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啼血

威耀元年,四月十四日。

四鎮北藩,五路二十萬兵馬齊聚遼東。

此番出征,共有步兵七萬,騎兵近十四萬之眾。

共計征發薊遼、直隸、山東、朝鮮四地民夫多達三十萬之眾,運送四地之糧,以資作戰。

水師由鄭芝豹所率渤海艦隊三百餘艘戰艦八千餘水兵以為策應。

朝鮮北部和渤海灣周遭的一眾海域,儘皆已被封鎖,堵死了建奴從海路繼續逃竄的道路。

同時,更北方的蒙古部落也受到了征召,約莫有兩萬餘騎左右,繞到前往了清國的北麵,進入了舊時明朝鐵嶺衛的地界,封堵了建奴北逃的路線。

四月十五日,晨。

胡知禮會四鎮北藩二十萬大軍於寧遠城北,宣北伐討清檄文,誓師出征。

被關押在北京牢獄之中長達一年之久的洪承疇被衛兵押解上台,被明正典刑,為大軍祭旗。

四月十九日。

大軍過錦州。

四月二十三日。

途徑大棱河,過廣寧。

隨著濟寧之戰的失敗。

清軍主力損失慘重,因而全線退守。

錦州、廣寧先後被清軍所放棄。

實力折損嚴重的清軍根本無力控製這些重要的要塞。

黃台吉窮儘一生心血,將疆域開拓至錦州一線。

然而大廈傾頹,隻在瞬息之間。短短年許,這些昔日的戰果便不得不逐一放棄。

祖澤傅率關寧鐵騎兵不血刃,先後收複鬆山、錦州、廣寧等故地。

鄭芝豹的水師在渤海上恣意縱橫,不斷侵擾沿岸。

清軍疲於應對,隻得放棄沿海諸多堡壘,強令沿海百姓內遷三十餘裡,並挖掘界壕,設兵嚴守,片板不得下海。

蒙古右翼的覆滅,如同斬斷了清國一臂,其控製疆域再度急劇萎縮。

如今,清國所能掌控的土地,僅剩大興安嶺以南的狹窄區域——那不過是海西、建州、野人女真三部的故地,以及原屬明朝遼東的一小部分。

而這部分,也隻剩七座孤城。

自東向西依次為:海州、遼陽、瀋陽、鐵嶺、撫順、鳳城、遼海。

五月初一。

胡知禮統帥大軍,兵臨海州城下。

大宸帝國軍隊的到來,讓海州城內的一眾清軍震怖不已。

五月初二,清晨。

胡知禮命令重炮部隊,轟擊海州。

正午時分。

清國海州守將獻城投降,城內守軍四千餘眾皆降。

五月初八。

大宸帝國大軍兵臨遼陽城下。

遼陽城,昔日正是遼東都司的所在,也是遼東鎮的駐地。

明清遼瀋之戰,努爾哈赤擊敗了遼東明軍。

後金軍於渾河大戰之中擊敗援遼明軍,攻克瀋陽。

而後遼東經略袁應泰收縮兵力,在遼陽城周開河注壕、沿河佈設火。

三月十八日後金軍圍城,三月十九日明軍出城迎戰失利,後金軍乘勢掘壕引水破防。

經三日激戰,後金軍自西門攻入,袁應泰自儘殉國。

此役使後金獲得首個平原都城並將其統治中心遷至遼陽。

標誌著後金政權從山城時代轉向平原統治的重要轉折,明朝由此徹底喪失遼河以東控製權。

遼陽,是瀋陽的門戶。

一旦遼陽失陷,瀋陽的陷落不過隻是時間的問題。

此時的清庭無疑也是清楚的明白這一點。

濟寧之敗後,多爾袞一路狼狽逃竄,逃到了盛京,也就是瀋陽。

國家的局勢已經糜爛的不成樣子,但是清廷眾臣卻是不願意放棄經營了多年的瀋陽,不願意重回白山黑水之中。

多爾袞在這樣的局麵之下,就任為清國的第二任皇帝。

多爾袞終於登上了他夢寐以求的皇位。

但是這皇位,多爾袞卻是坐的如坐鍼氈。

他明白,南方的軍隊,終有一日要打到瀋陽,打到盛京。

多爾袞一直處於惶惶不可終日的狀態。

他試圖勵精圖治,四處征伐,不斷的從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的舊部之中招募軍兵,為獲取兵源,多次北征索倫地區,擴充索倫營。

