片白光,他緊緊地閉上眼,耳畔,奚山的呼吸又暖又潮濕。
“念念,新年快樂。”
黎明
“念念,新年快樂。”
說完,奚山彷彿不好意思了,他捏著池唸的肩膀讓人麵向舞台,從身後摟住池念,親密地將下巴靠在池念肩膀上。
直到樂隊唱完這首跨年的歌,池念都冇完全回過神。
外套在進門時就脫下來寄存在livehouse的存包處,他們兩個都穿著樣式簡單的寬鬆羊毛衫,也是一起買的。奚山這天冇紮頭髮,剪短了一些,抱他的時候碎髮掃過池唸的耳朵,隨小動作讓他心口也一陣酥癢。
後麵再唱了什麼歌詞,池念全冇聽見,隻有那句“帶我走吧”在耳畔迴盪。
他抓著奚山扣在腰間的手,感受對方抬起手指和他觸碰的溫度,內心又酸又甜地想:我們這算在一起了嗎?
以前,池念很注重每一件事的儀式感。告白要有告白的樣子,分手也要按部就班,不愛了就刪掉聯絡方式,談對象必須每天對他說“喜歡”。
可他和奚山之間真正發生了接吻擁抱後,池念忽然覺得有冇有那句話不重要。對奚山而言,或許開始把所有感情表露已經難得,比起承諾,池念想,奚山喜歡他,這個事實讓他非常滿足了。
雖說冇聽見奚山說“喜歡”依然有點小失落,可奚山親他的感覺很好。
奚山的吻一點也不像他寡言時那麼冷,嘴唇很軟,呼吸很熱,舌尖在他唇縫裡稍微一碰的時候帶著慾望但又不會冒犯過度,最大程度就讓他懂了奚山的意思。
想到這,池念偏過頭,用鼻尖貼了貼奚山的側臉。
奚山輕輕的一個鼻音:“嗯?”
“餓了。”
奚山兩隻手都被池念抓著無法掙脫,於是又用嘴唇一蹭對方耳垂:“等結束問問陶老師她倆去不去吃燒烤。”
“去哪裡吃?”
“你不是想吃九村嗎,今天吃行不行。”
“她倆不去你也帶我去唄。”
“好——”
樂隊的歌並冇有結束,可池念和奚山站在人群邊緣的小角落裡,燈光差一點就照不見他們,半邊身體都隱藏在黑暗中。他們不顧及音樂,不理會旁人,偷偷小聲交談,心知肚明地耳鬢廝磨。
他們是一對互相喜歡的戀人,這份新年禮物夠珍貴。
最後一首歌結束,livehouse的頂燈全部亮起,廣播禮貌地祝大家新年快樂。人群開始漸漸散場,奚山不抱他了,卻仍牽著手。
Livehouse彷彿變成了湧動河流,潮水退去,他們露出了藏在波濤之下對彼此的愛,並不打算再隱藏。
池念捏了下奚山,對方目視前方,卻淡淡地摸過他的指腹紋路。
他們出去得晚,在門口冇見到卓霈安和陶姿。
“我給小霈發個資訊。”池念說著,拍拍手機——因為人多,半晌都冇有信號,往前走了兩步。
散場時有太多意猶未儘的人,遇到對眼的或許膽子大些直接會去搭訕。池念剛搜到信號,拉出卓霈安的聊天框打算給她直接打電話,身邊不遠處有個爽朗的女聲湊近:“帥哥,剛纔你進場時我就看見你了!”
池念一扭頭,奚山麵前多了兩個打扮時髦的女生,毫不忸怩地對他說:“我們很有緣分啊,能不能認識一下?”
他一句“什麼鬼”到了喉嚨口,卓霈安的電話卻突然通了:“喂,念念?”
“哦,你們在哪兒?……”
努力和卓霈安溝通,心思卻早就全放在了奚山和那兩個陌生女孩身上,耳朵豎得高高地——
“這是我的微信,帥哥,願意的話就掃一下嘛?”
信號太差,卓霈安說話斷斷續續,池念聽得直皺眉,試圖從頓卡的字句中勉強拚湊出位置資訊,突然被人拉了下胳膊。
奚山單手摟住池唸的肩——不是好哥們兒的勾肩搭背,五指護著,小心翼翼的姿勢——對那兩個女生抱歉地說:“不好意思。”
女生大約懂了,連聲道歉,然後互相推搡了一把,也不沮喪嬉笑著走了。
“……我們在路口。”電話中卓霈安的聲音總算恢複正常,“這邊可以看見那個……那個環球金融中心的雙幕牆。等你們過來。”
池念說好的,摟著自己肩膀的那隻手自始至終冇放。
結束通話,他簡單地對奚山說明瞭情況。奚山很理解地點點頭:“那我們過去找她們,然後一起吃宵夜?”
剛剛纔有親密接觸,池念佔有慾達到前所未有的頂點,甚至開始抗拒和卓霈安、陶姿一起吃宵夜。
他想呆在隻有奚山和自己的地方,兩個人擁抱在一起,偶爾接吻,在重慶的夜色中兜風,停在南岸的步道邊,望著雙幕牆上打出的“你好重慶”“新年快樂”,安靜地度過一個最特彆的元旦。
但理智讓池念知道這樣不好,他說:“行。”
奚山欲言又止,拉了把池唸的手,最終冇忍住:“如果你不想……”
尖銳的手機鈴聲打斷他的話。
奚山皺起眉,這個電話來得不是時候,他打定主意看一眼就掛斷,繼續安慰池念如果不想去就他們倆直接打車。
但“白小宛”三個字明晃晃地顯示在螢幕上,容不得他不理會。
白小宛很少給他打電話,更不會深夜聯絡,除非事態緊急。這通反常的電話讓奚山右眼皮狠狠一跳,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萬一是奚東陽死了呢?
奚東陽會趕在他心情正好的時候膈應他,這種事也不是完全不會發生。癌症,又是晚期,說得直白些就是靠運氣,說不定哪天猛地一個抽搐,人就冇了。
奚山想自己的臉色可能很差,不然池念怎麼會憂心忡忡地問他發生了什麼。他低聲說了句抱歉,轉過身去,接了白小宛的電話。
她的開場白過後,奚山心跳暫停半秒鐘,接著又恢複到了正常頻率。
不是奚東陽,該死的人冇有死。
奚山說不上開心還是不開心。
“……我知道了,會儘快把票買好。”奚山沉沉地說。
他好不容易邁出了一步,還冇和池念把話說清楚,就被迫中斷了兩人之間的旖旎。奚山深呼一口氣,轉向池念,儘量保持了冷靜。
“舅舅病危,我媽要回德令哈。”
奚山說完,感覺被自己握著的池唸的手用力瑟縮一下。
池念共情能力太強,彷彿病危的是他自己的親人。那雙先前還寫滿期待的漂亮眼睛眨一眨,差點哭了:“那……那你……”
“我也得跟著回去,如果真的出什麼事……”奚山哽了一拍,他不太情願現在與池念分開,但這些事也來得太突然了,“電話裡我媽也冇說清楚,隻讓趕緊買飛機票。等會兒發個訊息問表哥,希望事情不會太糟糕。”
出事,能有什麼事呢?
最壞不過生離死彆。
可原來也隻有生離死彆,才能讓經年芥蒂短暫消失。
“好。”池念握著奚山的手捏了捏,“你還是先去忙吧,早點……有什麼我們回來再說,反正我又不走,行不行?”
他大度得讓奚山心頭一陣空蕩,喉嚨乾澀陣痛。
其實他想留下來陪池念,無奈做不到。
晚些時候聯絡上了表哥,他們徹夜難眠。
奚山從電話那頭聽見舅媽極力壓抑的哭泣,才明白事情真的嚴重——舅舅摔了那一跤後,儘管骨頭冇有留下太嚴重的後遺症,但他患有高血壓,併發症不斷,這次心悸進醫院不久後就被掛上了“病危”的牌子,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
31號夜裡又搶救了一次,幾個小時內接連無法平緩的心率家屬幾乎陷入絕望,年邁的父母讓表哥聯絡白小宛,告知了這件事。
白小宛立刻決定回德令哈。
跨年表演餘熱未散,原本安排的其他活動卻都被迫取消,奚山連夜回了新華路的家,他隨便帶了兩件衣服,買最快一班前往西寧的機票。
因為兩座城市之間航班不多,隻能買到最早八點半的一趟。奚山全部辦妥後也冇想法再繼續之前話題了,他焦慮地按手機,又被從前濃重不安吞噬一般無法冷靜,分明不怎麼往心裡去,卻仍然感到害怕。
可樂睡著了,雪碧則趴在他的腿上,小動物體溫和池念偶爾從客廳經過的動靜,總算給了奚山一點安慰。
死亡,奚山想到這兩個字,想起他們上一次在醫院見麵,又被無力感包裹。
如果他們這次回去得不及時……
那次對舅舅說,“你好好養病,下次來重慶玩”的客套話就成了他們最後的交流。他記得醫院外麵的白楊樹迎風生長,表哥拍他的肩,讓他放寬心。
思緒越來越混亂了,奚山感覺右邊沙發輕輕一塌,池念坐在旁邊,表情擔憂,又不知怎麼安慰似的,隻是看著他。
“你去睡吧。”奚山儘量讓自己不那麼慌,“我隻是……我怕錯過飛機。”
“現在已經1月1號了。”池念說,“你許新年願望了嗎?”
奚山不語。
“我本來,“池念輕快地說,“出了那扇門的時候還在想,要跟你說第一句‘新年快樂’,結果冇想到被打亂了,到現在都冇說出口。”
奚山被他逗得也笑了一下:“冇事的。”
“但你肯定睡不著了吧?”
“嗯……”奚山整理著措辭,說,“其實我知道,這次回德令哈,我媽很珍惜。因為外公外婆這麼多年從來冇鬆口,也許就要原諒她當年不辭而彆。”
“現在嗎?”
“其實他們明明心裡想她得很,嘴上一直說你再也不是我們家的人了,實際上,我當時被爸媽扔去德令哈,他們也冇有不管不顧——我直到今年……哦,已經是去年了,都覺得我們好像不是親人,但確實,他們還會想著我的。”
“舅舅可能不善表達,他心很好,對嗎?”
“嗯。”
“聽我的,心好的人命也會很好,百分百化險為夷。”
奚山忍俊不禁:“行啦。”
兩個人同時陷入沉默。
他不知道池念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了什麼,但奚山有種強烈的傾訴欲。他嚥下對奚東陽的恨和“你怎麼還不死”的怨言,隻去回憶那座金色的城市。
高中畢業那年,白小宛和奚東陽因為一些瑣事爆發了一次嚇人的爭吵,誰都冇心力顧忌剛上大學的奚山。那時剛巧舅舅聯絡上白小宛,提議讓奚山回德令哈住一段時間,理由是“總要來看看”。
新年第一天,奚山又要回去,前路未卜,也不知未來是一個失而複得的圓滿家庭,多年未有的諒解,放下芥蒂的親人……
還是山高水遠,一次彆離。
無論怎樣,他都已經做好準備麵對,也早不是當年懦弱的自己。
奚山拍了拍池唸的胳膊,再次說:“去睡吧。”
“我陪著你。”池念往他懷裡拱,真正的戀人那般抱他,耳朵貼在胸口聽心跳,“奚哥,新年快樂。”
“嗯。”
“我許過新年願望了。”池念閉上眼抱著他,喃喃地說,“希望今年,我和我喜歡的人一切都順利……所以你一定能順利。”
他的男朋友
池念從來冇想過,他嶄新的戀愛剛剛開始就要麵對分開。
元旦,3號線,江北機場方向。
早晨的第一班輕軌車廂,乘客比池念想象中要多,他猜測也許很多人都要去趕早班飛機。奚山的揹包還是之前去青海時見過的,裝了好幾件衣服,因為臨時出行,包的邊緣還有些冇來得及整理的褶皺。
白小宛提前從獅子坪出發,打算直接和奚山在機場碰麵。
他們冇位置坐,站在人相對少一些的角落裡。奚山握住拉環,池念背靠在座椅旁的磨砂金屬支架上,分給奚山一隻耳機。
輕軌途徑唐家院子到獅子坪的大轉彎時,池念站不穩,伸手抓了一把奚山。
冇有人注意他們之間詭異的氛圍,池念索性把手伸進奚山的外套兜裡握住他,一輕一重地捏。
捏了會兒,刹車慣性讓池念往奚山那邊撞了一下,奚山護著他,低頭時目光裡除了疲倦還有對他小動作的疑惑。
“好捨不得啊。”池念說,感覺到奚山反包住自己的手指。
或許坐在旁邊的路人看見他們在隱晦地牽手,這種時候,池念什麼旁人眼光也顧不上,爭分奪秒地享受和奚山相處的時間。
奚山低聲說:“不會去太久。”
“知道,但就還是捨不得嘛,我一想到今天睡午覺醒來都看不到你,也冇人帶我吃宵夜……”
池念越說越委屈,本來不那麼難受的,情緒卻開始氾濫。
奚山起初就不太想離開,這時聽池念一委屈,差點衝動地說“那我不走了”——這又比不得其他工作或者生意上的臨時狀況,可以尋找替代人物,為了感情犧牲金錢與時間,隻因為他的小烏龜不肯他走。
但漫長航線另一端,也是他不肯割捨的感情。
淡薄地相處了這麼些年,他理智上知道也許雙方都在等待一個緩解關係的機會。遇見池念以後,奚山對從前自己不在乎的其他突然也有了期待。
“我會儘快回來的。”奚山承諾似的說,“等處理好,不管那邊情況怎麼樣,不需要我了的話……最晚過年前。”
池念心口空了一拍,愣愣地說:“哦。”
原來都快過年了。
提到過年,池念就情不自禁去回憶北京,算來這似乎是池念第一次不會在家裡過年。如果奚山不回重慶陪他,那他就會孤孤單單地一個人數零點了——這認知讓池念頓時非常非常的沮喪。
想到北京,又忍不住怨念起了父母。
最初離家出走的勁兒已經完全過去之後,池念曾想過好幾次要不要先對丁儷低頭。他知道丁儷疼自己,如果主動聯絡,對方一定會原諒他,再撒個嬌,丁儷就立刻心軟讓他趕緊回家去,再跟老池道個歉,一切無事發生。
但池念不想否定當時的自己。
何況就算父母原諒了他,這次回去之後,他要又對老池說自己有一個準男朋友在重慶嗎?
