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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雞儆猴

結果等到嚴正然把麵前幾本奏摺全部翻了一遍以後,方纔緊皺的眉毛卻逐漸鬆開了。

他未經允許就從地上站了起來,冷笑著反駁道:“臣從來冇有做過這些事情,不知娘娘是從哪裡得來的摺子?”

什麼私自接管鹽業生意,什麼越過官府和長孫家達成交易,這一樁樁一件件,他完全冇有任何印象。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肯定是瑜貴妃為了針對自己,縱容手下人做出來的假證據!

他一把扔開奏摺,剛正不阿地斥責道:“臣做事向來坦蕩,若是真有對不起君主的行為,臣必當負荊請罪,任由陛下是殺是剮,我嚴某都絕無二話。”

“可要是娘娘為了揚名,故意在眾人麵前行誣陷之事,臣也絕不會屈服於淫威之下!”

這話說得實在是正義極了,蘇青青用指節敲了敲座椅扶手,不耐煩地說道:“本宮汙衊你?”

“嚴正然,莫非你是年紀大了,連帶著老眼昏花,連奏摺上的名字都看不清楚了?”

“眾人彈劾的是你嚴正然為父不嚴,教子無方,縱容子孫在外招搖行騙,私自與長孫家進行交易,運輸倒賣私鹽。”

“奈何你家兒子不爭氣,冇能當上朝廷命官,所以人家隻能彈劾你這個當爹的,怎麼到了你的口中,就變成‘本宮惡意汙衊’?”

說著,蘇青青又拿起一本奏摺,往桌上拍了好幾下,猶如索命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不瞞你說,在座起碼一半以上的官員都被同僚給彈劾了,本宮怎麼隻找你的錯,不找彆人的錯?!”

“嚴正然,虧本宮剛纔還誇你人如其名,剛正不阿。結果你就是這樣當眾顛倒黑白、往本宮身上潑臟水的?”

她的語氣嚴厲極了,和方纔在殿外如沐春風的態度完全是兩模兩樣。

花丞相把頭靠在地上,緊緊閉上眼睛,全當自己不存在。

嚴正然完全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娘娘說他一句,他就要跳起來反駁十句。

就連大家都跪下來替他求情,他也意識不到自己犯了大錯,非得仗著自己年事已高,就看不起年輕的瑜貴妃。

他怎麼也不動用自己生鏽的腦子好好想一想,若是瑜貴妃娘娘隻是個靠美色上位的女子,怎麼可能獨得聖寵這麼久,還連帶著蘇家一同飛昇?

蘇家長兄蘇禹,雖然如今是自己的準女婿了,但真要說句公道話,花丞相還是得承認,這小子如今的地位全靠瑜貴妃提攜而來。

冇有瑜貴妃暗中使力,蘇禹一個貧苦出身的孩子,又何德何能跟著驃騎將軍去南巡曆練,剛一回到京城,就榮升正五品奉車都尉?

除了蘇禹,蘇家還有一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蘇昭君。

蘇昭君也是靠著姐姐才能進宮做女官的,小小年紀就見過大世麵,和貴妃一起領後宮月例,還能自由出入太醫院,向其他太醫前輩們討教學習。

而且他還聽說二長公主診出孕相,直接把蘇昭君召進公主府,當貼身女官去了。

伺候過公主的女醫,往後無論是進太醫院工作,還是留在京城給其他貴人小姐們看病,前途都是一片光明。

這就是所謂的“一人得道,雞犬昇天”啊。

雖然將瑜貴妃娘孃的家人比作雞犬,聽起來不太合適,然而要是冇有貴妃的努力,蘇家再往後數三代,說不定都無法擺脫貧民的枷鎖。

想到這裡,花丞相安靜地跪在地上,儘量不發出任何動靜,引起其他人的注目。

反正自己很快就會當上國舅的嶽父,若是和嚴正然一樣看不清局勢,貿然出麵替他求情,說不定女兒應雲和蘇禹的婚事就得泡湯了。

於公於私,他方纔已經帶頭謝罪了一次,冇理由再幫嚴正然說話。

而聽完瑜貴妃的斥責,嚴正然先是一愣,緊接著又跪到地上去翻看那些奏摺,越著急就越手抖。

他把奏摺黃紙翻得嘩啦啦響,整個大殿就隻聽得見翻頁聲和粗重的呼吸聲,交織著迴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蘇青青側頭看向趙忠和:“什麼時候了?”

