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曜和磐的記憶碎片

“纜噬巨妖”徹底停止了蠕動，龐大的身軀如同朽木般癱倒在廢墟之上，僅存的幾根觸手偶爾神經質地抽搐一下，冒著最後的電火花和稀薄的毒氣。控製室內一片狼藉，瀰漫著硝煙、機油、植物腐液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氣味。

磐正齜牙咧嘴、姿勢彆扭地試圖自己處理屁股上的傷口，嘴裡罵罵咧咧，引得丹一邊幫他遞消毒噴霧一邊忍不住偷笑。曜警惕地巡視著周圍，確保冇有新的威脅，同時也在平複剛纔激烈戰鬥後的呼吸。影無聲地擦拭著刀刃，目光偶爾掃過那具巨大的怪物屍體，帶著一絲餘悸。啟明的機械臂重新連接控製檯，試圖恢複數據下載。

而燼，對身後的瑣碎和笑鬨充耳不聞。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定著那個仍在低沉嗡鳴的數據庫核心防護艙。危機解除的瞬間，他便毫不猶豫地大步向其走去。

“喂！開破車的！你想乾什麼？”磐注意到他的舉動，立刻忍著痛喊道，手下意識地去摸槍。

曜也皺起了眉頭，抬起手：“燼，我們說好的，數據……”

燼根本冇有任何停頓或解釋。他走到防護艙前，伸出他的右臂——那隻正常的人類手臂——似乎想去觸摸艙體表麵某個介麵。

但就在他的右手即將觸碰到艙體的前一刹那，他的左臂——那整條活體金屬義肢——卻突然自主地抬了起來！

彷彿沉睡的毒蛇驟然甦醒！

嗡……

一陣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卻能讓靠近的人感到牙酸的嗡鳴聲從義肢內部傳出。手臂表麵的粗糙金屬和聚合材料開始出現細微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緊接著，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義肢前臂的某處甲板突然無聲地滑開，露出了內部極其複雜的、彷彿由液態金屬和能量迴路構成的結構。

從那開口中，數十根極細的、閃爍著幽藍色微光的半透明觸鬚緩緩探出！它們如同擁有自己生命的活物，靈活地扭動著，精準地找到了防護艙能量介麵的細微縫隙，然後猛地刺了進去！

滋滋滋——！

刺眼的藍色電弧瞬間在介麵處爆發，將燼整個人都映照得一片幽藍！強大的能量順著他義肢的觸鬚瘋狂湧入，讓他整個身體都劇烈地顫抖起來，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挺住，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數據核心！

“他在強行抽取數據！”丹驚呼道，她立刻明白了燼在做什麼，“但這種方式太粗暴了！會毀了核心的！”

“阻止他！”曜立刻下令，舉起了能量手槍。

磐也忍痛端起了重機槍。

影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刻出現在燼的側後方，短刃直刺其義肢肩部的連接處！

然而，還是太晚了！

就在燼的義肢觸鬚刺入數據庫核心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並非爆炸，也並非數據崩潰。

而是以數據庫核心為中心，整個主控製室的地麵——乃至可能是更大範圍的庫房地底——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實體感！

彷彿他們腳下的不是金屬地板，而是一個巨大的、無形的空洞！

“什……？！”曜剛來得及發出半聲驚疑。

下一刹那！

轟！！！

所有人腳下的“地麵”徹底消失不見！

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散發著幽暗吸力的黑洞猛然出現！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

冇有任何反應時間，冇有任何借力的可能。重力彷彿被徹底剝奪，燼、曜、磐、丹、影、啟明，連同周圍散落的怪物殘骸、武器碎片、甚至那龐大的“纜噬巨妖”的屍體，全都如同落入無儘深淵的塵埃，被那巨大的黑洞無情地吞噬，向著下方無儘的黑暗急速下墜！

“啊——！！！”

驚恐的呼喊聲在下墜過程中被拉長、扭曲，迅速被無儘的黑暗吞冇。

在這完全失控的、令人絕望的急速下墜中，一種奇異的現象發生了。

周圍的黑暗並非純粹的虛無，而是開始流淌過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聲響。彷彿時空本身在這墜落過程中被拉成了細絲，將每個人內心深處最刻骨銘心的記憶碎片強行拉扯出來，投射在這無儘的黑暗帷幕上。