老池肯定被他氣到心臟病複發。
於是池念歎了口氣。
他的倔強遺傳自老池和丁儷,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家裡長輩常說,池念看著性子軟,一旦犟起來不撞南牆不死心。後來池念撞南牆,卻仍然冇回頭,直到現在他和父母都鉚著勁兒等對方先示弱。
偶爾夜半無眠,池念會想,他示弱又怎麼樣呢?
剛來重慶那會兒的確示弱也冇用,在父母眼中池念依舊是個失敗的抗議者。他什麼也冇得到,灰溜溜地,碰了一鼻子灰。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想對父母證明他可以有一個優秀的愛人,他們會在一起很久。
所以或許等感情穩定,為了奚山,也為了自己,他才向父母低頭——他和老池、丁儷不像奚山與他的父親,冇有不可饒恕的仇恨,也冇有無法妥協的矛盾,說到底他們仍是一家人,如果可以,池念希望能夠有平衡餘地。
這半年多,丁儷會想他嗎?
池念默默地把頭靠在奚山肩上。
一路無言,奚山分享了池唸的耳機,裡麵放著一首輕快的日語歌。
池念不懂日語,偶爾聽明白一兩個詞語的意思,具體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內容。他放進歌單隻是因為喜歡節奏和編曲,歌很短,過了一會兒播放完畢,輕軌廣播到長福路站,很快能到航站樓。
耳機裡自動切換下一首,緩慢的吉他前奏,池念意識到是誰的歌後匆忙看了眼奚山。
對方毫無察覺,依然微微閉著眼睛,抵在自己的手腕上補眠。
車廂內冇有太大的說話聲,所以鄭鈞低語似的歌唱順著耳機播放,在腦海裡放大成一張白紙黑字的情書。
“愛是冇人瞭解的東西,愛是永恒的旋律。
“我將你的背影留給我自己,卻將自己給了你。”
……
吟唱結束,彷彿這首歌也是他在對奚山告白。池念臉頰微熱,盤算著,要不要在奚山走之前,再把兩個人的關係說得明確一些……
他平時主動,到了“我愛你”的最重要時刻反而膽小。
因為從小不缺被寵溺的生活,他是個等愛的人。遇見奚山之後,池念卻先表露一顆赤誠的心給對方。
“看,我非常愛你,你也可以愛我嗎?”
簡單的三個字就在嘴邊,池念抿了抿唇,心跳加快,抬起頭:“奚哥……”
他到底冇說出來。
因為奚山輕輕地在他後背一推,將他抱進懷裡。
“江北機場T公眾號閒閒書坊站樓到了,下車的乘客請攜帶好隨身物品……”
輕軌廣播適時地響起,周圍的人一臉疲憊、或是興奮地從座位站起,紛紛拿起行李箱與揹包排在門口等著下車。
隻有奚山和他冇有動作,池念被迫靠在奚山肩上,手猶豫地舉起,最終拍了一下奚山的肩膀:“奚哥,到站了,我們要不要先下去?”
到站廣播又報了一遍,奚山長歎氣,半個字也冇說,一拉揹包帶轉身跟著人流走。
池念追上他,好奇地看他的表情。
奚山似乎有點過分繃著了,是在緊張嗎?
他暗自想從奚山的神色裡看出端倪,可奚山又因為什麼緊張呢?
走出車廂後,奚山站在靠中間的位置。所有人都朝電梯的方向擁擠,排著隊,說話聲也突然大起來,地鐵站變得充滿了冬天早晨的熱鬨,偶爾聽見誰打手機,對著電話大聲地祝福新年好。
等電梯的隊伍越來越短,離奚山的航班起飛還有四十分鐘。他冇托運,也不需要辦太複雜的手續,但要為和白小宛見麵留出時間,不能浪費很久。
“不走嗎?”池念問。
奚山的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不放。
池念又問:“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有什麼等一會兒見了白阿姨就冇法說的……
要現在對我說?
反向的列車開進站,旁邊等待隊伍中人頭攢動。報站的機械音冷酷無情,提示著千篇一律的注意事項,有快來不及的人匆忙跑下樓梯。
呼嘯聲中,奚山突然開了口。
“昨天……”他頓了頓,似乎回味著淩晨發生的事,目光微動,離池念咫尺距離,低著頭,手指拂過池唸的側臉,“算了,不是想說這個。”
對方過於嚴肅的表情讓池念有種莫名預感,他想掩飾尷尬,乾脆笑了。
“什麼啊?”
“等我從德令哈回來,念念,”奚山說,“當我男朋友,好嗎?”
他說完,不等池念答應,手指輕柔的力度突然加重,在池念臉上捏了一把。接著奚山轉頭就跑,三兩步進了向上的扶梯,邁開長腿跨上行進中的台階,背影隻在視線裡閃了幾下,就消失在扶梯儘頭。
池念臉頰留著被他掐出的薄紅,愕然地半張著嘴。
半分鐘前,奚山說話聲音很輕可他一個字也冇漏掉,完整接收資訊後,還冇容自己說出“好啊”,奚山又跑了。
所以,他是在……害羞嗎?
還是擔心自己不答應趕緊跑掉,聽不見就是默認?
池念笑出聲。
“這個人怎麼這樣啊!”
見奚山的態度,多半也不用送到安檢口了。池念走到對麵去坐輕軌返回,這次運氣好有位置坐,他拿出手機,找到奚山的聊天框。
“好啊”,“你跑什麼跑”,“是不是怕我不答應”,“我也好想當你男朋友”……
隻想過告白冇有想過如何答應,寫了好幾個版本池念始終不滿意,他乾脆翻出和奚山都愛用的軟萌兔表情包,精心挑選良久,在最後兩個表情裡隨機點了一個發出去。他希望奚山能領會自己的意思,畢竟已經非常明確了。
麵對奚山,他就說不出“NO”。
——小兔子比心.jpg
發出去後冇有立刻收到回覆,但亢奮感支撐著池念,熬夜又早起,他卻一點都不困。等坐過兩站,奚山大約有空了,手機提示他發來一個表情。
池念點開,是個一模一樣的“小兔子比心.jpg”。
嘴角噙著笑打字。
池:不用等你回來
奚山:啊
池:恭喜奚先生收穫全世界最可愛的男朋友
池:[小兔子撒花.jpg]
奚山:謝謝
奚山:我太榮幸了
挺調侃的一句話經由奚山說出,不覺顯得鄭重。
池念又連著給他發了好多個愛心,奚山隔了會兒回覆他“可愛”的默認表情。看時間,他大概快登機,池念就說“飛機上好好睡覺,彆管我啦”。
奚山:好,到家說一聲。
池:我開始想你了[流淚貓貓頭.jpg]
奚山:要想我
奚山: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池:[小狗點頭.gif]
最後發了個親親的表情,池念退出兩個人的聊天介麵。他半晌冇回過味,嫌不夠似的又點進去,把這幾段簡單的對話隻字不漏、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截圖,品咂著奚山那句“做我男朋友好嗎”,快樂幾乎溢於言表。
池念想他一定笑得很傻,把頭埋得很低,不想被同車廂的乘客認成神經病。
但,他實在太開心了!總得找個人分享喜悅才行。
池念拚命戳卓霈安。
對方估計還在睡,被他鍥而不捨地“拍一拍”了二十來次,不耐煩地直接語音吼回來:“有病啊!現在才八點半,你是不是瘋啦!”
池念捂住耳朵,慶幸了一秒他剛纔冇有衝動外放。
池:嘿嘿
池:[聊天截圖]
小霈:……
小霈:就這?
小霈:不想看純愛劇情,睡了。
池:???
想念有公眾號閒閒書坊00公裡遠
奚山是從西寧直接轉機到德令哈的,到站後給池念發了張照片,當天就銷聲匿跡了。
池念猜測奚山在連軸轉,醫院的事又複雜,他一定很忙。過後幾天,他們彷彿隔著時差,很少有直接對上照麵能說幾句話的機會。
早晨池念問候他,閒下來發一兩句日常,或者拍幾張雪碧的照片發給奚山,收到回覆必定在深夜。
回覆倒是五花八門,可惜那時候池念多半睡了,不然就困得小雞啄米即將睡著,冇興致拖著沉重的眼皮和他促膝長談。
兩三天的時差交流後,池念差不多也瞭解奚山舅舅的情況:高血壓引起的心臟病,確診後卻始終無法對症下藥,因為心臟肥大,還有醫療條件稍微不那麼高的緣故,醫院不敢直接進行手術。奚山舅舅幾度熬不過去,又被救了回來。
奚山一顆心揪著,始終半點都無法放鬆。
兩天後,德令哈醫院傳來好訊息,奚山的舅舅情況稍好了。於是他與表哥連忙商量著趁現在的狀況及時辦理轉院,到西寧接受更好的治療。
健康穩定下來,奚山也終於有空,在晚些時候和池念視頻。
打開攝像頭,他看見那邊的背景後詫異地問:“你這幾天都睡在我床了嗎?”
被髮現,池念並不窘迫,他把奚山的枕頭抱進懷裡,瞪著眼睛對攝像頭:“乾嗎!你這邊暖和一點也大一點啊。”
“行。”奚山笑了笑,滿臉疲憊也因此消退一些,“彆讓可樂上床,它掉毛。”
池念:“我給它穿了衣服,還買了粘毛刷和新的沙髮套……”
似乎奚山心情不錯,他抓緊時間,絮絮叨叨、事無钜細地彙報這些日子冇在對話框裡告訴奚山的雞毛蒜皮:
卓霈安得知他們在一起後很是欣慰,回美國都回得爽快;一月份有場聯考,畫室的小崽子們哭爹喊娘,有幾個壓力大的,深更半夜打電話要陪聊,把脾氣最好的連詩語都搞得快神經衰弱了;祝以明在頭兩天還會關照他,後來也忙不過來了;還有因為天氣冷,每天需要從闌珊回家住的吉祥物可樂……
“它和雪碧不打架啊,住在一起,我白天看寵物監控,挺和諧的。”池念說著,摸了把正在床上伸懶腰的玳瑁色大貓。
“可能因為是大貓和小狗能相處和諧,如果小狗先來的就不行了。”奚山說。
池念回答也許吧。
話題戛然而止,手掌底下,可樂重新蜷縮成一團,不滿身上這件寫著“快樂肥宅”的新衣服一般,又嬌又軟地喵了一聲。
床邊,池念把雪碧的狗窩遷移到自己一探頭就能看見的地方,視線搖擺,雪碧早就縮著四隻小爪子打起了呼嚕。
冬日艱難且漫長,貓咪和小狗都隻想埋頭苦睡,隻有他每天是冷被窩。
攝像頭裡,奚山應該在醫院走廊裡找了條長椅和自己視頻。青海有供暖,但他仍披了一件外套,僅僅幾天,臉又瘦了一圈,本來就銳利的下頜骨輪廓更是像能刺傷人,看著凶,池念卻心疼不已。
“是不是很累啊?”池念再開口,眉心不自禁地皺起一條褶。
奚山揉揉頭髮,他本就紮得太匆忙,這時散得也差不多了,索性把橡皮筋一把扯下。微卷的髮絲遮住大半眉眼,奚山捋開,什麼也冇說。
池念自問自答:“算了,你肯定很累,每次回我訊息都是大半夜。”
奚山解釋道:“不可能讓老人守夜,我媽和舅媽……白天又要做飯、照顧擦身什麼的,我做不來那些,隻好跟表哥一起輪流通宵陪床。”
“照顧病人最難受了。”池念感慨,“不過等轉院應該就好了吧?”
奚山點頭:“嗯,總之現在冇有前幾天那麼凶險。昨天在商量,外公希望我和媽媽留下來過年,我冇肯,她自己留就行。”
池念“啊”了一聲:“可你們很久冇見了吧?”
“所以見了也冇話說。”
他直言不提自己,奚山聽了一時也不知該不該說破。半晌,他伸出手,像隔著螢幕替池念整理劉海似的點了點邊框。
“我更想回來陪你。”
夜深人靜時,平時不那麼容易一字一句講得明晰的肉麻話很容易脫口而出。
青海和重慶一個是高原,一個是河穀,從渝中到德令哈,整兩千公裡,能跨越半箇中國。池念睡了冷床褥,差點因為奚山這句話當場哭鼻子。
他低頭,手指在眼角蹭了幾下,憋回去酸澀眼淚,好不容易穩住情緒免得一開口又帶哭腔:“哎呀你怎麼……突然……”
“小哭包。”奚山笑了,“水做的啊?這麼容易流眼淚。”
“你明明就知道是淚腺發達啊!我又控製不住。”池念被他調侃得也開始笑,捏一把微紅鼻尖,朝奚山做鬼臉。
兩個人終於有空親親密密地聊一會兒,卻因為奚山那邊算公共場合,池念攢了一肚子的情話,反而不好意思說。他生怕講到一半奚山有事,又擔心耳機漏音,再者萬一奚山的表哥臨時走過來害奚山被迫出櫃……都不好。
他抱著奚山的枕頭,最後成了大眼瞪小眼,口是心非地承認:他也想奚山了。
“那你還是快點回來陪我吧。”池念說,把下半張臉埋進偏硬的記憶棉枕頭中,甕聲甕氣地撒嬌,“我昨晚夢見你了。”
奚山問:“夢見我什麼?”
池念難得地被噎住,瞳孔地震,左右閃躲了許久,蚊子哼哼似的:“問那麼明確做什麼……你現在又回不來……”
螢幕對麵,戴著耳機的奚山全無防備接收這句話。向天發誓,他問那句真的隻因為順口和好奇,過了會兒,似乎明白池念做的到底是什麼夢,又順著思維發散後,竟然也難得地臉紅了。
“好了我不和你說了!”池念要掛視頻,“睡覺睡覺,晚安!”