為此,多爾袞提高了索倫營的待遇和索倫人的地位。

經過了長達年許左右的努力。

多爾袞重新聚集了約莫九萬的兵馬,這其中有兩萬餘人,都是索倫人。

八旗的旗兵在濟寧之戰損失殆儘,多爾袞將這些新征募的兵馬全部抬旗,編入八旗之中。

現在的清軍八旗在人數上又恢複到了入關之前。

但是實際上的戰鬥力,卻是完全難以比擬,僅僅是在紙麵上好看了一些。

如今多爾袞所控製的九萬兵馬,青壯僅僅占了半數,大部分不是年過五十,就是還是少年,索倫兵的素質倒是要好些,大部分都是青壯。

但是也僅僅隻是索倫兵。

多爾袞所控製的唯一一支精銳部隊,也就是他從濟寧之戰帶回來的敗軍,還有阿濟格帶回來的殘部。

這部分兵馬原先還有兩萬五千餘騎,但是經曆了靖南軍連番的追擊,加上蒙古諸部的趁火打劫。

回到瀋陽之後,隻剩下了一萬兩千餘騎。

清國的底子實在是太過於薄弱。

在陳望的封鎖之下,朝鮮甚至也不再向他們供給糧草。

多爾袞帶領兵馬幾次南下征討朝鮮,卻也冇有從朝鮮奪取到多少的糧食。

朝鮮的糧食已經是搶先一步被鄭芝豹派人征收。

在邊境地帶,大宸帝國下達了堅壁清野的命令,不允許任何的耕地播種,收繳了所有的糧草,徹底斬斷了他們的補給。

朝鮮王國也被勒令,集結軍隊守備北方邊境。

同時山東鎮的兩師,也在高傑的率領之下,入主了朝鮮,徹底的架空了朝鮮國王。

如今朝鮮王國的幾處北境重鎮,完全處於山東鎮的控製之下,朝鮮的兵馬隻負責守備普通的城堡。

多爾袞南下征討朝鮮,不僅冇有得到多少的糧食,還在這些重鎮之下碰了個頭破血流,更是使得清廷原本就窘迫的處境,越發的雪上加霜。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多爾袞領軍八萬,幾乎傾巢而出,進駐遼陽城中。

瀋陽隻留下了後備兵馬一萬餘人,征集了城中的百姓守城,甚至連女性都要拿弓持槍登上城牆守城。

胡知禮率領的北伐大軍,也是第一次遇到了頑強的抵抗,真正的與清軍展開了交鋒。

多爾袞確實無愧為一時名將。

在這樣的懸殊的局勢之下,多爾袞在守城之時,仍然幾番派兵出擊,試圖解圍,甚至還取得了一定的戰果。

但是然而無論是四鎮的兵馬,還是蒙古諸部的騎兵,都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應對的了。

胡知禮在清軍不斷的出擊之下,總結經驗教訓,也摸清了多爾袞的戰術。

在隨軍參謀的共同商議之下,重新訂製了作戰方案。

蒙古諸部騎兵的武備不行,但是清軍此時的武備幾乎在濟寧之戰全部葬送,現在也冇有多少的武器和裝備。

這樣一來,蒙古諸部騎兵在騎術上的優勢便徹底的顯現了出來。

出擊的清軍開始不斷的在各處碰壁,不斷的損兵折將,使得軍心開始大規模的動搖。

遼陽城中,空氣壓抑。

府衙之中,多爾袞身著鎏金明甲,手執順刀,頹然坐在座椅之上。

他已經儘了全力,卻到底是無法挽回頹勢。

“兄長……”

多鐸的眼眸之間再冇有了往日的跋扈,隻剩下了深深的恐懼。

城外的南人,讓他感到了絕望。

那一雙雙赤紅的眼睛,閃爍的儘是嗜血的冷芒。

那冷芒,他往昔曾經經常在下級的軍兵眼眸之中見過。

那是對於軍功的渴望,對於賞銀的慾望。

而此刻,那渴望、那慾望,全都赤裸裸的出現了那些昔日懦弱不已的南人眼眸之中。

他眼睜睜的看著,倒地的軍兵被一個個的割去了首級,在南人的軍隊之中激起了陣陣狂呼。

在兩軍交戰之時,南人的軍隊不再如同以往那般怯弱,反而是一種接近於瘋狂的情緒,極為病態。

遼陽城外,三千多顆首級被壘放在外圍的地帶,築成了一座巨大的京觀。

“一切都結束了。”

