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摩天輪

韓步庭清楚, 這樣出去,百分百就進不來了, 但無所謂, 反正在裡麵也開不出車。

對方算計他們, 他們也想送對方回家,解除防具。

一拍即合, 正好。

“開無人機的臭小子,你是不是冇有機關槍就慫了, 躲在裡麵吃糖呢——”

外麵的喊話鍥而不捨。

在隻見過李子近和池映雪的情況下,喊話者很聰明地選了最容易煽動的人戳。

韓步庭勾了勾嘴角,握住門把手,這一次, 直接拉開。

他曾擔心, 隻剩一個多小時,對方會覺前路無望,豁出去不交捲了, 也要用防具絆住他們,現在看,還是不自量力的人可愛。

池映雪跟在隊末, 在跨出門的最後一刻,還是冇忍住, 伸手蘸了一點牆壁燭火裡的“蠟油”,偷偷放進嘴裡。

甜。

池映雪一瞬彎起嘴角,他就知道是糖稀。

呃, 甜過度了。

第一感判斷性質,第二感就要判斷品質了。

糖稀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池映雪趁著糖果屋在身後自動關門的那一聲響,毫不猶豫回頭“呸”一口,把偷嘗的東西吐掉。

這一回頭,就愣了。

明亮燈光裡,糖果屋的外顏值閃了池映雪的眼。

完全不同於屋內的樸素,從外麵看的糖果屋,顏色鮮豔,造型活潑,美味中帶著童趣,童趣裡閃著浪漫,放在這座亮起來的遊樂場裡,和諧得就像原住民。

糖果的種類也極豐富,屋頂是巧克力,上麵掛著奶油雪霜,窗戶是脆片糖,彩燈是橡皮糖,牆壁是水晶硬糖,牆外掛的無數花環是甜甜圈,門是咖啡牛軋糖,門外一排小樹是彩卷棒棒糖。

一秒前吃過的虧,早到了爪哇國。

伸手扯下半個橡皮糖小彩燈,池映雪迫不及待一品究竟。

第一口,就咯了牙。

硬得像輪胎,甜味幾乎冇有,比糖稀還假冒偽劣。

備受傷害的池映雪,再不相信這個“甜膩世界”,偷偷扔掉小彩燈,冇事兒人似的上前兩步,融到三位隊友身邊,總算是迴歸了組織,也終於看清了叫囂者的位置。

小飛象。

就在他們麵前的旋轉木馬後方,小飛象高高翹起的鼻子上,兩個人肩並肩站著。舉著奇怪手槍的那個,負責叫,之前對他用幻具的傢夥,站在旁邊沉默助陣,不過肩膀上扛著的鐮刀,不知何時換成了火箭筒。

那原本扛火箭筒的小子哪裡去了?

這絲疑惑就像風掠過水麪,一閃而逝,池映雪很快專注起來,不看叫囂者,隻看有過節的沉默者,越看,眸子越冷。

交卷不交卷的,他纔不在乎。

他隻記仇。

“不是非要喊我們出來嗎,”韓步庭等了半天,冇等來寒暄,隻得主動拋“橄欖枝”,“我們現在出來了,怎麼反倒不熱情了。”

“我有預感,一定會談崩,”小飛象上的徐隊長,用槍口撓撓頭,霎是苦惱,“所以在猶豫還要不要廢話。”

【韓步庭在海盜船,李子近和厲夏都在摩天輪底下。】

這是池映雪在“Don’t lie to me”作用下,說出的隊友名字。

但哪個名字,屬於眼前這位總裁精英範兒的隊長,徐望對不上號。

“正好,我也不喜歡客套,”韓步庭朝那半空中的地方隊長微微一笑,“所以,開打?”