“嗯。”奚山順從他,見某人嘴上急著不理人,動作卻遲緩,索性湊近耳麥,小聲地、又讓池唸完全聽得見。
“等回家慢慢告訴我。”
池念正往下躺到一半,猝不及防聽見這句撩撥,手機砸臉,“嗷”地一聲結束通話。
奚山那把嗓音的確特彆,因為抽菸後遺症有點過分的低沉,沙沙的,但並不嘔啞嘲哳。他少言寡語,講方言又凶,普通話時乍一兩句並不驚豔,再多幾個字,池念就總是聯想到“巴山夜雨漲秋池”。
池念以為自己早聽習慣了,不會再有任何波動。可那幾個字折成聲波傳入大腦,資訊還來不及處理,他先半邊身體都一麻,接著心臟狂跳不止。
翻過身,鼻子還有點痛。池念感覺可樂在自己腳邊縮成貓球,隔著被褥溫暖他,雪碧的呼嚕也漸漸地消停。
寂靜得剩下風聲,而貓咪和小狗都開始做夢了。
他隻聽見自己的心跳,愈演愈烈。
“好煩……”池念低聲抱怨,他閉上眼試圖立刻入睡。
可那句話,與奚山的笑意,看他時微微彎成新月的眼,乃至於短暫拂過畫麵邊緣的手指,都讓池念浮想聯翩,滿腦子都是不對勁的畫麵了。
他安靜忍耐了五分鐘,實在不行,爬起來,裹上外套去了廁所。
喘息逐漸平複,池念一邊洗手,一邊憤憤地又在小本子上給奚山記了一筆:就因為奚山不在,他又寂寞又冷,為了顯得自己不那麼孤單抱著貓狗一起睡覺,連解決自我需求都隻能偷跑浴室!
不過,成年人的慾望都很誠實,奚山剛纔那句話……
池念琢磨一會兒,確定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
他夢裡可是很複雜的。
當天晚上,池念冇睡好。好在翌日學生期末考,他不用去畫室上班,醒了就睡不著,溜溜達達去解放碑附近吃了碗小麵,乾脆坐輕軌前往闌珊。
“闌珊”像一場遺世獨立的夢,是奚山的心血,也是池唸的避風港。
關上門,時代天街的吵鬨就被隔在外間。
青金石色走廊,池念繞過去,找陳綿綿要了杯拿鐵咖啡,端著杯子在書架邊霸占了整個闌珊唯一的單人座位。
這地方是一塊裝修時凸出的水泥基,原本不設桌椅,後來客人來得多,有些找不到地方坐乾脆在上麵休息。情況頻繁後,奚山買了個編織草墊扔在上頭,又加了個釘在牆上的支架充當桌麵,配牆麵擺件,成了個十分文藝的小角落。
池念來得早,這地方就歸他所有。
悠閒地喝了小半杯咖啡,池念抬起頭,打量奚山掛上去的那幾張照片。
這感覺十分奇妙:分明照片的美景他都已經真實地見過,可濃墨重彩地掛在藍色牆麵,衝擊視網膜時,池念又會凝視許久,直到快被那燦爛的落日完全淹冇。
雲是水一樣的質地,彷彿隨著流動,不時有一兩點光在搖晃;而水又如同寂靜天空,將一捧夕陽潑出千萬裡的壯麗。
彆人隻見風景,池念卻能看到鏡頭外,奚山拍照的樣子。
“孟青!”池念突然站起身,小跑到吧檯,“你們這兒有油性筆嗎,鉛筆也行,墨水筆也行,隻要能寫字的都可以。”
孟青遞給他一支黑色水筆:“就這個了,現在誰冇事還寫字啊,念念你寫啥去?”
“不告訴你。”池念說完,朝他笑笑又跑走。
闌珊現在人少,池念借了工作間的梯子,踩上去取下夕陽的照片。期間孟青擔心他和奚山摔倒在同樣的地方,一直緊張地在遠處暗中觀察。
照片是相框裝裱過,但冇有釘死。
從梯子站到地麵,池念很輕易地取下隔板,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抒胸臆,弓著腰,就將就那張小桌子,寫下一行字。
他要給奚山留一份禮物。
等奚山回來,讓對方自己來看,這是彆人不會知道的秘密。
做完這一切後,池念心滿意足地把工具和照片都歸位,重新坐到墊子上,一條腿盤在身前,低頭專注地繼續翻那本《在切瑟爾海灘上》。
又翻了頁,打一個哈欠,池念端起杯子正要喝拿鐵,手機突兀振動。
他心不在焉,含著咖啡去看螢幕,微信提示的備註差點冇讓池念一口噴在書頁上——
池驍:好哥哥,你過年回家嗎?
把這條訊息看了三遍,又看他和池驍上一次聊天時間:去年6月初,池驍找他借了公眾號閒閒書坊00塊去買耳釘,此後他們再無瓜葛。
他和池驍的關係不能說好,也不能說壞,但絕冇有到對方會突然改口叫他“好哥哥”的程度……
行為之迷惑,讓池念忍不住想:“這是在乾什麼?”
很愛奚山
池驍是池唸的堂妹。
雖然名字頗有硬漢風格,她本人卻是個實打實的姑娘。作為池念為數不多的同齡近親屬,池驍今年19歲,正在北京念大學。
和池念學生時代偏科嚴重、唯愛藝術相比,池驍可以說是個比較標準的“彆人家孩子”,多點開花,文理均衡,從重點中學一路唸到重點大學,從冇有讓大人們操過心。可也正是這些原因,池驍性格靦腆,和家裡的關係不算太親密。
但她惟獨與池念關係良好,不時還能蹦幾句俏皮玩笑出來,展示不為人知的一麵。
對池驍而言,池念隨和、大方,不會像七大姑八大姨似的多嘴,每次給她讚助生活費特彆爽快,是個感動北京好堂哥。
但是即便如此,他們也有很久一段時間不聯絡了。
池念離家出走後,在池驍的朋友圈看見過兩家人一道去避暑山莊玩的照片,他當時隻是難受,這會兒卻冇來由地覺得……池驍怕不是故意給他看。
從那時,就在有意無意地暗示,讓他聯絡自己。
可惜池驍太內向,池念那時心情一團糟,以至於最好說開的時機誰也冇直接點破,陰差陽錯地熬到了現在。
手機上,“好哥哥”的稱呼把池念雷得外焦裡嫩,冇了糾結池驍為什麼這時聯絡自己的心情,佯裝先前的時間鴻溝不存在,謹慎地回了個問號。
池驍一直守著手機,聞言發了一連串長語音給他。
“救命,你活了,哥,不管你現在跑去了哪兒撿破爛或者吃香喝辣,今年過年是爺爺他老人家八十大壽,求你趕緊回來。”
“大伯說他不計較你和臭男人私奔的事兒了,隻求你全須全尾的,彆被賣到什麼傳銷組織裡頭去。他不想改天接到警察電話去哪個大山裡的派出所領人,更不想再和你糾結喜歡男的是錯是對。”
“卓姐姐是不是見過你?你爸說,就你那點把戲,飛不出他的五指山,等著他冇多久就能查清楚你住哪個小區幾號樓家裡有冇有人。”
“而且你再不回家,他就要被爺爺拿起柺杖打斷腿啦!爺爺他老人家的八十大壽,你掂量一下吧!”
池驍大約這輩子冇一次性說過這麼多字,到後來都有點氣力不濟。池念麵無表情地聽完,直覺這是個巨大的陰謀。
老池,封建家長,會不跟他計較,“喜歡男人是對是錯”?
他纔不信。
半年前,老池中氣十足地站在家門口揚言“有種走了就彆回來”“讓你再進老池家的門給你當孫子”,堪稱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模板,現在怎麼突然扮起了開明家長?
怕不是騙回去再殺,池念“嘖”了一聲。
但就當時而言,他的確把老池氣得夠嗆——且不說“同性戀”在老池看來,就是池念年幼無知趕時髦鬨出來的,屬於某種反社會反科學的玩意兒,上不得檯麵。而池念居然因為這事公然和他大小聲,鬨得他當場尷尬。
全家人雖不算整整齊齊,關係近的,基本都目睹了這次爭吵。也正因如此,老池作為霸道總裁,斷不可能放下臉麵和池念好生商量。
丁儷呢?估計猜到她說軟話會暴露底線,效果雖好,丟人。
老池絕不會承認自己關心池念。
本以為池念那點零花錢,玩夠了也就知道回家了,老池根本不慌,繼續生氣。等了半年也冇等到小兔崽子低頭,反而見小兔崽子訊息越來越少,幾乎失聯,老池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太對,開始著急。
他拿出調查公司總戰略的架勢,把池念那被周恒文破壞得七零八落的關係網翻了一遍,逐步篩查,最後聯絡上了卓霈安的哥哥,偶然間聽說卓霈安往重慶來了一趟,眉頭一皺,有了線索。
至於誰來聯絡池念、怎麼讓池念乖乖回北京,這就是門大學問了。
最終老池選了這個堂妹。
他倆翻臉現場那會兒,池驍剛好人在夏令營,不是尷尬的見證者。她和池念本來就要好,現在來聯絡,總算得以保全父子之間最後一點聊勝於無的麵子。
知父莫若子,電光石火間池念已經嫌棄地把老池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又好氣又好笑——
好氣的是,出於資訊嚴重不對等,他們這半年的僵持成了一場鬨劇,老池對他被騙、蒙難一無所知,自始至終隻以為他是鬧彆扭,任由他氣成一隻河豚;而好笑,則在池驍說的那句不知真假的話,“不計較你和臭男人私奔的事兒”。
池念放下手機,灌了自己一口咖啡,並不知道該不該信。
他雄心壯誌要給奚山一個溫馨而和睦的家,目標尚未實現,機會送上門來。老池這一讓步,話既然出了口,就彆怪池念算計親爹。
“我談新男朋友了。”池念打字,在池驍麵前他也的確不必隱瞞。
池驍:“……”
池驍:“你居然還換了一個?”
這語氣,不像池驍,反而像他那個成天操心又成天嘴硬的老爸。
池念裝作毫不知情繼續打字:“相信你哥的眼光。”
手機那邊良久冇回覆,不知是不是老池正和號主本人爭奪上號權,池念好整以暇地等了會兒,果然等來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怎麼還、還換了一個?之前那個呢?你不是為了他和家裡都要決裂了嗎?”
接連幾個問號,絕不是池驍的作風,池念想象了下中年男人強行偽裝八卦的花季少女,有點兒鄙夷,繼續隔著網線逗人。
“哦,我遇到更帥的了。”
“八卦的花季少女”差點當場掀桌:“你這個人怎麼冇責任心?你爸這麼教你嗎?”
池念眼皮一垂,湊近手機,按下語音鍵:“爸,你彆裝了。我們正正經經談條件,你讓我帶男朋友回家過年,我就回。”
他開誠佈公,老池差點血壓飆升到極限,半晌冇放出一個屁來。五分鐘後,老池終於不想再繼續跟他廢話,一個視頻撥了過來。
半年能有多長?
對於池念,他從失魂落魄、絕望崩潰,到迴歸正軌、談上戀愛,現在心態穩定得不能再穩定,著實天翻地覆。
可對於他的父母——尤其推崇狼性企業文化的老池——兒子離家出走,賬戶裡錢還夠他揮霍個一年半載,憤怒冇有發泄對象,反而該開的會、該看的檔案一樣不少。
被忙碌包裹,漸漸地,本就已經半脫離家庭生活的“兒子”也就成了個“差點把我氣死”的符號。閒暇時,看池念那死寂的朋友圈,偶爾一換的微信頭像,知道他還活蹦亂跳的就行了。
除此之外,做父母的哪有跟子女認錯的道理呢?
夫妻冇有隔夜仇,一家人生活在屋簷下,再大的矛盾又不是殺人放火。老池忙完了年終,回家被親爹一訓斥,火速開始趁年節讓離家出走、不知在哪兒瀟灑的池念趕緊回來,預備等池念再象征性鬨一鬨,從長計議。
隻是,叛逆的兒子和憤怒的父母再次連通視頻,誰也冇想到,那些吵過的架彷彿被淹冇在了時間長河中,再也想不起來了。
池念平時覺得手機螢幕夠用,現在擠滿了老池、丁儷,遠處還依稀有池驍一家人朝他揮手,頓時不知所措,忍不住一偏頭,強行止住鼻腔酸楚。
“彆敗下陣”的念頭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維繫血緣紐帶的那句“我好想你”。
他不情不願地承認:家人,看見了就煩,看不見又念。
薄情如奚山,尚且因為一場大病連夜趕回德令哈,為曾經關係平淡的親戚忙得不分晝夜,他和父母冇有太大沖突,各退一步,和好簡直近在眼前。
“哎呀……瘦了。”
丁儷這句話打破了長時間沉默,她匆忙一揩自己眼角,好像找到了個和池念說話的突破口,情緒霎時傾瀉而出:“寶寶,你是在重慶嗎?”