曜在瘋狂下墜、狂風颳過臉頰的窒息感中，猛地閉上了眼睛。

但眼前的黑暗並未降臨，反而被一片刺眼的、溫暖的夕陽所取代。

他不再是下墜，而是站在一個乾淨、整潔、充滿生活氣息的舊世界陽台上。晚風輕柔，遠處是鱗次櫛比、沐浴在金色光輝中的城市樓宇，冇有鏽蝕，冇有廢墟。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曜，快來看，我們的兒子會走路了！”

他猛地回頭。

看見他笑容明媚的妻子正蹲在地上，張開雙臂，鼓勵著他們蹣跚學步的兒子。小傢夥穿著可愛的小恐龍連體衣，搖搖晃晃地邁出兩步，然後咯咯笑著撲進媽媽的懷裡。

巨大的幸福感和難以言喻的劇痛同時撕裂了曜的心臟。他伸出手，想要觸摸那溫暖的幻影。

她的聲音和身影突然開始扭曲、模糊。

刺耳的、撕裂一切的無聲尖嘯猛然襲來！溫暖的夕陽被窗外紫綠色的邪異天空取代！陽台的玻璃瞬間佈滿裂紋然後炸開！妻子的驚駭表情、孩子的哭聲、整個世界的崩塌聲……

“保護好……自己……”妻子抱著孩子，抬頭看著他，笑容依舊，但眼中卻突然充滿了淚水和不捨，“一定要……活下……”

“不！！！”曜在墜落中發出無聲的嘶吼，淚水剛湧出就被急速下墜的氣流吹散。那份失去一切的痛苦，那份刻骨銘心的承諾（“一定要活下去”），比失重感更沉重地碾壓著他的靈魂。

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無法自拔，此刻的他又一次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磐的感受則截然不同。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墜落，而是被塞回了一個極其狹窄、黑暗、冰冷的空間。是那個他試圖遺忘的、一個破爛街角的垃圾桶。他是被父母遺棄的孩子。父母駕車帶著他和妹妹的途中，他睡著了，醒來後就躺在了垃圾桶旁。

外麵是“大寂滅”初期混亂的爆炸聲、尖叫聲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彷彿天空本身在哀嚎的聲音。又冷又餓的他，在垃圾堆裡瘋狂地翻找著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

然後，他摸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冰冷、堅硬、散發著微弱嗡鳴和誘人甜味的金屬圓柱體。上麵冇有任何標簽，隻在頂端有一個危險的三弧線輻射標誌，但年幼饑餓的他根本不懂那意味著什麼。圓柱體的外殼似乎因為之前的撞擊有了細微的裂縫，裡麵隱隱透出幽藍色的光芒。

誘人的、彷彿濃縮了無數能量的“甜味”正是從裂縫中散發出來。

他的肚子餓得絞痛。

外麵是世界末日般的恐怖聲響。

黑暗、恐懼、饑餓……吞噬了他最後的理智。

他像是著魔一般，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個危險的圓柱體在一塊尖銳的金屬上砸開！

嗡——！！！

一股強大而狂暴的、帶著刺痛感的能量瞬間爆發出來，並不是爆炸，而是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瘦小的身體！

劇痛！彷彿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撕裂又重組！他發出淒厲的慘叫，卻在巨大的能量衝擊下很快失去了意識……

……當他再次醒來時，世界已經徹底改變。隻剩下廢墟。而他，則擁有了遠超常人的恐怖力量和與之不相匹配的、幾乎停止生長的孩童般的心智，以及那副被能量粗暴催生出的、再也無法脫下（甚至與皮肉長在一起）的重型護甲的雛形……

下墜中，磐彷彿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細胞層麵的極致痛苦和隨之而來的、空洞的巨大力量感。他發出困惑而憤怒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野獸。那份被遺棄的孤獨，那份無法理解自身變化的恐懼，塑造瞭如今這個外表凶猛、內心卻單純甚至呆萌的巨漢。

黑暗繼續吞噬著下墜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