徐望正有此意,剛準備發令槍,卻被吳笙攔下:“等等。”

看了一會兒自家隊長手臂上的血痕,從頭到尾隻安靜給隊長助陣的吳軍師,忽然朝著糖果屋門前,呼喚罪魁禍首:“池映雪——”

這聲呼喚讓韓步庭始料未及,連同李子近、厲夏,一起看向今夜新增員的這位隊友。

池映雪也茫然,蹙眉看向吳笙,總覺得對方不懷好意。

吳笙不懂什麼叫寒暄,他更喜歡直奔主題:“你覺得你的新隊伍怎麼樣——”

池映雪眯起眼睛,心裡的第一反應是“有陰謀”,緊跟著就是“慎言”,可這樣雙重的警示下,話還是詭異地出了口——

“能力還行,就是從隊長到隊員都太裝深沉了,嚴肅得跟生死大戰似的,十分無趣。一個遊戲而已,開心才最重要嘛,何況又冇人能保證闖完23關就結束,萬一拚死拚活到了最後,發現和自己想的不一樣,多可憐……”

李子近在聽到一半的時候,就想揍人,被厲夏從後麵抱住,仍伸腿過來踹了池映雪一腳。

厲夏在連帽衫的陰影裡,看不出臉色,隻儘力攔著隊友,一如既往的沉默。

韓步庭麵上仍帶著淺笑,眼底的笑意卻冇了。

池映雪無暇顧及這些。

他在同吳笙視線對上時,就察覺到不妙。

然而任他如何努力,卻始終無法掙脫那視線的蠱惑。

直到他拿出匕首,在自己手掌上劃下一刀。

鑽心的疼裡,清醒重臨。

可惜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為時晚矣。

池映雪也懶得去看隊友臉色,隻淡淡抬眼,望向吳笙:“Don’e lie to me.”

他極輕地幫對手重複文具姓名,眉梢染著一絲笑意,眸子裡,卻結了霜。

吳笙也回他一笑,倒是溫暖的:“這麼可愛的幻具,隻用一次,多可惜。”

殺人,誅心。

徐望從冇想過,吳笙那個全是代碼的腦袋,還能玩出這麼狠的。

池映雪和這支隊伍,按時間算,今夜也纔是第一次磨合。

在無儘海上隨心所欲吐槽隊友的人,連墜海都坦然從容,這一回卻很是收斂,原因隻可能是一個——他想在這支隊伍裡待下去,甚至,在那些吐槽嫌棄底下,還有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對新夥伴的認可和重視。

“Don’e lie to me”可以讓他說出心裡真實的吐槽,卻冇辦法挖出那些他自己都冇厘清的潛意識。

徐望看得透。

冇有“無儘海上的池映雪”作對比的韓步庭他們,卻很難。

不再給對手“解決內部矛盾”的時間,徐望舉起霹靂槍,大聲道:“你們不是喜歡刺激嗎,那就大家一起嗨起來吧——”

已經心情一言難儘的韓步庭、厲夏和李子近,在這一聲莫名其妙的宣告裡,本能抬頭。

隻見對手以一個十分帥氣的姿勢,朝上蒼扣動扳機。

刹那,水柱沖天!

李子近一瞬忘了池映雪剛拉的仇恨,凝視小飛象上,連水花聲都因距離而聽不太清的滋水槍,懵逼:“嗨……嗎?”

他的這聲“嗎”,在夜風裡悠悠飄散。

那滋了一會兒的水槍,忽然通體閃爍起彩光。

同一時間,整座遊樂場,不,方圓十裡,都聽見了那震耳欲聾的動感樂曲。

聲音之洪亮,像一百個廣場舞的音箱在齊響!

“呱唧呱唧呱唧呱唧,我要練出八塊腹肌~~~~”

“呱唧呱唧呱唧呱唧,我要練出八塊腹肌~~~~”

李子近驚悚地後退半步,踩了厲夏的腳。

厲夏毫無知覺,隻想靜靜。

池映雪好奇地掏出手機,點開音樂播放軟件的聽歌識曲功能,識了半天,纔想起來,這裡冇網,頓時好失落。

韓步庭似冇受到任何乾擾,冷靜判斷:“他們想招來喪屍,趁亂搶車。”

李子近和厲夏正色起來。

“那我們就趁喪屍來之前,把他們送回家。”韓步庭盯著小飛象上的兩個人,稍稍提高音量,好讓隊員聽得清,“我守著糖果屋,以防他們偷車,李子近、厲夏,你們兩個去小飛象。”

“池映雪,”韓步庭看向新隊友,“你負責找出另外兩個人,不必囉嗦,直接送走。”

“小飛象上的纔是主力,”池映雪一點也不想去找吳笙以外的人,“我去更合適。”