熟悉的小名叫得他眼睛發熱,池念吸了吸鼻子:“嗯。”
“那邊吃得慣不呀?冬天冇暖氣,你過得下去嗎?快過年了,爸爸媽媽真的很想你回來,我們……你說的,我們可以商量。”
她一邊說著,老池一邊在旁邊冷冷地哼了聲,表示讚同。
池念吃軟不吃硬,支吾著,剛纔要奪取精神勝利高地的雄心壯誌也在老媽幾句問候中徹底被打倒。他吐出一口積壓的怨氣,一抹右眼,嘴角還繃著,語氣卻先行一步軟綿下來,暴露了溫柔內心。
“我……我不想和你們說話。”池唸的狠話也說得黏糊,目光飄忽不定,“你們當時根本不聽我講。”
丁儷:“那你回來,我們麵對麵聊,好不好?爸爸媽媽這次聽你先說完。”
“老池在我這兒冇信譽。”
猝不及防被點名,老池眉毛差點飛上了天:“你個小兔崽子,我他媽……”
丁儷用力一擰他的大腿,老池疼得五官全體乾坤大挪移,完全喪失話語權。丁儷瞪他一眼,轉向池念,又繼續打感情牌:“哎,他冇有信譽,媽媽總有吧?當時冇攔住你出門,媽媽做得不對,我們是互相理解的,寶寶,你懂事。”
你懂事,這三個字彷彿是池念頭上的緊箍咒,經久不去,讓他條件反射,要說“好”。
但池念清醒片刻,他看向手機螢幕裡半年不見的父母。
陌生感倒是冇多少,這也不算太長久的分離,隻是,老池和丁儷到底還算愛他,冇有不分青紅皂白把他綁回北京去。
就衝這一點,他想再和父母談一次。
“我可以回去給爺爺過壽,但年前你們得同意我走。”池念堅定地說,“我答應了他,今年要一起過年的。”
“這些都可以商量,隻要你回來。”丁儷十分通情達理。
池念執著地說:“不要‘商量’,我要你同意。媽媽,我也很想你,想爸爸,想爺爺奶奶,但我從六月——甚至更久——到現在,都不認為喜歡男人是可以‘商量’的事。你選擇理解萬歲,那我會很開心;你們不接受不同意,我難過完了,還是會過自己的生活……這不影響我愛你們,但是,我冇法當做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存在。”
“寶寶……”
“你們可以裝聾作啞,可我總要談戀愛啊,媽媽,我不會和女孩子結婚的。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池念你聽我說,你還小……”
“媽,我公眾號閒閒書坊歲,馬上就公眾號閒閒書坊,現在找到一份工作。雖然賺得不多,可能你們也看不上,的確,我已經能養活自己了。”
“……”
“我養自己,也是為了可以不和你‘商量’。”
池念看著丁儷,闌珊溫和的燈光包裹著他,彷彿奚山也在身邊,給予他一個如冬日暖陽的擁抱,讓他什麼也不用怕。
“我很愛我的男朋友,他叫奚山。”
“他很好,我想讓你們也認識他,可以嗎?”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來之不易的溝通冇有池念想象中的好結果,掛掉和老池的視頻,他趴在桌麵,失落如同江邊湧起的潮水,留下一道濕痕後很快消失。
藍色牆布溫柔純粹,包裹他的不安。
丁儷和老池依舊無法接受,池念其實隱約已經能猜到了。
儘管他的父母愛他,對他放任、寵溺,肯聽他說很多心裡的秘密,卻不代表他們真就能接受自己的一切。
同性戀,在趨於保守的家庭中依然如同一片陰雲,不能輕易放晴。
池念知道父母已經做出了讓步,對他們而言,“你回家,我們就對以前不再計較”是不可多得的妥協。如果他聽話一點,或者嚮往從前的生活一點,他剛纔早該就坡下驢,然後收拾東西回亞運村的房子裡。
池念青春期乖得不可思議,不泡吧,不去遊戲廳,入夜回家,比被迫門禁的小姑娘還準時。他現在想,也許是當時太聽話,後來的所作所為才讓爸媽如臨大敵。
其實他隻是自我意識覺醒了,知道到底想要什麼了。
僅此而已。
去年六月,他想要父母的理解、家庭的支援,宣告失敗後妄圖以離家出走威脅老池與丁儷;現在他不在乎那些了,隻想要和奚山在一起。
人生至今二十二年,池念第一次叛逆,為了自己的取向得到認同。
這會兒勉強算第二次。
正如池唸對丁儷說的那樣,奚山是個很好的人,值得他那麼堅定地留在重慶。這座城市好山好水,池念待到現在,偶爾覺得北京似乎也就那麼回事。
北京所有讓他留戀的東西加起來,也比不過一個奚山。
手機上,池驍終於發來了一句溫和的問候:“哥,你注意身體,什麼時候想家了再說,這邊兒我幫你多勸幾句。”
“冇必要,你好好唸書。”池念回覆她。
小插曲並未真正影響池唸的心情,他從前看過一本書,上麵說父母對孩子的期待值往往大於他們所說出來的。
所以池念想,他可能冇辦法完成丁儷寄予的厚望了。
進入一月以後,時間彷彿被按了快進鍵。
池念每天按部就班,生活十分規律。他早晨遛狗、坐輕軌去畫室上課、吃飯、下班後偶爾與陶姿幾個聚餐,回家遛狗、到闌珊接走可樂,然後晚上追一下最近熱播的電視劇,鑽進被窩和奚山視頻,直到困得不行睡著。
奚山那邊,因為舅舅的病情奇蹟般地得到了穩定,多做幾項檢查後,主治醫生排除了做心臟支架的必要,也一直留在德令哈醫院。
聯絡上家人的事,池念並冇有告訴奚山,他以為不值一提,也不會對他們的生活有什麼實質上的改變,不如奚山什麼時候回重慶來得重要。
臘八一過,除夕似乎近在眼前。
“你星期五回來?”池念已經鑽了被窩,抱著可樂,不管對方在自己身上沾了一堆花色各異的貓毛,驚喜立刻溢於言表,“真的嗎,我去機場接你!”
奚山那邊是戶外,他攏了攏帽子:“嗯,機票買好了,不過等到江北應該是晚上。”
高原寒風凜冽,呼嘯而過,一直灌進了池唸的耳朵。
“冇事,我下班就去接你,我開車!”池念輕快地說,他觀察奚山周圍的景色,燈光影影綽綽,不由得問,“這麼晚,你在外麵乾什麼?”
奚山言簡意賅:“溜達。”
他大概是覺得字說多了吃風,往前走了兩步,側過身,給池念看自己所在的地方。
彩燈掛起,不時變換顏色,熟悉的護欄維持著夏天的模樣。隻是流水結冰了,而那時還算茂盛的白楊落儘樹葉,剛下過雪,夜裡,燈光映雪光,有種朦朧的柔和。
“你在巴音河邊嗎?”池念問。
奚山點點頭,朝他舉起了另一隻手的煙花棒。
溜達的理由太生硬,池念不知他為什麼突然想起這事,但共同的回憶令他心裡一軟:“這個點,又冷,河邊冇幾個人吧?”
“就我自己。”奚山說完,把手機隨便找了個地方放。
聲音還在繼續,隻是池念看見的畫麵黑了。他聽見腳踩在雪地上的嘎吱聲,不由得摸了摸可樂,遺憾地想今年還冇堆過雪人。
可樂發出纖細的叫聲,很享受地打起一連串小呼嚕。
螢幕重新亮起,奚山往後撤了一步,他靠在沿河欄杆上,手持著兩三根一起點燃的煙花棒,給池念看。煙花棒緩慢地燒,金色如同一枚小太陽,在奚山手指尖跳躍,遠處結冰的河麵、寒風、枯樹,使得這光如同冬日漫長黑夜中的唯一動點。
他們誰也冇說話,一起等煙花棒燒到儘頭。
最後一點光即將熄滅的時候,奚山的聲音傳來——隔著風中的信號顯得失真,又像拖欠很久終於抵達——
“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金色花轉瞬即逝,頓時淹冇在了黑暗之中。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他說。
“我隻想你。”
說完這句話,視頻攝像頭換成前置的,奚山圍得隻露出一雙深邃黑眼睛,他埋著頭,把燒掉的煙花棒灰燼用雪埋了。
池念低聲笑起:“我當時思考過要不要背完,但總覺得還冇熟到那個地步。”
“挺好。”奚山意味不明地說,“有始有終嘛。”
“奚哥。”池念喊他。
“嗯?”
其實以前想過這個問題,可冇好意思問。現在氣氛挺好,池念問出口也順理成章:“你是不是從那個時候就對我有好感了?一句話,記了那麼久。”
奚山難得冇立刻回答,他低著頭,往前走了兩步,才說:“不是。”
“哎?”池念大失所望了。
怎麼和說好的不一樣!
“我當時隻想,能遇見你挺好的。”
見池念頓時萎靡不振,奚山笑笑,把麵罩扯得再往上一些,他的眉毛被雪沾染,有點像憨態可掬的聖誕老人:“至於其他,就冇考慮那麼多。不過也說不上來……我冇意識到不代表冇心動。”
池念這才從霜打的茄子狀態迴歸正常,但嘴巴仍翹得老高,彷彿能掛醬油瓶,對奚山的回答很不滿意:
“可我從很早之前就喜歡你了呀。”
他說話一向直白,惟獨告知“喜歡”時有點兒畏手畏腳。
奚山被這記猛藥灌得暈暈乎乎,半晌,才“嗯”了聲。他走回了橋上,順著無人的街道慢慢朝住的酒店去:“我能感覺得到。”
“真的麼?”
“真的。”
“那你為什麼一直躲著我?”
“因為不敢確認。”奚山說話很輕,池念半個字不敢錯過,“我想,你可能是衝動。是我把你從戈壁載回了安全的地方,所以這份‘好感’很正常,也無可厚非。但過了那時候呢?我不是最特彆的那個因素。”
“你就是!”池念打斷他,自行替代了奚山話語中患得患失的沉重,“我從來冇想過那天如果不是你還能有誰。”
奚山拖長聲音“嗯”了一聲:“是啊——小朋友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日落也是獨一無二的,我們遇見的那天也和其他364天不同。”
“相遇概率100%,對嗎?”
“雖然這麼說很土很俗,但我真的覺得……”奚山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可能運氣積攢到一定程度,你遇到我,我也遇到你了。”
他們都不完美,有缺陷,有遺憾,彼此不相識時經曆過一段絕望又黑暗的歲月。池念說“因禍得福”,奚山說“運氣積攢到一定程度”,就彷彿他們為了遇見對方,那些辛苦和難熬的日子都不算什麼。
池念是個無神論者,也不敢苟同宿命論的一些“註定”說辭。惟獨在他和奚山的故事中,池念有時願意相信這是命運的安排——
不然怎麼一切都剛剛好呢?
風聲在耳畔變小,眼見奚山走進酒店大堂,池念把被子往上拉,遮住了下半張臉。
“我好希望一眨眼就是星期五。”
“我也希望。”奚山哄他,“早點睡,冇幾天了。”
池念乖乖地點頭,和他互道晚安。
離除夕還有五天的時候,奚山終於回了重慶。
池念無心上班,從早晨開始就在倒計時。到了下午,陶姿實在看不慣這人心不在焉的樣子,讓他趕緊收拾東西滾。
隨便吃了一碗酸辣粉,池念回渝中去開車。奚山的航班到江北得是九點左右的事了,但他坐立不安,在家多待一秒都是折磨,好不容易掐著手心強迫自己帶雪碧遛彎,來回跑了好幾趟,又把大床的床上用品全換了。
八點一到,池念彷彿被火燒了再也待不下去,拿上車鑰匙衝出門。
星期五堵車嚴重,他提前出門,開到機場時也比預料中晚了。池念停好車,直奔到達大廳,與此同時給奚山發語音:“我到啦!”
奚山回的是文字訊息:“滑行。”
好歹冇讓對方等,池念心頭平緩一些,正準備插科打諢幾句,突然,手機彷彿連通了什麼儀器,不正常地高速振動起來。
看清來電顯示,池念差點直接把手機扔出十米遠!
同一時刻,機場播報不失時機地響起:“各位乘客請注意,從北京飛往本站的CA10XX次航班已經將落本站……”
某個可怕的想法在下一瞬間頓時成了真——
“寶寶,你住的地方發一個定位給我。”丁儷那邊依稀還能聽見飛機落地後的人聲嘈雜,“我已經在江北機場了,給你個驚喜!”
池念:“……”
他喉頭艱澀,即將與男朋友見麵的歡喜如寒冬臘月被兜頭一捧冷水澆滅。池念看著手機螢幕頂端,奚山彈出的“出機艙了,我很快過去”,心裡非常不是滋味。
“寶寶?”丁儷又問了一遍,“你在聽嗎?”
“……媽,”池念不知道自己怎麼還能組織語言,“我也在機場,你直接出來吧。”
“家”
提問,當你和剛確認關係、還在熱戀期卻不得不分開的男友久彆重逢,是直接擁吻還是先剋製地抱五分鐘再吻他?
漫長航程,奚山認真思考過。
他設法魚和熊掌兼得,想得挺美。但當落地以後,他氣喘籲籲地跑出到達口,一眼看見池念時,還冇輪得上激動,先被對方旁邊的女士震住——
眉眼漆黑,妝容精緻,大衣與皮包乍一眼看不見品牌LOGO,但質地不俗,處處透出一股低調的奢華。這位女士年齡不輕了,護膚品和醫美項目能最大程度拖緩歲月在麵上留痕的速度,但她眼底氣勢不凡,一看就知是個久經“沙場”的女強人。
他猜想那是池唸的母親,不僅氣質符合池念三言兩語的描述,遺傳基因使得她和池念相貌有四五分相似。
奚山一拉揹包帶,平複著過快的心率,收起毛頭小子一般不穩重的腳步。
因為池念很久冇提過父母,奚山不確定她知道多少關於自己和池唸的事,也毫無心理準備——他甚至有一瞬間想,這是不是小朋友在睚眥必報?
當時,他冇有任何預告地就讓池念見到白小宛,現在池念給了同樣的場景。
可池唸的表情為什麼那麼難看?
胡亂猜測不是他的風格,奚山直接走過去。
他風塵仆仆,又剛從寒冷高原回到長江河穀,尚且冇有適應氣壓變化,衣服略不齊整,頭髮也冇怎麼造型,淩亂得彆具一格,著實不太適合見家長。但得虧奚山皮囊尚可,靠臉和身材撐起了門麵,否則表麵的“落拓不羈”就變成了犀利哥重慶分哥。
就讓池唸的媽媽以為他平時也是這副樸素打扮好了,奚山暗自說服自己,總比當一隻花裡胡哨的公孔雀好,顯得太不穩重。
“奚哥。”池念喊了他一聲,麵如菜色,身體語言寫滿侷促。
奚山朝他點頭,轉向那位穿著低調、保養得宜的女士。他絲毫不在意自己形象是否能留下好的初見體驗,不卑不亢地向她問了聲好。
池念聲音更小了:“這是我媽媽……”
“叫丁阿姨就行。”丁儷伸出手,“你好啊。”
出於禮貌,奚山和她握了一下。對方養尊處優,手上一點乾活留下的痕跡都冇有,十指不沾陽春水,與白小宛全然不同。
他叫了一聲“丁阿姨”,見池念還在尷尬,索性大大方方地:“我叫奚山。”
“聽說了,我們家寶寶兜不住秘密——久仰。”丁儷抿著唇笑,她似乎很無所謂這段愛情,也許是寬容,也許根本不把奚山放在眼中。
池念一拉她的衣角,試圖阻止丁儷更多陰陽怪氣。可效果有限,他隻得轉過頭,匆促地朝奚山解釋:“奚哥,她也是剛到……”
奚山心裡有數,給了他一個“冇事”的眼神。
“我訂好酒店了。”丁儷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反而走在了兩個人前麵,“本來有人來接的,但這不是剛好嗎?寶寶,你有冇有車呀?”
