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抄家
永恩十三年,秋,暴雨連下三日未歇。
夜晚,電閃雷鳴中,豆大的雨珠裹挾著寒意,狠狠砸在國公府那扇有些褪色的朱漆大門上。
雨水混著汙漬,順著青灰色的牆壁蜿蜒流淌,宛若一道猙獰的傷疤,襯得這座原本氣派的宅院滿是破敗蕭瑟之氣。
沈氏看了看門外,確定院中無人,才合上房門。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在宋甜黎的床邊坐下,又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袋,裡麵是十來張香氣四溢的豬肉餡餅。
宋甜黎的雙眸霎時間亮了:「餡餅!」
「知道你餓得厲害。趁你爹在書房忙,為娘偷偷去廚房親自烙的,快趁熱吃。」沈氏將油紙袋塞進她手裡。
宋甜黎顧不上說話,拿出一塊餅就狼吞虎嚥地吃著。
沈氏看著她這樣子,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黎兒,再過不久,你就要同淮裕那孩子成婚了。嫁過去之後,你要照顧好自己,吃飯要細嚼慢嚥,切莫貪食,以免惹得婆家厭棄。」
「知道了,娘。」宋甜黎乖巧地應著,心思卻全在食物上。
「還有,你聽娘說,世間男子都喜歡柔弱無骨,楚腰纖纖的弱女子。你萬不可暴露自己力大如牛的事實……」
「娘,『力大如牛』未免也太難聽了。」宋甜黎狼吞虎嚥地吃著餡餅,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原本微微有些發白的嘴唇,在豬油的浸潤下終於漸漸有了血色。
豬肉餡餅太香了。
餅皮帶著些微的焦脆,一口下去油脂的香氣縈繞舌尖。沈氏做得鹹淡剛好,去了腥氣的豬肉餡兒加入了切得碎碎的蔥,吃多了也不會膩。
宋甜黎一口氣吃了好幾個。
她天生神力,飯量更是普通人的數倍。
若她是個男子,這便是天賦異稟。可她偏偏是個女子,這便成了要隱藏的缺陷……
「你給我聽著!」沈氏見她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有些恨鐵不成鋼。
她狠狠拍了一下宋甜黎的背:「你成婚後可不能再這般孩子氣!在國公府有父親母親護著你,往後去了那侯府……可就不一樣了!」
「嗝。」
宋甜黎被那一巴掌拍得噎住,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嗝。
她抬眸對上沈氏那雙微微有些泛紅的雙眼,連忙將口中的食物嚥下,有些猶豫地問道:「娘,嗝,我不嫁,嗝,不嫁人不行嗎?」
沈氏隻覺得她在胡鬨:「淮裕是個好孩子,他對你又是極好的,為娘都看在眼裡。嫁給他,哪裡不好?」
這番話讓宋甜黎抿了抿唇,沉思起來。
顧淮裕那個傢夥,確實待她極好。
她說喜歡桂花,他就專門在她院子裡種上全京城最好的四季桂,院子裡常年飄著悠悠花香。她說喜歡吃桂花糕和豬肉餡餅,他就專門學了廚,親自做了給她吃。她說柔雲紡的蜀錦難搶,他天未亮就去店門口蹲著搶第一批給她。
顧淮裕可以說是除了沈氏以外,待她最好的人了。更何況,他還是永順侯府的嫡長孫,未來是要襲爵的。
話雖如此……
可待她好,身份尊貴,她就要嫁嗎?
「娘,我不喜歡他。」宋甜黎悶悶地咬了一口餡餅。
這話題讓餅都變得不好吃了。
「你這孩子……整天情情愛愛的,成婚可不是隻靠情愛就能順利的事。」沈氏點了點她的額頭,又嘆了口氣,「罷了,說到底,我兒還小,不懂這些也正常。」
她說著,正要起身,卻聽屋外一片混亂。
一時間,瓷器碎裂聲、木頭斷裂聲,還有男人的嗬斥和丫鬟僕婦們哭喊之聲響遍整個國公府。
這動靜,讓兩人臉色驟變。
「發生什麼了?」宋甜黎的心不由地慌亂起來。
她連忙從床上下來,披上外袍和披風。
「別怕,咱們出去看看。」沈氏畢竟經歷過風浪,此時還算鎮靜。
她牽著宋甜黎的手,打開門快步順著連廊,朝前廳走去。
隻見前院中,暴雨傾盆,手持火把的禁軍侍衛們蜂擁而入,跳動的火光照亮了院內驚慌失措的下人們。
領頭的禁軍統領名叫鄭烈,宋甜黎見過他。此刻他站在長廊儘頭,身姿筆挺。
「奉旨抄家!定國公宋雲齊,勾結外敵,貪墨軍餉,罪證確鑿,即刻拿下!」鄭烈的聲音冰冷無比。
「什麼?」沈氏身形微晃,衝鄭烈怒聲道,「這不可能!我夫君是被冤枉的!」
宋甜黎懵懵地看著眼前這一切,還冇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此刻,宋雲齊已經被兩名禁軍侍衛從書房中押了出來,反剪雙臂跪在冰冷的雨水中。
他身上的紫色錦袍已經被雨水浸濕,變得發黑,可背脊卻依舊挺直。
「我宋雲齊一生忠君愛國,從未貪墨一分銀錢!更未通敵!你們這是誣陷!」宋雲齊鬢髮淩亂,怒目圓睜。
宋甜黎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她知道父親的為人,父親為官二十載,清廉正直,怎會貪墨軍餉?這不是有人惡意誣陷又是什麼?
「住口!」鄭烈冷笑一聲,揮手示意手下繼續搜查,「是不是誣陷,豈是你說了算?來人,將宋雲齊打入囚車,其餘女眷先行關押,待聖上發落!」
幾名禁軍侍衛立刻開始動作粗魯地收押奴僕,翻箱倒櫃的碰撞聲此起彼伏。
「不行!」宋甜黎顧不得衣衫單薄,衝進雨中。
她想要扶起宋雲齊,可一旁的禁軍侍衛一把打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宋甜黎身子一歪,跌坐在滿是雨水的青磚地上,焦急地抓著宋雲齊的衣襬問:「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這是要做什麼?」
不等宋雲齊回答,鄭烈已經拉起她,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陛下有令,國公府眾人,流放北疆!把人帶走!」
說罷,他一甩手,將宋甜黎丟給一旁的侍衛一併押走。
「等等!」
仍舊站在長廊下的沈氏見此情景,又驚又怒地喊住他們:「我女兒早已與顧家定下婚約!依我朝律法,女子定親後便算是夫家之人!你們無權動她分毫!」
她轉身衝回自己房中,片刻後捧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跑出來:「婚書在此,請大人過目!」
「顧家?哪個顧家?」鄭烈挑眉,他對各家的婚事並不清楚。
「永順侯府顧家!」沈氏急聲道。
鄭烈瞥了一眼沈氏懷中的木匣,眼底閃過一絲遲疑。
永順侯府的顧侯爺,爵位是襲來的。雖然他冇什麼功績,但他的弟弟顧絕淩,卻是個極有手段的狠人,更是聖上的心腹。
若是得罪了顧家……
鄭烈隻猶豫了一瞬,便低頭對一旁的侍衛交代了兩句什麼,那侍衛飛快地跑出國公府。隨後,他又恢復了冷漠的神情。
知道那侍衛定是去侯府求證了,宋甜黎攥緊了沈氏的手,同母親一樣,將希望全都寄托在顧淮裕身上,一齊眼巴巴地盼著。
顧淮裕會來的吧?他對她有求必應,這樣危機的時刻,他總不會放任不管?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他不來,宋家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