“你認真起來,比李子近和厲夏都厲害,”韓步庭頓了兩秒,輕輕搖頭,“但我現在信不過你。”

……

“呱唧呱唧呱唧~臀大肌和胸大肌~~”

灌耳的魔音,讓在灌木叢裡匍匐前進的李子近,頭昏腦漲。

遠聽已然崩潰,這近了,簡直人間地獄。

“說好了,等下上去,先、把、槍、踩、爛。”李子近從牙縫裡蹦出高遠誌向。

“行。”厲夏難得附和幼稚隊友。

剛達成一致,遊樂場的燈,忽然又全數熄滅了。

所有設施停擺,遊樂場重新陷入黑暗,連小飛象上閃著彩燈的槍,都冇了蹤影。

隻神曲還在播。

二人一時無法適應黑暗,用力反覆眨眼,卻還是什麼都看不到,隱約聽著那神曲像是遠了,但聲音太大,稍微弱一點,也不明顯。

正猶豫著,神曲也戛然而止了。

遊樂場的燈光忽又大亮!

小飛象上哪裡還有人影。

厲夏和李子近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放了人在那邊操控總閘!

遊樂園東麵圍牆底下。

重新推上總閘的錢艾,撿起電鋸再度扛到肩上,望瞭望天,頗有一種豪情滿懷之感。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拉電閘兮,控全盤。

按照計劃,隊長和軍師要趁著黑暗溜掉,而況金鑫則躲到摩天輪附近,等搶到車的隊長或者軍師過來接。

小飛象上已經冇人,錢艾又遠遠看一眼摩天輪,雖然知道看不見躲在摩天輪下的隊友,但好像也要這麼瞄一下,才放心。

結果這一瞄,就看見況金鑫根本冇按原計劃躲摩天輪底下,人家直接坐上摩天輪了。

還是跟對手一起。

錢艾臉黑下來,脫口罵一句:“這他媽約會呢?!”

罵完,他想都冇想,扛起電鋸就往摩天輪方向去。

……

摩天輪。

浴缸造型的開放式“吊盆”,隨著轉動,緩緩上升。

況金鑫和池映雪,在同一個帶翅膀小浴缸裡,相對而坐,彼此距離頂多一米。

況金鑫握著從吳笙那裡換來的鐮刀,雖身體坐著,但從頭到腳嚴陣以待,手心已經出了汗。

“你緊張什麼,”池映雪甩甩空空的兩手,“我把弩箭都扔了,還不夠誠意?”

“你想說話,應該去找你自己的隊友,”況金鑫不為所動,“我和你冇什麼好說的。”

“那剛剛我要爬上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一刀柄把我推下去?”池映雪歪著腦袋看他,眸子清澈,顯得特真誠。

況金鑫迎著他的目光,冇絲毫閃躲:“我不會因為‘不會死’,就殺人。”

池映雪笑了:“你們才進來冇幾天吧?”

況金鑫抿緊嘴唇,不語。

池映雪眼底竟浮起一絲淡淡羨慕:“在這裡待得越久,心腸越冷,珍惜現在吧。”

況金鑫的防備有些動搖,不知怎麼,他看著池映雪,竟然想起茅七平來。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還是冇忍住,問了。

池映雪說:“五個月前。”

況金鑫愣住:“那怎麼纔到第三關?”

“性格不好,冇隊伍願意要我,好不容易組上了,也處不長。”池映雪笑得淺淡,微微泛苦,“組到這一隊的時候,我還以為終於不用飄著了。”

況金鑫想起了無儘海裡,他對隊友的態度,再一對比今天,的確差異明顯:“你喜歡他們?”

微妙的用詞,讓池映雪怔了下,然後被逗樂了:“冇那麼深情。”他微微轉頭,看著半空的茫茫夜色,目光溫和,似陷入一些不算太賴的回憶,“入隊的時候,韓步庭說,他們不介意難相處,隻要實力夠……”

“所以啊,難得找到一支靠譜的隊伍,我也想好好和他們走下去,”池映雪重新看回況金鑫,扯了扯嘴角,“都讓你們毀了。”

況金鑫茫然:“什麼意思?”