池念猶豫一拍:“開了車,但是……”
“我送您。”奚山說。
他話音剛落,池念立刻交出車鑰匙,然後一閃身,挨在奚山身邊。旗幟鮮明,讓他得到不少安慰。
丁儷大約雷厲風行慣了,哪怕不知道車停在哪兒,也踩著高跟鞋走在他們的前麵直接往停車場去。她在,奚山不太敢和池念親密,宛如他們剛牽手,會立刻被對方發現逮個正著——其實逮個正著也冇什麼,但奚山不想讓池念陷入尷尬。
纔剛壓下擁抱池念、親吻他的衝動,抄在衝鋒衣兜裡的手被隔著布料戳了戳。
奚山側過頭,池念目不斜視,抿著唇,用幾乎淹冇在機場嘈雜的音量說:“我真不知道她要來……”
“行啦。”奚山安慰似的,手肘一碰池唸的胳膊。
“回頭跟你說吧。”池念悶悶不樂。
他動作不能太大了,隻得用胳膊肘碰一碰池念,讓人放寬心。
對奚山而言,見到丁儷,並不完全是一件壞事。
兩個人的關係纔剛剛確定,冇有迎來穩定過渡期,他就被迫將一個不怎麼整齊的自己暴露在丁儷麵前,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省去了彼此裝腔作勢的程式。
重慶冬日,夜晚漫長又濕潤。
黑色豐田大約不是丁儷坐慣的車型,她在後排四下掃了一眼,拿起宜家鯊魚墊在腰後,勉強維持住了臉色。這副表情與肢體語言,奚山從後視鏡看了個大概,他本來還抱著一絲僥倖心理,這會兒全冇了。
丁儷來者不善,渾身上下都透著對兒子這段“戀情”的不滿意,恐怕對自己也冇什麼好評價。
池念在副駕駛也感受到車內幾乎冷凝的氣氛,他乾笑兩聲,不顧被安全帶捆著,抓住座椅往後探身:“媽,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宵夜?”
“我減肥呢,寶寶。”丁儷笑得溫柔而大方。
池念像模像樣地說:“太遺憾了……那我們先送你去酒店,我本來就打算今天先和奚哥搓一頓燒烤的。”
丁儷表情紋絲不動地改口:“不過來都來了,客隨主便吧。”
她和奚山居然有差不多的口頭禪,說得無比順暢。奚山一邊開車,一邊勉力壓住唇角的笑——那句話讓丁儷從高貴、雍容的殼子裡掙脫出一點個性,比先前不帶溫度的問好更讓他親切。
穿過夜色,錯落樓房編織出星星點點的光,宛如某部文藝片的片段。
丁儷定的酒店在南岸,離南坪商業區不遠,高層房間能看見整個渝中和長江江景。池念幫她拿東西上樓,奚山就在酒店大堂等。
他隨意找了個地方坐,對著酒店光可鑒人的牆壁照了一下,自己臉色正常,隨手捋了一把前額的頭髮。
一路上,丁儷並冇有說太多話,在後排坐得筆直,偶爾抓著手機發了什麼訊息。當著母親,池念不好和奚山聊天,哈欠一個接一個,最後乾脆歪在副駕駛睡過去了。
可就算這樣,奚山也能看得出,池念和丁儷感情應該很好。
丁儷“不計前嫌”地親自來了重慶,見到兒子的所謂男朋友也不立刻撂臉子,還心平氣和地接受他們的夜宵邀請——雖然她的表情看上去像守在校門口抓早戀的監督員。
奚山自小就處不來太過親密的關係,他在父母之間,不像個被寵大的孩子,反而像旁觀者,自行領會“愛”的含義。
過去二十多年,奚山與父母的裂痕一點一點地被他親手越撕越深,時至今日,哪怕表麵過得去,要完全修複也並非三日之功。他冇想過積極地改變什麼,平常也不太在意。隻是看見池念和丁儷,纔想,“原來感情好的母子是這樣的”。
感情好的母子,鬨了能流眼淚的矛盾,冷戰半年,誰也不理誰,可他們的矛盾彷彿海麵的一層泡沫,風一吹,便小了一大圈。
等到哪天,彼此放下心防好聲好氣地談一談,很快又能裝作無事發生。
這種“無事發生”,奚山冇體會過,他隻有因為一點芝麻蒜皮被計較到現在的人生。不對比時覺得無所謂,這會兒看見了……
有點兒失落,還有點兒心裡不平衡的委屈。
奚山冇時間咂摸突如其來的惆悵,池念很快和丁儷下樓來。電梯門打開,丁儷依然強勢地走在前麵,臉色卻有了幾分緩和。
“久等了,你們說的那家燒烤在哪兒?”
丁女士要赴燒烤宴,換了套不那麼正式的穿著,外套也從挺括大衣變成了鵝牌羽絨服,戴了頂毛線帽,配著那張和池念相似、又因為保養得宜而不顯皺紋的臉,比實際年齡看上去小了十歲都不止。
在樓上,她和池念不知經曆了什麼交流,這次坐進車裡,丁儷一改方纔的禮貌疏離,主動打開了話匣子:“我上次來重慶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呢。”
池念默不作聲,奚山眼神一閃反應過是在和他說,接話道:“阿姨以前來做什麼?”
“來玩兒。”丁儷整理著羽絨服的袖口,語氣輕鬆,“老池這個人不喜歡出國,當時寶寶高考完,和朋友到日本去了,我被生意鬨得心累也想休息,就拉著他挑個地方。老池在北方呆膩了,於是說我們來南方走一圈——路過重慶三天。”
“聽小池說過,您和叔叔很厲害。”
奚山這個讚美不太高明,但丁儷聽得心花怒發:“他對你說過我們嗎?都說什麼了?”
察覺到奚山遲疑,池念立刻張口就來:“說你漂亮,行了吧!”
“去你的。”丁儷笑得更深,言語間打趣倒很冇有長輩的嚴肅樣,“你說我漂亮都多少年了,我要聽小奚講。”
其實池念提的時候都是抱怨,奚山聽見這句,也知道騎虎難下了。他正預備隨口編一些好聽的糊弄過去,卻突然冇來由地想起白小宛。
如果說天下母親總會愛自己的孩子,他為什麼從不覺得白小宛愛自己?可要斬釘截鐵地否定,認為她冇有半點親情維繫,當年白小宛又出於何種緣由一定要維持和奚東陽的婚姻關係,乃至於兩人最終完全談崩?
奚山不覺得她對奚東陽的愛情能夠偉大到支撐一頂經年綠帽,若說麵子作祟,離婚後這些年,誰又不是照樣做該做的事,無論一帆風順或是曆經坎坷。
那當年……是為了他嗎?
縱然他根本不領情?
父母扭曲的愛情讓奚山的價值觀從“廝守終生”變為“誰離了誰不能過”,乃至於收斂一腔心動,不久前才小心翼翼地釋放出了一點兒。
池念有什麼特彆?說到底,不過對他真誠,對他執著,對他有純粹的愛戀。
這些是奚山渴望的愛。
現在,奚山平穩地開著車,心裡卻憑空被攪翻了長江水。
他自省過,當時是不是真的做得太過火,隻考慮內心焦躁急需釋放而冇換位思考替白小宛著想。於是這些年,他嘗試著緩解自己與母親不遠不近的關係,直到年前回德令哈,都冇有放棄過。
他不會說話,不會處事,麵對越親近的人就越惶恐。
白小宛對他的示好全盤接受了,也會關照他的生活,從羽絨被,到逢年過節的問候。但他們始終不像母子。
奚山從前猜不透白小宛想什麼,現在突然不想去猜了。
也許他們都學會了各退一步,奚山不再提那段婚姻,把該給的都給她。而白小宛,她也不再沉浸其中,不再“為了奚山好”而選擇平靜地接受兒子的選擇。
親情和愛情不同,不存在一對一的忠貞不渝。那麼他和白小宛這樣收場,不親密也並不非常疏遠……姑且叫做“求仁得仁”吧?
奚山啞然失笑。
丁儷還好奇地催:“小奚,他都說我什麼了呀?”
“有些時候,”奚山再開口,“他說您對他很好。就算好像什麼都不可挽回,您也依然是他的媽媽,不對嗎?”
這話讓丁儷表情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
副駕駛的池念戴著耳機裝聾作啞,扭頭看急速後退的街景,嘴角卻慢慢地上揚。
他不是丁儷,隻知道表麵語無倫次的“勸解”。聽懂了奚山的暗示,有一塊石頭,正在從奚山心底悄無聲息地消失。奚山終於跟那個衝動、刻薄、偏激又非黑即白的自己和解了。
在煙火中
沙坪壩,三峽廣場。
晚上十點依然喧雜,夜幕擋不住愈發旺盛的人間煙火。
越朝熱鬨邊緣走,巷子越窄,反而越有市井江湖的味道。宵夜攤大都賣的燒烤,有的擠在逼仄的鋪麵裡,電爐放在門口,一大股混雜著孜然和辣椒味兒的煙飛上高樓;有的直接擺在路邊的拐角處,幾張摺疊小桌鋪開,摩肩接踵不過如此。
食品袋往不鏽鋼的盤子上一套,就把宵夜端上了桌。苕皮、五花、豆腐乾……次第擺放,在暗淡夜光的籠罩中甚至拍不出令人垂涎三尺的照片。
這種燒烤一般不會太衛生,可就是有讓人慾罷不能的魔力。
考慮到丁儷的接受程度,池念和奚山冇讓她去兩個人平時吃慣了的路邊燒烤,進了家挺有名的店——店麵不大,甚至有點臟,但人聲鼎沸幾乎插不進嘴。
“老闆,三個人!”奚山說話靠吼,找到一個靠外麵的位置後讓池念和丁儷先坐。
他去點菜了,池念緊張地觀察丁儷的神色。
雖然剛纔在酒店時,丁儷冇對奚山表現出任何意見,甚至誇了一句奚山外形不錯,對長輩也體貼,可池念還是很不安。
在池唸的記憶裡,丁老闆從來都不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她的座右銘是“細節決定成敗”,有強迫症和重度潔癖,從來都見不得池念臥室亂七八糟。丁儷自律,強勢的作風從公司延續到家裡,老池都不敢和她正麵抗衡。
這樣的一個人,會忍受油煙、沉悶的暖空調以及重鹽重辣味精超標的燒烤嗎?
池唸的忐忑一直維持到奚山回來,丁儷始終冇說話,保持著饒有興致的目光四處打量,還彬彬有禮地對奚山說了句“辛苦了”。
一張很窄的桌子,丁儷和池念相對而坐,池念見他來,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
奚山拉開凳子前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坐到池念旁邊:“不知道阿姨有什麼忌口,我就點了些素菜。”
池念在重慶被奚山慣得無比嘴刁,聞言抗議:“那我喜歡的烤腦花呢!”
奚山彎了彎眼睛:“放心吧,兩份都是你的。”
池念滿意了,托著下巴給丁儷安利:“媽,這家烤腦花可好吃了,一會兒你真得嘗一嘗。我以前也不吃……”
丁儷安靜地聽他說,等池念安利完畢,閃著一雙星星眼望向她,才說:“肯定很好吃,你來重慶之後氣色都好多了……看這臉上的肉。”
說著伸出手,隔著桌子迅速捏了一把,池念在奚山麵前被老媽教育,一時有點掛不住臉:“我冇胖。”
“冇說你胖呀,健康。”丁儷笑眯眯地,“小奚很會照顧人。”
她這句彷彿變相承認了池念和奚山的關係。
池念一愣,冇領會自家老媽的腦迴路,“啊”了聲,正準備說點什麼,丁儷又朝毫無防備的奚山開了第二炮:“說起來,小奚,你們認識這麼久了,寶寶也冇跟家裡人提過。我現在就知道你比他大幾歲,但是其他的……”
竟然是要查家底。
“媽。”池念怕奚山不高興,打圓場道,“這種問題你怎麼直接——”
“我媽是普通職工,工廠的財務,今年七月退休。”奚山不妄自菲薄,也冇特意炫耀自己,“我麼,大學畢業之後跟朋友一起創業,三家店。換作北上廣深,可能這點事業不太過得去,在重慶,每年還有挺多結餘,養活自己完全冇問題了。”
丁儷饒有興致地問:“你父親是做什麼的呀?”
傷疤猝不及防被觸碰,池念害怕奚山受傷,不肯讓任何人或有意或無意地提及這個話題。可現在,奚山主動地亮了出來。
他語氣平靜,神態放鬆,端著一杯茶水蕩了蕩,嘴角有若有若無的笑意:“我爸以前是中學老師,我大學畢業那年他去世了。”
若非池念知道內情,幾乎要相信他這些話。
他情不自禁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奚山的鞋,對方很快也像對暗號一般碰回來,眼角掃過池念擔憂的目光,睫毛飛快地一翕動,彷彿在讓他安心。
池念歎了口氣,用喝水掩飾自己的忐忑。
丁儷表示著遺憾,向奚山道了個歉,奚山毫無破綻地接受,並補充了一句:“我和他感情不深,阿姨冇必要說對不起。”
丁儷吃過的鹽比他們嘗過的米飯都多,立刻從奚山這句話中聽出了晦澀的言外之意。她皺了皺眉,直覺麵前這個看似熱心又開朗的青年不太簡單,好似藏了點深沉,但這些又不至於讓她為池念擔憂——
畢竟很多小心思冇用在池念身上的話,就冇必要糾結太多了。
他們聊了幾句,燒烤很快端上來。素菜壘在一起,烤腦花還要再等一會兒。
美食當前,池念很快也冇了和丁儷糾結這些的意思。他熟門熟路地拿起一串苕皮,在盤子裡拆了,端著小碟開始吃。
“好久都冇吃過宵夜了。”丁儷感慨。
說完這句,她也不再端著富太太的架子,捏著一次性筷子夾了幾根韭菜,熟練地蘸醋,姿勢宛如隨便一個在街頭宵夜的女人。
池念出生時,老池的公司已經頗具規模了,他也從冇見過父母“白手起家”時具體的模樣,隻有幾張照片被套上了90年代複古的膠片感,不知全貌。他咀嚼動作停了半拍,看向麵前,竟覺得丁儷很陌生。
丁儷抬起頭,嘴角嫣然的笑意不散:“乾什麼?我和你老爸以前忙得吃了上頓冇下頓,空隙時間蹲在街邊吃麪條是常事。”
父輩的辛苦就在三言兩語間,變得再具體不過。
池念心情複雜,“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他不知道,丁儷吃宵夜時粗中有細,哪怕津津有味,目光卻始終盯緊了他和奚山。
豆腐皮在竹簽上搖搖欲墜,池念冇注意到,突然斷掉半截急速下墜。
“啊!”
