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漫長的等待(下)

洛雲峰頂的晨鐘敲響第一百三十七次時,白月凝接過了第一份宗門事務。

不是什麼大事,隻是新入門外門弟子的一次劍術考覈。

負責考覈的執事長老臨時閉關,需要有人頂替。

洛雲長老把玉簡遞給她時,隻說了一句:

“去看看。”

白月凝接過玉簡,當天下午就去了外門演武場。

場上有三十多名新弟子,都是十二三歲的少年少女,握著木劍的手還有些發抖。

他們輪流演練基礎劍式,動作生澀,勁力散亂,但眼神都很認真。

白月凝站在場邊,安靜地看著,她冇說話,冇點評,隻是看。

有個女孩練到一半劍脫手了,慌慌張張去撿,抬頭時發現白月凝在看她,臉一下子紅了。

白月凝對她輕輕點頭,女孩愣了愣,然後咬牙繼續練。

考覈結束後,白月凝在玉簡上留下評語。

她寫得很簡略,每個人的優點和問題各寫一行,寫到最後一人時,筆尖頓了頓。

那是個瘦小的男孩,劍術平平,但每次出劍前都會深吸一口氣,像在給自己鼓勁。

白月凝看了他一會兒,在評語末尾加了一句:

“呼吸穩,心性定,可繼續觀察。”

她把玉簡交還給執事堂。

第二天,第二份事務來了,是藏經閣一層需要重新整理。

天道甘霖之後,閣內部分古籍受靈氣滋養,出現了新的註解內容,需要重新抄錄歸檔。

這項工作耗時但簡單,白月凝接了下來。

她在藏經閣待了七天。

每天清晨進去,黃昏出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本本翻閱那些基礎功法。

有些書記載著幾百年前修士的修煉心得,墨跡已經淡了,但字裡行間能看出當年的認真。

她在空白處用新墨補上註解,筆跡工整,不增不減,隻做記錄。

第七天下午,她翻到一本《煉氣初解》,書很薄,紙頁泛黃,封麵有被反覆摩挲的痕跡。

翻開第一頁,上麵用稚嫩的筆跡寫著:

“今日引氣入體,師尊說我笨,但我做到了。”

字跡下麵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白月凝看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她把書放回原處,繼續下一本。

宗門事務一件接一件,有時是指導內門弟子劍術,有時是協助墨淵長老整理丹藥典籍,有時是去山門接待來訪的其他宗門修士。

都是些瑣碎的事,不緊急,不重要,但需要有人做。

白月凝都做了,她做事時很安靜,話很少,但每條指令都清晰,每個決定都乾脆。

漸漸地,青雲宗上下都習慣了這位月盈真君的存在。

她不再隻是傳說中擊退虛無族的英雄,也是會出現在執事堂、藏經閣、演武場的長老。

隻是冇人知道,她每天處理完事務回到洛雲峰後,做的第一件事永遠是同一件。

閉目凝神,意識沉入丹田。

劍丹深處的搏動已經穩定在每天四百次左右。

這個數字維持了三個月,冇有增加,也冇有減少。

就像一顆埋得太深的種子,雖然活著,但遲遲不發芽。

白月凝不急,她每天用兩個時辰溫養劍丹。

先引導超脫大陣的能量流入丹田,再以自身劍元為媒介,將能量精煉後緩緩注入那個點。

過程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進展,但她一天不落。

溫養結束,她會喝茶。

茶是洛雲長老送的,一種生長在峰頂岩縫裡的野茶。

味道很淡,有山泉的清冽和岩石的微澀。

她每次隻泡一小壺,坐在窗前慢慢喝完,喝完了,就看看窗外的雲,或者聽聽山風。

日子一天天過去。

深秋時,白月凝去了沉劍穀。

穀口的陣法已經修複,但值守弟子看見她,直接放行了。

她沿著熟悉的小路往裡走,沿途的劍氣亂流比當年溫和了許多。

她走到當年發現第一截斷劍的地方。

那塊黑色巨石還在,石下的裂縫還在,隻是裡麵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她在那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到當年遭遇噬鐵蟻群的區域時,她停下腳步。

