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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的羅刹,輕輕動了動指尖,接著是手腕,手肘,不多時他就將整個手臂抬了起來。

身上的關節還頗為滯澀,他行動起來有點像是個機關人偶,卻似乎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

伴隨著‘哢噠哢噠’的聲響,羅刹轉了轉脖頸,然後垂首看向喚醒他的人。

女子站在他麵前的法器上,他用能活動的那隻手將人輕輕的托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坐好。

待人坐穩之後,羅刹扭了扭腰,伸了伸腿,爾後便直接抬腳走出了佛堂。

他身後還有幾條手臂,不如前麵的兩臂靈活,但都手持法器,在羅刹起身後,掄了起來,將佛堂裡其餘神像砸了個稀爛。

幾個僧人聽到這邊有動靜就過來檢視,迎麵碰上正在打砸廟宇的羅刹。

五米高的羅刹相一步踏下去,一排欄杆瞬間坍塌,僧人們大驚失色,也無暇再去管殿堂和佛像,轉身便逃。

一邊跑一邊大聲的示警,“羅刹相活了!快逃!”

但他們都是肉體凡胎,哪裡跑得過巨大的羅刹,很快便有兩人被生生踩死了。

羅刹動作的時候響動雖然很大,可僧人們卻總能聽見一陣清越的鈴鐺聲。

鈴聲穿透力極強,似乎隱隱的在控製羅刹的行動。

最後死去那名僧人是被仰麵踩死的,順著羅刹肢體的縫隙,他看見羅刹相的肩膀上居然坐著一個女子。

女子的赤足垂在羅刹身前晃悠,足踝上帶著兩個銀環,那鈴音正是銀環上的鈴鐺發出的。

待寺中住持聽聞這件事的時候,整個護國寺已經亂成一片。

寺院的北部被羅刹踩砸成了一片廢墟,僧人死了一片,血流成河。

岡綿的護國寺乃是祁雲立國的皇帝魏太祖當年征戰時的療傷之所。

那時他攻到雲京城下,在攻城戰中受了重傷,不得已又撤回岡綿。

涅憲最擅巫術,雖然傳到末代已經冇有什麼法力高深的大巫出現,但宮中卻還有人擅長蠱毒,魏太祖的傷便是蠱毒造成的。

這毒無人能解,就連跟著太祖四處征戰的黎玄辭都束手無策,但繁星指引他帶著魏太祖來了岡綿的護國寺。

那時這間寺廟還是一間小破廟,隻有一座破破爛爛的寶殿,裡麵的佛像連個金漆都冇有,可寺中卻真的有一高僧能解此毒。

太祖送到護國寺時,已經全身發黑,出氣多進氣少了。

若是他死了,那好不容易安定的南方和中原就又要再次陷入戰亂。

高僧舍了自己一身修為,纔將人救活,不但如此,他又用自己的陽壽為祁雲加持了國運,最終以自身圓寂換得了太祖皇帝攻下雲京城,建立祁雲。

待皇朝局勢穩定之後,魏太祖便命人將這個原本隻有一座殿的小寺廟翻修成了祁雲最大的佛寺——護國寺。

寺廟落成後,不僅請了佛家至寶——佛骨舍利在此供奉,還將高僧的骸骨也葬在佛塔之中一同供奉。

魏太祖駕崩之後,屍骨冇入皇陵,而是也秘密的葬在高僧骸骨旁的佛塔裡。

所以即便這座佛寺不在雲京城,卻是祁雲最重要的一座寺廟。

岡綿也因為有了這座寺廟,成了祁雲最大的佛教重鎮,可以說是百步之內必有一寺。

如今出了這樣的大事,護國寺的主持當即帶著法器和寺中修為最為深厚的僧人去守東院的那三座佛塔。

那可是祁雲國之根本,不能動搖呀!

護國寺的僧人是有真本事的,他們拚去陽壽不要,在佛塔周圍鑄了結界,可也隻撐住那羅刹的七,八下重擊,結界很快便被羅刹用法器錘碎了。

冇了結界,那法器就直接砸向了塔頂,建造佛塔時雖然用的是當世最頂尖的材料和技藝,可依舊頂不住羅刹的攻擊。

他身體上的手臂眾多,每隻手都持有不同的法器,輪流去砸,塔頂很快就被砸出了凹陷。

灰塵夾雜著碎石從塔頂掉落,塔下很多僧人都被砸的頭破血流,可他們寸步也不退,依舊守著佛塔誦經。

僧人們虔誠的樣子似乎惹怒了羅刹肩膀上坐著的女子,她輕輕抬手,一陣急促的鈴音響起,羅刹的動作更快了。

好幾名高僧被落石擊中,當場冇了性命,住持見勢不妙,便請了法棍要擺出陣法對敵。

老主持坐在陣眼中,對著羅刹肩膀的上女子虔誠的行了個佛禮,“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還望您能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嗎?”女子輕蔑著接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接著又忽然笑了起來,“荒唐,可真是荒唐!”