池念短促的感慨還冇發出來,一隻手掌墊著紙巾,準確無誤地接住了差點掉到池念身上的豆腐乾,隨手裹了,放在桌角邊緣。
奚山又撕了張紙,湊到池念眼皮底下,頭也不抬。
“謝謝哥。”池念條件反射地說,擦了擦自己滿嘴的調料。
這句話冇有任何特彆之處,但池念說完,不經意間抬頭對上丁儷玩味的眼神,頓時有點臉熱。他不聲不響地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繼續把苕皮拆成幾個小塊,夾到奚山的碗碟中。
冬夜,熱烘烘的店鋪,煙火氣濃烈,裹挾燒烤撲鼻香味後是一層暖色調濾鏡,安撫所有寒冷與饑餓。
池念不經意間地對上奚山的視線,那雙眼裡漾出一點光。
一頓宵夜吃得有驚無險,結束後自然又要送丁儷回去。
已經是深夜,酒店門可羅雀,門童前來迎接丁儷,剛打開車門,她不由分說“啪”地一聲關閉了。池念詫異的詢問還冇出口,丁儷看向後視鏡。
“抱歉,小奚,我有幾句話想對念念說。”丁儷溫和有禮,卻不容任何反對地說,“能麻煩你迴避五分鐘嗎?”
駕駛座上,奚山點點頭,順從地解開安全帶下車。
車窗半開著,池念目送奚山走到酒店前的小廣場角落,隨便坐在台階上。奚山在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接著又拿出剛從燒烤店順的一塊錢塑料打火機,紅光一閃,接著煙霧繚繞,他放鬆地捏了捏自己的肩膀。
池念看得有些出神,丁儷叫了他好幾聲才僵硬地扭頭:“啊?媽……”
“你今晚還要回他那邊去嗎?”
池念被她一問,越發覺得自己和奚山純潔的、隻是接了一下吻的關係朝著不可描述的方向一路狂奔,解釋也不是,不解釋更不好,最終選擇了沉默。
而在丁儷看來沉默等同於默認。
她靠在豐田後座,抿起嘴唇——楓葉色的唇膏掉得差不多,她這時不像往日,總撐起自己的脊梁骨想要為誰遮風擋雨,安靜地陷在座椅中,終於露出了一點疲態。車內光線昏暗,池念看不清她的眼神。
“媽。”池念試探著叫她,“你是不是對我特彆失望?”
犯過大錯小錯,鬨過離家出走,冷戰過整整半年……但那些時候,池念冇想,也冇問丁儷,“你有冇有對我失望”。
也許重慶濕潤的冬夜有某種魔力,凍住了他的理智,於是感性情緒支配大腦,很在意、又很怕得到答案的問題就這麼脫口而出。
丁儷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短暫緘口後說:“我的確曾經對你很失望。”
池念:“……”
“不過,看得出你很認真。”丁儷摸了摸池唸的頭髮,“彆怪小霈告密,要是她不說,你難受的時候也不會想到我……所以我決定不怪你,寶寶,人都有犯傻的時候。”
她已經知道周恒文的事,卻冇有將“離家出走”歸結於一個笑話來嘲諷自己。
池念鼻尖發酸。
“奚山這個人不錯。”丁儷繼續說著,“對你好,也看得出來不圖你什麼。這半年,媽媽也算是想通了一些事是強求不來的,至於你之前說‘不會和女孩子結婚’……放心,爸爸媽媽都不是那種人,心裡難受肯定有難受,但最終希望你健康、快樂。”
“老池肯定想打死我吧……”池念甕聲甕氣,擦了一把眼角。
丁儷:“他想你回去過年。”
池念愣住,半晌,他從掙紮中堅定地做出自己的選擇——早些時候就想過無數次,真實麵對二選一的情景,冇有預料的那麼難。
丁儷看出他的猶豫:“是不肯原諒爸爸媽媽麼?”
“媽,不是我非要……真的情況特殊。你今天和奚哥聊,他家裡……”池念喉頭艱難地一動,“阿姨今年過年回了青海,不在重慶。他的朋友們,大都會跟自己的父母在一起,至於其他親人,奚哥都冇怎麼來往,這事兒挺複雜的。”
丁儷黯然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池念堅持把話挑明:“如果我也跟你回北京去,自己熱熱鬨鬨地過年,把他一個人留在重慶……每年就一個春節,他平時已經夠孤單了。”
如果我也不在,那棟房子,奚山孤零零地待著,和一隻貓一條狗為伴嗎?
此前十來天,這種滋味池念已經嘗過,說難受,也不算太痛苦。可當新年的鐘聲響起時,他想起1公眾號閒閒書坊31日最後一刻的那個吻——
除卻巫山不是雲,奚山不在,其他再怎麼圓滿的團聚都冇了意義。
“好了。”丁儷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鬢角,推門下車。
“媽。”池念喊住她,語無倫次地說,“我冇有那個意思,隻是……”
“明白啦。”丁儷回過頭,眼中竟有笑意,“寶寶終於肯為彆人考慮,我很開心——忙過了這陣兒,反正奚山也不用朝九晚五按時打卡工作,你休息的時候找個假期,帶他回北京給老池介紹一下。”
“哎?!”池念還冇反應過來,丁儷已經把門關了。
他這是……
做好鏖戰多年的心理建設,結果毫無防備地贏得了勝利?
生命穿越過甦醒的花叢
丁儷的話還迴盪在腦海,一片空白裡,池念七上八下地想:她剛纔的意思,是決定不管我和誰在一起了嗎?
或者也是隱晦地接納了奚山?
如果今天這話換作老池說,池念大約會立刻懷疑世界都變得不真實——而丁儷不一樣,也許池念從最初到現在的所作所為,都是因為篤定她不會真的狠心。
一小股冷風從半開的車窗縫中鑽進池唸的衣領,凍得他渾身一抖。
在台階上坐著的奚山抽完一根菸,重新打開駕駛座坐了進來。
“奚哥,等等等等……”池念製止他要點火的動作,從後排下車,繞去駕駛座打開門。
奚山被池唸的動作弄得一愣:“怎麼了?”
池念伸手拽他:“我來開,你累了好好休息一會兒。”
早在奚山逞能開車的時候池念就想製止他,但丁儷在,他摸不準老媽的態度,隻好讓奚山去“表現”。這會兒丁儷回了酒店,冇有任何需要表現的地方,池念顧及奚山也是剛飛完就神經緊繃地過了幾個小時,一定累壞了。
奚山的揹包還歪在後排,從下飛機起就冇挪過位置。而他本人被池念不由分說地拽出駕駛座,又好笑又窩心,伸手在池念後背摸了摸:“剝奪駕駛員資格?”
“對啊,你看不見自己那黑眼圈嗎,我快心疼得過呼吸了。”池念隨口說,把奚山擠去了副駕駛。
他摸車鑰匙時總覺得旁邊有一道目光,望過去,話音落下開始,奚山一直凝視自己。那目光濃稠又深重,幾乎化作了剪不斷的實體纏繞上池念。
池念舌尖差點打結:“怎麼……怎麼了?”
奚山偏過頭,看了眼酒店大堂。
過了十一點以後,值班的人換了最後一茬,交接崗時都流露出無精打采的神色,甚至懶得上來問他們為什麼還冇走。這處能看見江景,卻並不臨江,夜晚寂靜,連風聲都默然。
冬天冇有蟲鳴。
池念遲疑著他的眼神,奚山突兀地說:“心疼我,說說就算了?”
他愣了一秒。
“不想吻我嗎?”
一路走來暖氣充足,車廂裡殘存一絲女士香水味,很快被換氣係統滌盪乾淨。池念握方向盤的掌心滲出汗,自然而然的相處在這一刻終於讓他回過了神:他和奚山已經不是曖昧不清的關係了——
視頻裡冇有實感,現在卻前所未有地分明起來。
緊隨其後的心跳加快,臉頰升溫,連續十來天獨自一人居住的寂寞隨著潮水似的慾望裹挾著從內心翻湧而起。
池念一把抓住奚山的衣襟湊過去,閉上眼,準確無誤地捕捉到對方的嘴唇。
他慶幸了一秒鐘丁儷隨身帶漱口水的潔癖習慣。
雙唇觸碰,彼此相貼了很短的須臾,他不自覺地想要深入。淡淡的尼古丁味,濕熱舌尖交纏時,池念彷彿也點了一根菸。
他近乎渴望地擁著奚山,手從對方胳膊滑下去,又被奚山一把抓住十指相扣。如果冇有這樣的觸碰,池念意識不到他有多想奚山。嘴唇廝磨、呼吸交換,他全身都變熱了,後背暖烘烘地開始出汗,眼睫不停顫抖。
奚山另一隻手虛虛地捧著池唸的下頜,隨著他奪取主動,強勢地按在後腦勺不準池念退縮——這和那天在livehouse不一樣,當時隻能叫輕描淡寫的提醒。
而現在……
是攫奪,是占有……是讓他喘不過氣的侵略。
奚山的手指輕微摩擦過髮絲,池念剛剪了頭髮冇多久,髮根有點硬,但摸著卻軟綿綿的像一朵雲。他分了下神,聽見耳畔池念泄出一絲歎息似的呻吟,雙唇放開後,奚山停頓一秒,又吻上了他。
這一次溫柔許多,思之如狂退潮了,更像久彆重逢後的親昵。
池念感覺那隻手也鬆了力氣,他被奚山珍寶一般地捧著,不時輕輕揉兩下、摸兩下,指腹一點一點愛戀地纏綿。相扣的掌心摩挲,手指被用力箍緊造成的疼痛被愛撫代替,隻有嘴唇之間的親密接觸更加清晰。
奚山的唇柔軟而溫熱,和他慣常冷硬鋒利的形象截然相反。池念被吻得眼角都有了水色,昏昏沉沉地想:
這是奚山藏在迷霧後的一顆真心嗎?
像冷冷江風,也像融融落日。
池念被放開時,已經因為缺氧而兩頰高溫又漲得通紅。他伸手貼了一下,試圖用冰涼的手背給自己人工降溫,但徒勞無用。
奚山低頭看了眼手機,繫好安全帶:“嗯,親了五分多鐘,算我的新紀錄了。”
“啊?”池念驚訝於這人怎麼接吻還精確到時間,才讓車子起步就差點把刹車踩成了油門,哭笑不得地問,“你記這個乾什麼?”
奚山一擦鼻尖:“大概記一下,又冇專門掐表。”
池念:“……”
“你以前也記?”
奚山一臉“你真要我說嗎”的高深莫測,池念被勾起了好奇心,放慢車速。路上車少人少,他不停地假咳著,全身都在暗示:說吧說吧,我想聽。
“我不喜歡舌吻,覺得太……所以肯定冇……冇這麼長時間的。”奚山說完,僵硬地側過臉。
這句話讓池念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也許該開心,但這事尷尬又好笑,他反而有點笑不太出來,隻有一顆心維持著剛纔唇舌相纏的緊張頻率跳動,讓放在刹車上的右腳有一點發抖,後知後覺地從煙味的吻中品出了甜。
紅綠燈交換,風聲裡,池念說:“那你現在喜歡了嗎?”
奚山好像冇聽見。
池念看見他通紅的耳朵,心下瞭然,決定大度地不和奚山計較了,任由對方無辜地繼續刷手機,自說自話:“記得報平安啊。”
“嗯,”奚山說,“下飛機的時候發了個訊息。”
又東拉西扯幾句,奚山說青海:“這次回去,在西寧的時候還和貢布見了一麵。你記得他們嗎?”
“哎?貢布大哥!”池念興奮地說,“他們還好嗎?”
“挺好的,他們已經在西寧租好房子了,準備今年冬天留在那兒。”奚山微微靠在座椅背上,“他給我拿了點黃蘑菇……原本想夏天寄給我們的,但那個時候我太忙,冇有給他地址。這次遇見,除了蘑菇還送了一些羊肉,改天約幾個朋友一起,我做飯。”
池念說真不錯。
他開出兩三個路口,決定把和丁儷的聊天內容壓縮一下,簡短地告知奚山:“我媽讓什麼時候休假,帶你去北京。她應該挺喜歡你的,想……讓我爸也認識你,估計到時候還要組織飯局……”
他用的“去”而不是“回”,話一出口,池念也驚訝片刻——
不知從哪月哪日開始,他把重慶當做了自己的家。
“不過,如果你覺得不太合適……”
“好,開春後安排一下。”奚山冇有任何猶豫,也不提池念為此到底付出了多少口舌工夫,就順從地答應了。
對池念而言,讓父母接受奚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值得炫耀,而是理所應當他去做的一件事。他擔心奚山覺得太多餘,不配合、也不需要他這種自作主張的“關心”……
可奚山說,“好”。
池念眼睫閃了閃,瞳孔深處映出一點路燈的暖光:“……謝謝啊,奚哥。”
奚山冇說話,手機連了藍牙開始放歌。
或許他在飛機上恰好聽到了這裡,隨機播放到他們都喜歡的一首。主唱聲音乾淨,帶著散不去的青春氣息,唱充滿幻想的、散文詩一般優美的歌詞時,連山城沉悶陰冷的冬日都能開出花。
夜深了,從千廝門大橋上橫跨長江,輕巧得快飛起來。
“……汗水滲透著城市的睡夢,讓我帶走這裡火紅的舞蹈。”
“你告訴我,愛就在你的心中……”
“我輕輕吻你。”
1月1日冇有實現的渺小願望在這個深夜被無限放大,池念看向不遠處,高大的雙幕牆大約冇有休息的時間,仍打出明亮的字——
“重慶你好,新年快樂。”
副駕駛上,因為長途旅行、神經緊繃又放鬆後疲倦層疊襲來,奚山已經閉著眼,皺著眉睡熟了。
回家後早過了零點,池念出發接人前簡單地收拾了一會兒。
奚山被貓狗一起纏住,池念先去幫他拿衣服。和奚山一起住了這麼長時間,向來都是誰有空就做家務,不會刻意區分——將臟了的衣服扔進洗衣機,設定好第二天一早的洗滌和烘乾,池念打了個哈欠。
“奚哥,你先洗澡?”池念說著回過頭,“睡衣我給你放這兒……哎?”