多爾袞的身軀微微顫抖。

他的心中滿是絕望。

他看不到半分勝利的希望。

“大宸不再是昔日的大明。”

“我本寄希望於宸軍勞師遠征,糧草難繼……”

多爾袞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疲憊。

“但是宸軍從陸路海路兩線運送糧草。”

“朝鮮如今也已經成為了宸軍的後勤。”

他本以為自己還有時間。

但是事實證明,時間並冇有站在他們這一邊。

去年的冬天,比起往年更為冷冽,遼東的土地之上,根本就長不出多少的糧食。

在往昔的時候,他們還可以強征朝鮮的糧草,同時南下掠奪明朝的邊關,或是通過晉商的援助,獲取糧食。

但朝鮮王國如今固若金湯,蒙古臣服於大宸,他們根本冇有辦法再繞邊入侵。

一直以來與他們密切聯絡的晉商,在年初之時便失去了所有的音訊。

有訊息稱,在正月之時,作為宣大總督的曹變蛟封鎖邊關,在山西境內開始了大規模的清算。

一直以來暗中資助他們的晉商,幾乎都在正月之時,被曹變蛟斬殺殆儘。

這份訊息,直到三月份的時候,得到了證實。

大宸帝國二月份報紙的頭條,便是晉商通敵賣國案。

此案首犯為八大家,餘眾商賈三十餘家,共計誅殺五千餘人,連坐牽連達到了萬人之巨。

這是大宸帝國境內第二次興起的大案。

多爾袞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中絕望,李自成坐擁川陝,擁兵四十萬眾,還有和碩特汗國的助力,卻在一月之間敗北。

大宸帝國的軍隊,隻花了兩個月的時間,便徹底的收複了川陝。

“兄長,逃吧……”

多鐸跌跌撞撞一路爬到了多爾袞的身前。

“逃?”

多爾袞苦笑了一聲。

“我們往哪裡逃?”

“蒙古可以西遷,但是我們能夠東遷嗎?”

多爾袞轉頭看向身側,聲音沙啞道。

“北麵……”

“是綿綿無際的雪原。”

“東麵……”

“是浩瀚無際的大海……”

“陳望封鎖了海域,又派人封住了北原,我們……早已經是無路可退了。”

鐵嶺城外,蒙古的輕騎肆虐奔馳,到處燒殺搶掠,他們北上的道路也被封堵。

“我們可以進山,往白山黑水之間走!”

多鐸緊咬著牙關,他不願意放棄。

“兄長!”

“以前,大遼欺壓我們,我們冇有消亡。”

“蒙古擊敗了我們,金國滅了,但是我們女真仍然存在這。”

“明軍幾番北征,成化年間,大軍清剿,我們也躲了過去!”

“大明又如何?大宸又如何?!”

“那些卑賤的尼堪,終究隻能是強盛一時,要不了多久,他們自己就會自己亂起來,他們最喜歡的就是內鬥!”

多爾袞的臉色越發蒼白。

他聽著多鐸的言語,隻覺得多鐸實在是太過幼稚。

內鬥,從來都不是南人的專屬。

他們大清,難道就不內鬥?

蒙古,難道就不能內鬥嗎?

海外諸國難道就不內鬥嗎?

隻要是人,就會有私慾,就會有紛爭。

若是他們不內鬥,不一直牽製著黃台吉掌握絕對的全力,仍舊說著什麼八王議政的章程。

黃台吉早就已經帶著他們打進關內了。

但是這也隻是一個不切實際的想象。

因為如果明庭不內鬥。

他們根本冇有任何的機會,走出白山黑水。

“天下……”

“已經改變了……”

“我們,徹底的失去了唯一的機會……”

淚水順著多爾袞的眼眶不斷的趟下。

在這個時候,在真正的登上了皇位之後。

多爾袞才明白,他與黃台吉相比,真的有著天壤之彆。

若是冇有黃台吉,他們早就在明軍連番的打擊之下逐漸的崩潰。

就像是昔日的瓦剌。

哪怕是活捉了明國的皇帝,打到了明國的京師城下,盛極一時。

但是終究還是覆滅在了曆史上的長河之中。

他的兄長,黃台吉。

纔是那個真正奠定了大清入關之基業的雄主。

“陳望!”

多爾袞不甘的怒吼著,字字啼血。

“陳望!”

“若是冇有陳望!”

“我大清的龍旗,必將能夠飄揚在天下的龍脊,斬斷你們的脊梁!”

“陳望!”

“我詛咒你,就算下到黃泉地獄,我也會一直詛咒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