“善人一輩子逆來順受,連雞鴨都不曾殺上幾隻,卻成不了佛。”

“惡人屠了你的寺廟,砸了你的佛像,可隻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

“你們這佛法修的到底是些什麼荒唐玩意?”

“我殺一百個也好,殺一萬個也罷,隻要最後放下屠刀還不是依舊能成佛?”

“既如此,還不如將你們全部殺光。”

她話音落,鈴音又響了幾下,那羅刹不再錘擊佛塔,還是緩緩的轉過巨大的身型,俯身向著法陣中的僧人看過來。

地上的人對他來說渺小如螻蟻,隻要抬起一隻腳便能踩死好幾個,可他偏偏冇有將人直接踩死,而是踩住一個僧人的下半身,然後慢慢碾了過去。

筋肉骨骼寸寸碎裂,人還活著,卻生生被踏成了一張肉餅。

見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麵,冇有轉圜的餘地,棍僧們便手持法棍和鐵鎖,全部對著羅刹攻了上去。

他們身法精妙,陣法也強,很快就將羅刹團團圍住,一時倒是不落下風。

可人終是會累的。

羅刹卻是銅皮鐵骨,不知疲憊也不知疼痛,無論被如何攻擊都毫無知覺。

更可怕是,他並非是毫無理智的邪物,他有神智,且非常聰明。

被圍困在陣法中一段時間後,竟然找出陣法的弱點,很快就打開了突破口。

陣中隻要有一人死亡,即便馬上有新人補上,也會出現破綻。

羅刹就盯著一人猛擊,很快那名僧人就抵擋不住,陣亡了。

在人員補替那一瞬間,羅刹的法器又至。

寺中會佈陣的高僧人手一折再折,補至最後一人,若是再損失人手,這八部金剛陣便要破了。

就在此刻僧人們手中的鐵索牢牢的困住了羅刹的足部,隻要一直拉拽著,羅刹便無法再移動。

主持見形勢終於倒向他們,口中頌起另一種經文,打算將羅刹徹底封印了。

他嘴唇隻是微動,發出的聲音卻雄渾低沉,彷彿天邊傳來的古老梵語。

眾僧皆被這聲音加持,原本疲憊不堪的身體,竟又重新充滿了活力。

見羅刹落了下風,那女子也不惱,她晃晃垂在羅刹身前的赤足,一陣鈴音雖被淹冇在了老住持的誦經聲中,可羅刹卻是聽見了。

他足雖不能動,上半身卻是靈活的,喉中發出一陣金石撞擊之聲,仿似在大笑。

那聲音極為刺耳,像一支箭將綿密如網的誦經聲生生切開了一道口子。

地上的僧人們被這聲響刺的稍一鬆手,羅刹立刻直直的向旁邊倒過去。

邊上的佛塔剛纔已經被他錘擊了好幾下,如今再被他沉重的身體一靠,開裂的地方瞬間就支撐不住了。

最窄的塔頂率先開始崩裂,整個塔頂轟然落下,磚石大塊大塊的砸下來。

即便下麵的僧人都悍不畏死,被石頭砸中也依舊可以做到不避不閃,緊緊的拉拽住手中的繩索,可卻不免會被沙塵迷住眼睛。

就是這麼一瞬的鬆懈,便被羅刹抓住機會,他右腳一甩,一側的僧人全部被他甩的四散,陣型驟然亂了。

見陣一亂,羅刹回身便是一錘又敲在塔身上。

塔身中段也被擊碎,整座佛塔眨眼間便坍塌成了一堆瓦礫。

八部金剛陣已經徹底被破了,老住持不再坐在陣眼中,他走到佛塔的殘垣上,坐定。

這座塔的地宮中便供奉著佛骨舍利子,今日便是拚著神魂俱滅也不能讓羅刹將此物毀了。

老住持給還倖存的僧人們打了個手勢,讓他們快些離開寺廟。

按照之前講定的,一批人去給岡綿各個佛寺報信,另一批則趕去雲京城將此事儘快上報天子。

接著他便撚起手上的佛珠,閉上雙目,專心的開始誦經。

隨著他的詠誦,天邊乍現一道光芒,這道光直直的照在三座佛塔上,那堆瓦礫彷彿成了大成西天的蓮花寶座,沐浴在佛光中顯得無比神聖。

已經逃離的僧人們,受到佛光的感召,跪地衝著佛塔的方向叩首後,這才抹了淚離去。

羅刹在光照區域內的肢體彷彿是被燙到一般,很快就撤了出去。

他不死心,又嘗試了兩下,發現不得寸進,便也不執著於再毀塔,而是返身走入了佛寺後麵的密林之中。

他肩上坐著的那名女子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瓦礫,主持竟已是坐化在那道光裡了。

剛纔還活生生的人,現在卻成了具穿著袈裟的白骨。

女子輕嗤一聲,“也不知他這骨頭架子能堅持幾日呢?”

“我們且先去彆處玩玩,等過些日子再來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