趙忠和恭敬地回道:“還差半刻鐘就到卯時了,娘娘,馬上退朝了。”

聞言,蘇青青對一旁的太監命令道:“把嚴大人手裡的奏摺拿回來,本宮還要遞交給陛下批閱呢,可不能讓他帶出宮去。”

太監立刻應聲:“是。”

然而此時的嚴正然已經聽不見瑜貴妃說話了。

他死死地盯著奏摺上的內容,終於發現自己剛纔確實是看岔了眼。

寫奏摺的人何其可惡,隻在開頭提及嚴家,接著將罪名一一列舉出來,最後纔在文段末尾備註上“此乃彈劾嚴大人之子的奏本……”等字樣。

然而還冇等他記下更多的內容,就被太監搶走了手裡的奏摺,準備拿回去遞給瑜貴妃娘娘。

嚴正然頓時慌張起來。

他確實是為人正統,府邸裡隻有一名正妻,兩位年輕時的陪房侍妾,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妾室。

所以這也就導致了他的子嗣單薄,膝下隻有一位嫡子和兩位庶女。

庶女上不得檯麵,一直被養在府中不見外人,所以能夠揹著自己犯下如此大錯的孩子,隻會是正妻所生的嫡子!

要是這些事情被捅到了陛下的麵前,私自販鹽可是殺頭的大罪,那他嚴正然從此就要絕後了!

在承載著尊嚴和傳宗接代的天秤之間,嚴正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保住兒子的命。

他冇等太監走到幕簾那兒,便直接跪到了地上,一改之前高傲的態度,立刻請罪道:“娘娘,是臣方纔鬼迷心竅了,臣出言不遜,還請娘娘責罰!”

蘇青青漫不經心地笑道:“不,你不是鬼迷心竅,你是覺得本宮資曆尚淺,不配與你說話而已。”

年底才能舉辦科舉考試,所以如今站在這裡的朝中官員們,都是比她要年長的老人。

她本不想把事情鬨得太難看,然而嚴正然這人就好像茅廁裡的臭石子,非得主動站出來礙她的眼。

他有一句話說對了,蘇青青的確是想在眾臣麵前樹立威信,往後纔不會被欺壓得太狠。

所以她直接拿嚴正然開刀,既不會寒了其他老實本分的朝臣的心,也不會平白無故冤枉到好人。

畢竟,奏摺上這一係列被羅列出來的罪名,經過趙忠和的覈實,就是嚴正然的寶貝兒子做的,證據確鑿,他想逃也逃不掉。

她不想在和老頑固磨嘴皮子,直接讓禁衛軍把人帶了出去,莫要站在殿內妨礙他人。

嚴正然做不來低聲下氣的事,他想要求饒,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眼睜睜看著禁衛軍快步走進來,然後給自己戴上了簡單的木銬。

“不,放開本官!還請娘娘在陛下麵前求個情,犬子尚且年輕,定是被其他人哄騙才犯下錯誤,娘娘———”

嚴正然被禁衛軍帶了下去,他的聲音也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殿門外。

隔著幕簾,蘇青青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裝鵪鶉的花丞相,問道:“嚴大人如今多少歲?”

花丞相頭也不抬地說道:“回娘孃的話,嚴大人已經快五十了。”

聽了這話,蘇青青毫不客氣地冷笑起來:“他都快五十歲了,隻怕家中獨子也已經到了而立之年吧?”

“三十歲的男兒在他口中居然還是個會被外人哄騙的少男,本宮今日算是開了眼了,禮部尚書呢?”

禮部尚書剛替自家幼兒接下了貴妃的恩典,於是格外積極地應聲道:“臣在!”

蘇青青問道:“你今年多大?”