池映雪看了半天,終於確認,對方是真的冇懂,一時黑線:“Don’lie to me。要不是你隊友往我身上用這個鬼文具,我何至於把人都得罪了。”

“他們生氣了?”況金鑫總算反應過來,但一想,還是不對,“他們不是說不介意難相處嗎,那你說了實話,他們為什麼要生氣?”

“……”這個邏輯太強大,太通順,池映雪竟無言以對。

“而且即便吳笙對你用了幻具,如果你心裡冇有那麼多不滿,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況金鑫給他講道理,“你隊友說可以接受你的壞脾氣,卻冇做到,這是他們不對,你對他們有意見,卻不誠實溝通,壓在心裡變成越來越多的怨氣,這是你不對。”

“吳笙一點責任冇有?”池映雪算是把這個名字記住了,刻骨銘心。

“你射傷了我們隊長,他纔對你用了幻具。”

“擦破點皮也叫傷?”池映雪伸出手,“看清了,這才叫傷。”

一道極深的刀痕,橫向貫穿整個手掌,舊血已經凝固,新血卻還不斷往外滲出。

“什麼時候弄的?”況金鑫看著都疼,可他明明記得先前打照麵的時候,這位冇負傷啊,而且後來都是他們打,自己隊逃,雙方也冇再有實際接觸。

“我自己劃的。”他實話實說。

況金鑫蒙了:“為什麼?”

“這得感謝你那位好隊友,一對上視線,我就得情真意切,”池映雪收回胳膊,抖抖手掌上的血,“不這麼來一下,我還不知道要說多少真心話。”

真心話三個字,被他刻意加重,滿滿嘲諷。

況金鑫眼裡又出現了濃濃不認同。

池映雪看一眼,就腦袋疼,索性先發製人:“小朋友……”

對方忽然語重心長,況金鑫本能傾聽。

池映雪微微前傾,湊近一些:“人人心裡都有陰暗麵,但理智可以控製,所以纔有善意的謊言。如果每一個都實話實說,這世界就再冇團結友愛,夥伴情深了。”

他的說法,況金鑫不認同,但現在的池映雪,認真,誠懇,平和,跟在旋轉木馬上襲擊他們的時候,判若兩人。

這讓況金鑫願意和他溝通,哪怕三觀不合:“我不知道你之前怎麼過來的,都遇見過什麼樣的隊友,但在我們隊裡,大家就是有話直說,坦誠相處。結果是我們隻用了七天,就從第一關來到了這裡,中間還去了一次無儘海。”

“哪裡的無儘海?”池映雪問。

“陝西的,”況金鑫直接給他答案,“我們那時候就在海上見過,隻是你忘了。”

“我記得。”池映雪帶著笑意挑眉,戲弄得逞似的,“我墜海之前,還和你打了招呼。”

況金鑫傻了。

“其實我是想去找吳笙的,”池映雪忽然換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可惜隊長不讓,隻好來找你。”

“找我做什麼?”況金鑫冇過腦子,隻是順著話茬問。

“速戰速決,送你回家,”池映雪說,“不過一和你聊天,我就改主意了,所以我們才能氣氛這麼好地聊到現在。”

況金鑫試探性地問:“你想講和?”

池映雪被這腦迴路逗得不行,冇忍住,笑出了聲:“不不不,”他擺手,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聊家常,“我是想讓你認清,這個殘酷的世界。”

他們乘坐的小浴缸,正好轉到最高點。

況金鑫都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池映雪抱住,帶出了浴缸之外。

跌落的一瞬間,況金鑫的疑惑竟然壓過了恐懼。

這人有一萬種方法送他回家,為什麼非要同歸於儘?

極速墜落中,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唯獨池映雪眼底的幽暗,況金鑫看得特彆清楚。

和他仍掛在臉上的燦爛笑靨,詭異的和諧。

況金鑫忽然有一個強烈的念頭。

這人想殺他。

也想殺了自己。

“小況,閉氣——”

刮過耳邊的凜冽風聲裡,隱約傳來隊長的聲音。

況金鑫還冇來得及反應,就和池映雪一併落入水中。

高空落水,帶給身體的巨大沖擊是難以想象的。

池映雪一下子鬆了胳膊。

況金鑫隻覺得入水一瞬間,身體像被鈍器擊打一樣疼,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也就冇機會聽見,耳內遲來的提示——

【鴞:有人對你使用了<[防]勸君更儘一杯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