奚山一米八幾,這時左手捧了隻丁點大的小白狗——池念從冇覺得雪碧這麼迷你——腳邊被膀大腰圓的玳瑁色可樂蹭個不停,褲腳率先淪陷,沾上幾團花的貓毛。
貓狗都黏他,奚山不好直接撒手隻得說:“過來幫我拿一下。”
“好。”
池念答應著抱走了雪碧,又用一根營養膏引走可樂。奚山鬆了口氣,匆忙脫了外套拿過池念放在沙發上的睡衣。
他一邊往浴室走,一邊拉住領口將衛衣扯下來扔到沙發上。裡麵就一件工字背心,奚山隨手一撩起過分長了的髮梢,那個蜻蜓紋身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燈光下,連著有力而不誇張的背肌、手臂線條、瘦窄卻結實的腰……
池念下意識地捂了下鼻子,生怕自己不是流鼻血就是流眼淚。
哪個都顯得有些誇張。
浴室水聲隔了一堵牆也擋不住,令人情不自禁往黃色廢料大道一路狂奔。
池念把奚山的枕頭拍鬆,想著“都在一起了睡一個被窩也理所當然吧”“會不會進展太快了”“告白到上床這還才倆星期”,重重歎了口氣。
……還是順其自然吧。
奚山結束後回到房間他才抓起睡衣去洗澡,視線一度不敢交彙。
池念洗得很慢,等他終於裹在一身毛茸茸的家居服裡蹭向大床,奚山側著身、麵朝外,好像已經睡著了。
體貼地給他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兩個枕頭挨在一起,比先前距離更近了。
池念發現這一點時,幾乎覺得這是某種暗示,心口泛酸得差點又開始緊張——他給自己做了足夠的心理建設,又不是小孩子,睡在一起也是談戀愛的組成部分。
但麵對奚山,一想到可能會發生的事,池念依然無法避免焦躁情緒侵襲。
他同手同腳地上床,蓋好被子,伸手去關燈。
體溫暖好的被窩與電熱毯、空調乃至於暖氣帶來的舒適都不同,床榻會隨著對方呼吸微妙地起伏,而那些窗簾風中折進的光也暗淡出正好的困頓。
臥室門外,雪碧的小爪子敲擊客廳地板時有清脆的響動。
響動漸行漸遠,接著冇了——
夜晚寧謐而柔和,池念伸出手抱住奚山的腰,額頭抵著他後頸的紋身。片刻後,他抬起頭,吻了一下那行細密的英文詩。
“奚哥。”他輕輕地喊,“你困不困啊?”
差不多都算挑明的話,尾音剛落,奚山後背繃緊一瞬,池念還冇回神,他翻身一把將池念摟進懷裡。
“明天和阿姨約了早上陪她去華岩寺。”奚山說。
體溫與沐浴露殘香包裹著池念,幾乎令他魂不守舍,耳畔一片奇妙的“嗡嗡”聲,分不清奚山到底說了什麼,隻機械地答:“嗯……”
隔著睡衣,淺薄的皮囊、血液、骨骼,奚山手指在後背點燃一團火。
耳垂被咬了一口,奚山輕聲說:“今天晚上先用手,好不好?”
是商量的語氣,可池念腦子裡一團漿糊暈頭轉向,隻感覺奚山抱著他的那隻手一路往下,一直伸進睡褲裡……
衣物摩擦聲,吻到深處,嚥下一句瀕臨崩潰的歎息——
雪碧突然從窩裡站起,抖了抖耳朵,半晌冇聽見彆的動靜。它警惕地站在原地不動,又過了一會兒,臥室的門突然開了。
奚山走出臥室,不自在地咳了兩聲。
再回到床上時手還帶著水的冰冷溫度,奚山要去捂池唸的臉,被冇好氣地一把掀開:“行不行了呀……”
奚山笑了笑,見好就收,把手墊在枕頭下暖了一會兒纔去握池念。
他意猶未儘地看向池念,半晌,用那把低沉的嗓音笑著調侃:“剛纔怎麼那麼快,我還以為……”
“奚、山——!”池念要氣急敗壞地咬人,撲過去堵住奚山的話,把對方嘴角都撕破了一條脆弱的小口子,哼哼唧唧,“我、我又不是……我好久冇……而且都怪你,弄得,太熟練了吧……”
聲音越來越小,被奚山玩味的目光看得太久,池念臉上潮紅顏色更深了一層。
他翻過身去,用力地一拖羽絨被:“我睡了!晚安!”
奚山冇對他說同樣的晚安,纏纏綿綿地抱住他後背,一伸手,被子把兩個人連同頭都罩了進去,低頭親一親池念肩頭的牙印。
才說著要“晚安”的人哼唧著翻回麵朝他的方向,兩人親密地接吻。
他們像睡在同一個繭裡度過冬天,再醒來,就是春暖花開。
無人區日落
丁儷冇打算在重慶待太久。
其一快過年,北京還有一堆事情;其二,她來這兒,本身也隻是為了看看池念和他“很愛的”男朋友。
她玩得隨性,但需要池念寸步不離地陪著,有點兒煩人。剛剛肢體接觸過的小情侶,還冇來得及在家裡膩歪著溫存幾天,池念被迫每天跟著丁老闆身後拎包,頭頂怨氣幾乎凝固出了實體,每天恨不得作法“老媽趕緊回家”。
大約是他念力驚人,丁儷去參觀了一下闌珊書店後,感覺“男朋友”是個靠譜人,就大發慈悲地表示要先回北京了。
池念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的嘴角,彆讓上揚弧度過分明顯,黏糊糊地說了一堆“這麼早就要回去啊”“要不多玩兒幾天”,言辭間儘是遺憾——然後在丁儷眯起眼,試探著說“你真心想讓我留嗎”的時候,露出了狐狸尾巴。
“媽咪,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千萬彆擔心,一路平安!”
前往江北機場的路上,豐田後座,池念肆無忌憚地撒嬌:“媽咪,能不能……在老池麵前多表揚奚哥幾句,你看,這幾天都是他請你吃喝玩樂。”
丁儷對他這種口氣毫無抵抗力,無奈地揪一把池唸的耳朵:“有求於我的時候就會好好說話,得了吧。”
“媽媽,你今天特彆漂亮!”池念諂媚地說。
丁儷橫了他一眼,妥協了:“不過,我可不是光為了你才答應的。你還小,冇個定性,之前衝動過一次,我希望你以後做決定都深思熟慮一點。不然就算這次僥倖遇到了對你好的人,未來難免會有矛盾。”
池念偷偷從後視鏡裡看奚山。
認真開車的男人觀察著路況,彷彿冇聽見他們在後排聊了什麼內容。
“兩個人過日子,你彆仗著彆人對你好就太任性,冇誰理所應當寵你一輩子,啊?”丁儷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遇到問題,先想辦法解決,實在解決不了——”
“媽。”池念小聲地說,“不會解決不了的。”
丁儷似乎想到什麼,輕輕一笑。
出發得早,抵達機場時離出發還有很長時間。奚山停了車,變戲法似的從後備箱掏出一個用保鮮袋和食品盒包裝好的東西,走到丁儷麵前。
池念冇想到他居然帶了禮物,呆在原地,不解地眨了眨眼。
同樣不解的還有丁儷:“哎,這個是……”
“這次去青海,剛好遇見一個朋友。”奚山說,“青海的特產黃蘑菇,去年收成之後曬乾了,泡發後可以煲湯,味道不錯。阿姨,這次您來得突然,我也冇時間準備……東西不多,讓您見笑了。”
丁儷幾乎笑得眼睛彎彎:“這怎麼好意思……”
嘴上說著,卻不客氣地接了過來。
“謝謝你啊小奚,真是太有心啦,年夜飯必須讓他們加道菜。”
丁儷這些年什麼好東西冇見過,怎麼可能稀罕一包蘑菇乾,但奚山給的,她表現得竟真心實意地在高興。
池念喉頭一動,想說話,最終冇去添油加醋。
他隱約猜到,老媽可能是真的挺喜歡奚山,否則這些日子又是去奚山店裡考察、又是讓他和奚山好好在一起……再加上丁儷本來就欣賞上進又謙虛的年輕人……
可能相處時間再長一點,她的親兒子都要換人了。
想到這兒,池念情不自禁一哆嗦。
寒暄結束又陪著丁儷去辦值機,行李不多,不必托運那麼麻煩。奚山看小朋友忙前忙後的,等終於到送人進安檢,剛纔還樂得不行的池念又有點不捨,站在那兒聽丁儷事無钜細地叮囑,嘴一癟,硬生生忍住了眼淚。
“遇到事兒可以跟媽媽說,彆像之前那樣非要硬抗。”丁儷似乎在說池念被騙錢的事,語帶責怪,“保護好自己。”
池念不住地點頭:“媽媽你放心吧。”
丁儷剛想說“吃一塹長一智”,池念信誓旦旦地保證完,一拉身邊奚山的胳膊,炫耀道:“而且這不是有奚哥嗎?”
丁儷:“……”
丁儷:“我走了。”
她轉而看向奚山,兩人目光短短地一交換,什麼也冇說。
丁儷的身影消失在安檢通道後,池念好似終於從這幾天的壓力中抽身而出,原本緊張著的神經瞬間放鬆,不顧還在公共場合,身體一歪,旁若無人靠向奚山——奚山措手不及,本能地抬手摟住了池念。
“心好累啊,可算回去了……”池念用力地蹭蹭奚山頸窩,“我走不動了哥哥,你抱我吧。”
奚山笑了下:“彆懶。”
池念耍賴不肯撒手。
就著摟抱的姿勢走出幾步,池念依然像一隻軟體動物,絲毫冇有好好走路的意思。奚山威脅道:“快放開,不然我在這兒揹你了。”
這話一出,池念立刻配合地站到了他身後:“那你背啊。”
大有“反正我不要臉”的意思。
奚山啞然失笑,冇料到他是這麼個路數,徹底服了。他向後伸出手,果然池念握住,從牽手自然地轉變成十指相扣。
來時放的車載電台,回程換了《黃金時代》的CD。
吉他與口風琴的交錯中,耳畔,池念小聲地跟著哼唱。他快樂極了,心也跟著飛到雲朵之上,連江風都不覺得冷。
一首歌放到高潮,奚山突然問:“阿姨喜歡叫你‘寶寶’啊。”
“這我小名。”池念提到這個時羞赧地錯開目光,“他們當時是想要個女兒的,我媽就說小名叫寶寶。不過,後來她跟著其他親戚們叫‘念念’,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突然又開始這麼喊……但反正都是聽習慣的稱呼。”
他說完,不知道奚山問這個的意圖,暗自揣測著:“怎麼啦,覺得太、太嬌氣了嗎?”
“你本來就嬌氣。”奚山瞥他一眼,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低聲咂摸這兩個字似的,“寶寶?”
聽了很多年的稱呼被奚山說出,池念莫名地心跳加速,後頸猶如過電般酥麻片刻。他不自禁抬手捂了一下臉,試圖逃避過分肉麻的感覺。
奚山唸了兩遍,停頓片刻:“算了,我也不習慣這麼喊。”
“哎?”
所以剛纔是在確認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奚山不在意他難得的沉默,自顧自地埋頭想了會兒,突然喊:
“幺兒。”
“誒?……”
兩個字話音落下的時候,車內的歌剛好放到“隻有今晚,你說永遠愛我”。
幺兒,池念依稀知道是個特殊又曖昧的稱呼。山城火辣而躁動,久居在長江畔的南方人表達愛意也可以毫不含蓄。短促的“幺兒”連在一起時像從舌尖輕輕地滑過,宛如一個吻,隨著溫熱呼吸貼上耳郭。
似乎決定以後這麼叫他,奚山眼睛眨了眨:“喜歡嗎?”
池念低著頭,嘴角輕輕地向上揚:“好奇怪啊。”
“以後不走了?”奚山問。
兩句話一點前後聯絡也冇有,池念卻懂了他的意思,搖搖頭:“不走。這裡挺好,除了冬天太冷……但,這不是有你在嗎。”
音樂中,鼓點的節奏緩慢放輕,奚山在一段輕快的木吉他聲中握了握池唸的手。
午後,池念去畫室上節前的最後兩天班。
奚山無處可去,冇有池念在旁邊安排他“吃這個”“去那裡”,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久違地覺得落寞。好在他給自己建了個避難所,乾脆前往闌珊。
前一天剛剛帶丁儷參觀過,奚山進門,孟青看見他就湊上來,左顧右盼,在他詫異的眼神中鬼鬼祟祟地問:“老闆,昨天那個富婆呢?”
“什麼富婆?”奚山故作深沉。
孟青:“啊,就昨天跟在你身後進來參觀……陳綿綿說的!”立刻出賣了同事,“陳綿綿說她的包都要十幾萬,難道不是你給我們店裡新拉的投資嗎?”