禮部尚書嗬嗬一笑:“娘娘折煞臣,臣今年還不到而立之年呢。”

此話一出,有幾個還想替嚴正然求情的老臣們默默後退半步,不敢再吱聲。

同樣的年紀,禮部尚書的兒子已經當上了太子伴讀,而嚴家的嫡子卻還在靠年長的老父親替他在朝廷上擦屁股。

高下立見。

趙忠和看了看旁邊的沙漏,提醒道:“娘娘,卯時已過,可以下朝了。”

蘇青青站起身來,直接說出了一個讓眾人措手不及的話題:“既然陛下早早就定下了出征事宜,那麼本宮希望三日後就舉行踐行儀式,由驃騎將軍帶隊,出征大漠。”

“眾大人可還有什麼異議?”

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

隻不過大傢夥兒剛見識了貴妃處理嚴正然的鐵腕手段,此時那還敢和稀泥說一個不字。

於是眾人趕緊表忠心道:“但憑娘娘做主!”

唉,皇帝不急太監急,他們現在算是想清楚了,既然瑜貴妃敢直接下命令,就說明這也是陛下的授意。

況且嚴正然剛被禁衛軍帶走,瑜貴妃手裡還有這麼多奏摺,說不定下一個被收拾的就是自己。

為了小命著想,還是老老實實聽貴妃的話吧,莫要再作什麼幺蛾子了。

蘇青青很滿意眾臣的態度,示意宮女上前整理裙襬,準備離開大殿。

唱詞太監適時高聲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眾臣齊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貴妃垂簾聽政的第一天,就這麼落下了完美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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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早朝之後,蘇青青帶著榮思去找太後孃娘請安。

說是請安,實際上就是把榮思扔給皇祖母引著,她纔好回自己那兒處理奏摺。

如今指望秦瑞軒肯定是指望不上了,蘇青青回到閣樓的時候,他還在呼呼大睡,連早膳都冇吃。

內務府的動作很快,直接派了五十個宮女太監過來補缺,任由貴妃娘娘挑選。

蘇青青倒也不客氣,把人全部留下了,交給小蘭去管教,實行分級淘汰製度,隻有經曆層層篩選之後,纔有資格留在明光宮當差。

回到三樓寢房,屋內已經被人收拾乾淨了,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牆角放著冰盆,舒服得讓人忍不住歎氣。

與宮外甜品和胭脂鋪子的賬本一同送進來的,還有榮妃的告假書。

蘇青青拆開一看,原來是草原那邊要舉辦什麼盛大的節日,相當於京城的端午節,是要和家人團圓的。

榮妃依舊不放棄當皇後的想法,她準備回草原詢問一下自家父王的意見,再決定什麼時候回宮。

“她怎麼不親自來和本宮請假?”

蘇青青有些疑惑地甩了甩信紙,對旁邊的小蘭說道:“本宮也很想念土謝圖汗和另外兩位格格,要是什麼時候有空能夠再去草原一趟就好了。”

小蘭支支吾吾地說道:“呃,這個……”

“怎麼了?有話就說。”

望著自家主子探究的目光,小蘭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奴婢聽小蓮說,榮妃娘娘一早就派人來稟報過,她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出宮了。”

“想必她此刻正守在宮門處,隻等娘娘您的同意,就可以直接騎馬離開京城了……”

蘇青青:?

主仆兩人對視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道:“她很著急嗎?”

小蘭尷尬地笑道:“可能吧,奴婢也不知道。”

蘇青青捏著手指頭一算,好像自從榮妃進宮以後,確實已經有大半年冇能回草原,與親人團聚。

如今想趁著好姐妹在宮中做主的時候,趕緊回去探望一二,倒也情有可原。

她拿來鳳印,在告假書上麵蓋了個鮮紅的章印,把它遞給小蘭,交代道:“來,把東西交給守門的侍衛,讓他們放榮妃出去吧。”

小蘭笑了起來:“是。”

等小蘭離開之後,蘇青青便起身坐到梳妝檯前,開始拆除髮飾。

她今天起了個大早,淩晨三點爬起來上早朝,此刻困得要命,得趕緊補個回籠覺才行。

床帳半遮半掩地掛在帷板上,露出裡麵隱約的人影。

蘇青青換上居家的薄衫,脫掉鞋襪以後,小心地從秦瑞軒身上跨過去,準備躺下睡覺。

誰成想這狗男人早就醒了,從剛纔起就一直在裝睡!

就在蘇青青剛要拉開被子的時候,他突然張開雙臂,把人圈進了懷裡,沙啞著嗓子問道:“你早起乾什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