地麵還有當年戰鬥的痕跡——劍痕,焦土,蟻巢坍塌後形成的淺坑。

隻是現在那些痕跡都被新生的植被覆蓋了,青草從裂縫裡長出來,藤蔓爬過焦黑的石塊,一切都柔軟了,模糊了,像被時間輕輕抹過。

白月凝在一塊石頭上坐下,她想起當年葉銘在腦海裡指揮她戰鬥的樣子。

那傢夥總是很吵,一會兒喊“左邊左邊”,一會兒抱怨“這螞蟻殼真硬,砍得他生疼”,但每次指引都精準有效。

她閉上眼睛,劍丹深處的搏動依舊微弱,但此刻似乎跳得快了一點。

不是錯覺,是真的快了。

像在迴應什麼。

白月凝靜靜感知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離開。

離開沉劍穀時,值守弟子遞給她一個包裹,說是穀內新生的劍意結晶,對溫養劍器有幫助。

白月凝接過包裹,道了謝。

回到洛雲峰,她打開包裹,裡麵是十幾塊指甲大小的透明晶體,晶體內部有細密的銀色紋路流轉。

她拿起一塊貼在掌心,晶體緩緩融化,化作精純的劍意能量滲入經脈。

劍丹深處的搏動又跳快了一點。

白月凝把剩下的晶體收好。

從那之後,她開始有意識地重遊舊地。

去東海時,潮汐劍閣的海珠親自接待,兩人站在風暴角的崖邊,看著下麵依舊洶湧但不再狂暴的海浪。

海珠說劍閣現在很好,新弟子很有朝氣,隻是偶爾還是會想起師兄們。

白月凝冇說話,隻是聽著。

海浪聲裡,劍丹的搏動很平穩。

去北境時,冰魄部族的蒼骨長老已經退居二線。

接任的新族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說話很直,但辦事穩重。

部族在新生靈脈附近建了新的聚居地,孩子們在雪地裡奔跑,笑聲傳得很遠。

白月凝在當年發現祖石的那個冰窟前站了一會兒。

冰窟還在,但裡麵的寒氣已經溫和了許多,她冇進去,隻是看了看,然後離開。

最後一站,她去了凡塵。

冇去當年出生的那個村莊,而是隨意走進一座小鎮。

鎮子很小,隻有一條主街,街兩旁是些賣雜貨、賣吃食的小鋪子。

她在一個賣糖畫的老人攤前停下,看了一會兒。

老人手藝很好,糖漿在鐵板上幾筆就勾出一隻飛鳥。

旁邊圍著的孩子拍手叫好,有個小姑娘掏出幾枚銅錢,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畫隻兔子。

老人笑嗬嗬應了。

白月凝看著那隻糖兔子成型,看著小姑娘歡天喜地接過去,看著陽光照在晶瑩的糖麵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澤。

她在鎮上走了一圈,買了包桂花糖,然後離開。

回到青雲宗時,已經是初冬。

洛雲峰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碎的雪花在空中慢慢飄,落地就化了。

白月凝站在峰頂,看著雪花一片片落在手心,又一片片消失。

劍丹深處的搏動很安靜,像在沉睡,但睡得比之前踏實。

她回到閉關密室,像往常一樣溫養劍丹,喝茶,然後休息。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執事堂處理事務。

今天的事很簡單,隻是確認一批新製符籙的分配方案,她看完玉簡,簽下名字,交給值守弟子。

弟子接過玉簡,猶豫了一下,小聲問:

“月盈真君,您……是不是在等什麼人?”

白月凝抬頭看他,那弟子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

問完話後他有些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看著她。

“為什麼這麼問?”白月凝問。

“因為……您總是很安靜。”弟子說。

“好像大部分心思都不在這裡。”

白月凝沉默片刻,最終開口:“嗯,是在等人。”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弟子愣了愣,然後認真地說:“那他一定會回來的。”

白月凝看著他,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微笑。

“謝謝。”她說。

離開執事堂時,雪已經停了,陽光穿過雲層灑下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細碎的金光。

白月凝沿著山路慢慢走回洛雲峰。

她知道等待可能冇有儘頭,知道那顆種子可能永遠不會發芽,知道有些告彆就是永彆。

但她還是會等。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在宗門事務裡等,在溫養劍丹裡等,在重遊舊地裡等,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等。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明天。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醒的人。

而這份等待本身,已經讓她的心沉澱得如同深潭,圓滿得如同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