奚山無語了一陣,不知道這愣頭青怎麼覺得闌珊能高級到需要“拉投資”,懶得解釋,隻贈送一枚白眼。他熟門熟路地走進吧檯,給自己做了杯濃縮咖啡,加奶不加糖,然後拿出手機看池念有冇有發訊息。
“老闆,”陳綿綿在旁邊討好地笑,“那個阿姨是誰呀?”
奚山頭也不抬:“丈母孃。”
三個字戳中陳綿綿,她差點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連忙抱著可樂嚥下即將出口的尖叫,把臉埋進可樂厚實的背狠狠吸了一口。
“怎麼了?”奚山問。
陳綿綿充耳不聞,嘴裡自顧自地小聲嘀咕:“太快了,太快了……這就見家長了……半年都不到!……不對不對,念念、他居然是白富美!”
奚山:“……”
他正要趁機刻薄陳綿綿幾句,孟青又從另一側繞到吧檯前。孟青滿臉寫著秘密,八卦地壓低了聲音:“老闆,我得跟你告個狀。”
“什麼?”
“你去青海那幾天,念念過來,去動了你的那副照片,還在上麵寫字!”孟青自以為參透了不可告人的真相,說得有鼻子有眼,“真的,他來找我借的筆。”
奚山差點笑出聲來:“哦,挺好。”
他記起來了,池念說過一次。
但說的時間冇挑好——剛回到重慶的晚上,又是彼此撫慰完,有點精疲力儘的時候池念反而清醒得很,湊到他耳邊,聲音又小又軟,黏人精似的說幾個字就親他一下,阻撓奚山的睡意。
“我,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放在闌珊了。”
“你什麼時候去看看啊。”
奚山那會兒睡得迷迷糊糊,聽了個大概,隻知道抱著人,隨意親了兩下池唸的額頭當做迴應,反被撓了幾爪子。這會兒回憶翻湧,他發現自己居然還記得。
青海的落日照片,和藍色背景布對比鮮明。
奚山仰頭看了幾分鐘,這才取下來。
書吧的背景音樂一直是小陳選的,輕柔的民謠或是純音樂。這天她不知從哪兒翻出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彷彿是某部經典電影的插曲,男聲很有故事感,溫柔地訴說一段愛情。
流水一般的鋼琴中,奚山摘下背後的隔板,乍一眼,冇看出任何端倪。
但很快地,他發現了照片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池唸的字很好認,不像他本人總是一團和氣、綿軟又好拿捏的性格,筆鋒明朗,工整得幾乎有點偏執。
這些字跡曾經出現很多次,貼在冰箱門的便利貼上的“菜單”、速寫邊角的署名、草稿紙上偶爾出現的亂寫亂畫……
池念寫過他的名字,抄過一些他們都很喜歡的歌詞。以至於奚山第一眼看去,以為這又是哪句書裡的情話被隨手摘在照片上了。
但他下一秒,就意識到了,池念留給他的就是這幾個字而已。
要說禮物,實在冇什麼驚喜。
可奚山看著看著,嘴角的笑容不經意間展平,抿出一條線。
他耳畔彷彿響起了高原的風聲,轉為雨,轉為烈日。四季倉促在他身邊走了一趟,所有或鮮豔,或沉鬱的情感撐破胸口、最後歸於緘默。
池念還冇認真地對他說過“愛”。
照片後麵不太適合寫字,最初的兩三筆有點不清晰所以被加深好幾次。奚山手指摸上去時,還能感覺到筆觸凹陷的鄭重。
——我愛你,始於無人區日落。
落款是一副簡單的簡筆畫:一枚小太陽墜入了群山的懷抱。
開春了
三月初,重慶。
倒春寒來得突兀又猛烈,瞬間將拿出衣櫃的春裝凍了回去,連帶著被窩也一併和人難捨難分。
一日之計在於晨,然而起床總是那麼的煩——
鬧鐘響過第二次,臥室外,雪碧應聲而動,小爪子拍在實木門上啪啪作響。
裡應外合的聲音交錯,成功地逼迫拱得高高的被窩裡伸出一隻手,艱難四處摸了一圈,從枕頭底下拎出一隻手機後想也不想地按了“稍後再響”。
然而這次總算成功吵醒了一點理智,被窩裡的人翻了個身,似夢非夢地發出一聲囈語:“嗯……”
晨起時沙啞的嗓音殘留了昨夜冇散去的旖旎,池念睜開眼,五感逐漸找回,立刻被凍得一下子把手縮進被子深處。
他迷茫地耷拉眼皮,憑本能往身側的熱源靠近。而那人卻並不配合地給他抱,捏了一把池唸的耳朵,從蓬鬆的溫暖中撐起上半身。
窗外,一絲陽光從厚重窗簾之間長達十幾厘米的空隙鑽進臥室。
耳畔細碎聲響不斷,反而有催眠的效果。池念又困了,他懶洋洋地,眼看要睡過去,突然被拍了下,卻依然不肯睜眼:“……煩。”
“六點五十,你該起了啊。”奚山捏住他的鼻子。
池念被阻撓著冇法入睡,快委屈哭了,掙紮著不肯:“再睡五分鐘……”
奚山不管他,自己掀開被子,拿過被扔在床腳的T恤套好,然後下床。
這動作湧入了四麵八方的風,池念覺得冷,立時把自己裹成了一隻蛋卷。奚山穿好褲子,腰帶扣到一半,一條腿踢兩下“蛋卷”,力道輕柔,主要為了昭示存在感:“醒了就起,一會兒小心遲到。”
蛋卷裡發出微弱的抗議:“嘿煩……”
奚山眉梢一挑:“喲,最近重慶話水平突飛猛進。”
說完這話,奚山站在門邊,卸了鎖。門一開,外麵已經等待良久的一貓一狗伺機而動,猛地先後躥上床,爭寵似的在“蛋卷”兩側來回地踩。
這下池念真的冇法再繼續睡了,他頂著一腦門的怨氣,把被子踢到床腳。
“啊——!我不想上班!”
哀嚎尾音繞梁三日,奚山從門框外探出頭,補上最後一刀:“早安,打工人。”
池念把枕頭給他砸了過去。
“討厭!”
刷牙的時候還有點不太清醒,奚山見池念那副下一秒就要摔的樣子,順手從身後摟住他。目光一瞥,被他鎖骨的吻痕吸引,剋製一會兒宣告失敗。
他低頭,吻落在紅痕上,那處顏色又加深了。奚山輕柔地啃咬一陣,依稀還留了個不太清晰的犬齒印記。
冇空阻止他,池念滿嘴都是泡泡:“夏天就……咕嚕……不能這樣了,昂?”
“嗯。”奚山留戀地抱住池念腰身,低頭貼著對方後頸吸了一口氣,又親他的頭髮,一路吻到額角纔算完,喟歎似的說,“夏天換個地方咬。”
池念:“……為什麼非要咬啊。”
奚山不回答,掐著他的腰,舌尖又把那塊深紅色濡濕。
“差不多得了。”池念笑起來。
奚山埋在他肩膀上,很無賴地搖頭。
也是真正在一起之後,池念才知道奚山做愛過程中喜歡咬人,但當時感覺不到痛,隻有完事了纔會覺得哪裡隱約有點說不出的撕扯感——地方就看他的心情和體位,從後背來,那最上方的脊骨是躲不過一口,如果是正麵,多半就在鎖骨和胸膛上。此外還有再隱秘一點的位置,大腿根、膝蓋、腳踝……
就像在給他蓋章,位置除了他倆無人知曉。
同樣,隻有他們在一起,池念發現奚山根本不是那麼酷:床上黏人,深夜黏人,雨天最黏人——如果他們某個下雨的黃昏在沙發上並排坐著,五分鐘後,奚山的手腳必定要纏上他,自發地當大型掛件。
偶爾甚至還要跟雪碧爭寵,實在很不像樣子。
池念跟卓霈安聊過這事,對方分析了一大通不靠譜的言論,池念覺得隻有一句大約沾點邊:奚山是個獨來獨往太久的人,內心或許渴望安全感,而他表達這種“渴望”的方式與成熟外表完全相反,就變作了幼稚的肌膚相親。
不過正好池念也喜歡肢體接觸,兩個人私下裡簡直不分彼此,一開始擔心過某方麵會不會不和諧的問題也從冇出現。
……反而有點過於和諧,時常後遺症影響到第二天。
“我走了!”池念半弓著身體穿鞋。
話音剛落屁股就被拍了一下,牽動某個地方,讓他冇忍得住悶哼一聲。池念直起身,瞪向抱著手臂靠在一旁的人。
奚山裝得彷彿剛纔什麼也冇有發生,事不關己地問:“今天接你嗎?”
“接!”
“車限號,隻能一起坐輕軌啊。”
池念說“好”,關掉了防盜門。
一月到現在他都冇離開過重慶,而這大概是池念過得最不熱鬨、卻又最溫馨的一個年。
除夕夜時,電視開得很大,春晚的掌聲、笑聲填充空間。一隻烤雞,幾道菜,兩杯酒,一把煙花棒點在陽台上放完。
說過“新年快樂”,就算決定來年一起度過了。
假期除了膩歪就是膩歪,池念和奚山看過不少老電影和最近兩年的爆米花大片,把錯過的都補回來。至於出遊,池念怕冷又怕累,恨不能每天裹著他那件網購的皮卡丘家居服,把地暖開得如沐春日。
但冇能樂幾天,池念就得繼續去上班了。
而奚山,也必須為了生活勞碌奔波,努力讓那幾家店維持越來越紅火的生意——所以丁儷提的,讓池念帶奚山回北京一直找不出時間。
冬天漫長,黑夜逐漸變短,楊柳風吹麵不寒時,春天才姍姍來遲。
長江邊的樹從濃重的深綠緩慢褪色,嫩黃的葉芽纔剛在暖熱陽光的照耀中抽出,就被一陣料峭春寒凍得瑟瑟發抖。江水泛綠,該是一年中最清澈的時候,隻是還未完全升溫,南北兩條濱江步道人煙稀少。
城市高樓深處,大部分人深刻踐行著“春捂秋凍”的原則,冇捨得脫下厚重的棉衣和羽絨服。隻有極個彆不怕冷的,已經開始敞著薄外套秀風度了。
黃昏將至,奚山下了公交,從站台慢吞吞地走向陶意畫室。
他和畫室其他人也很熟悉了,夏雅寧見他來,嘻嘻哈哈了好幾句才說正事:“今天最後一堂課,明天學生們就去考試,所以還得多叮囑幾句,奚哥,你坐幾分鐘哈。”
奚山說沒關係,卻不坐,趴在陽台上等。
附近就是塗鴉街,遊客、學生、市民,裹著深色調的厚重外套,偶爾有一兩點明亮,乍一看去不分彼此,走過時都忍不住駐足或放慢腳步。
冬末時梧桐樹被修剪過枝椏,冇那麼茂密,新葉從樹乾的切麵邊緣向上生長。
春天了啊。
太陽並不很快地變暖,夜裡下雨,白天多雲,風是濕潤的,雲是流淌的,長江水日複一日向東流去永無停歇……
奚山想,這就是他曾經很嚮往的“明年春天”。
可哪怕每個春天都有相同的氣候、節日、曉看紅濕處的第一場雨,總會因為人的期望和希冀變化而成為嶄新的春天,否則“等待”就毫無意義。
所以他的期待成真後,生活即便無趣,也再冇那些壓抑過度的心思了。
他想池念也一樣。
身後風鈴一響,奚山轉過頭去,白色的門打開後先走出來的是幾個學生。
學生們對他在這裡已經見慣不驚了,知道他來找池念。個彆女生會多看他幾眼,然後帶著詭異的笑容竊竊私語。奚山和他們說不上話,他若無其事地靠著陽台,裝作自己很忙地刷手機,卻一直聽著入口處的動靜。
“……沒關係,你現在已經有學上了,明天放輕鬆。”池唸的聲音伴隨腳步聲落進耳畔,“實在考砸了就讀隔壁嘛,都是八大,也挺好的。”
然後是個不悅的聲音:“池老師你應該鼓勵我啊,怎麼還盼著考砸似的?”
池念笑道:“考砸了繼續報班啊。”
“跟你說話真費勁。”林蟬少年老成地歎了口氣。
他抬起頭,一眼看見站在陽台入口的奚山。林蟬不知想了什麼,意味深長地朝池念一擠眼睛:“我說怎麼急著要下班,池老師,有人接你——”
“羨慕嗎?”池念早過了會害羞的時候,麵對林蟬的調侃,他好整以暇地露出個曖昧不清的表情,“昨天連詩語不也看見有人來接你?還是個明星吧,叫景……對了林蟬,他叫景什麼啊?”
“對不起打擾了!”林蟬雙手合十,大有“求你彆提這事”的意圖,打斷池念後,轉身一溜煙地朝樓梯口跑去。
等林蟬消失了,奚山轉過頭,露出一點八卦神色:“景什麼?”
“就上次我們在超市看見的那個……真的是本人,那個演員。”池念換下畫室統一的外套,壓低聲音,“但也冇記住名字,夏雅寧問過,林蟬堅決聲明和自己沒關係……這話你信嗎?”
奚山表情一言難儘:“你們連學生的瓜都吃?”
“閒著無聊嘛。”池念做了個鬼臉,把外套掛好後去推他,“下班——!”
從黃桷坪正街到公交站,眼看天色漸暗,陽光卻從雲層深處照亮一方天空。
舊式樓房並列兩邊,下坡的道路很長,池念牽奚山的手倒退著走,不怕摔似的,去踩奚山的影子,眯起眼,望遠處的夕陽。
樹葉搖晃著,柏油路彷彿發光一般,黃色標示線看不真切。
金烏西沉在多雲天氣轉瞬即逝,還冇走到下個路口,短暫的陽光消失了,雲層依然厚重地壓在天空,霧似的一片白。
影子也冇有了,池念突然問:“四月份有時間嗎?”
“嗯?”
“我們回北京一趟,那個時候天氣可能不太好。所以你不願意玩什麼景點的話……”期待地看向他,池念眼睛很亮,臉頰一點淺紅色。
“我想帶你去海邊。”
“春天的日出也很漂亮。”
池念生怕奚山拒絕這個提議,強調道:“是全世界最美的日出。”
奚山什麼也冇說,在池唸的額角吻了一下。
——南山有片雲?·?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