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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起刀落

趙忠和盯著他醜惡的嘴臉,突然感覺到一陣索然無味。

原來,讓自己仇視了這麼久的人,居然就是這樣一個好色、卑劣、下賤的無恥之徒。

甚至就連他準備策反敵人的時候,都隻會用“良宅美婢”這樣自以為很體麵的物件,來當做引人注目的籌碼。

趙忠和連日來奔波在邊境和豫州之間,整個人都清瘦了不少,眼窩略微凹陷進去,臉色也顯得極為陰沉冷漠。

他身上那股“貴公子”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與瑜貴妃蘇青青一脈相承的亡命土匪形象,讓人看了就忍不住兩股戰戰。

順親王被麵前人緊緊盯著,隻覺得渾身發毛,早就感受不到背後傷口的疼痛了。

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鑽心的冷意從尾椎骨升騰上來,狠狠地在腦海裡炸開警告———

完了。

果不其然,還冇等他再說出什麼求饒的話,下一秒,趙忠和手裡的刀已經照著自己狠狠砍了下來!

順親王連滾帶爬地躲開了這一刀,連聲道:“哎,哎!咱們先商量商量,再動手……”

“要是對賞賜不滿意,還可以再談啊!何必像這樣一言不合就打殺,多傷和氣!……”

然而很快,他就驚恐地發現,趙忠和看起來不像是對賞賜有微詞,而似乎是對他順親王整個人都帶有滔天的恨意。

此宦官已經失去了理智,眼白裡全是紅血絲,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就像五更天之時奉閻王的差遣,前來收割犯人性命的凶惡黑無常。

他絲毫不給順親王反應的機會,每一刀都奔著要命的程度剁下來,用力之深,甚至能聽見利刃破空的裂帛聲。

失算了,失算了!

順親王一邊躲閃,一邊後悔地想:剛剛就應該留下侍從,讓其他私兵去圍堵皇帝的!

這下好了,現在連個墊背擋刀的都冇有,被一個閹人追著殺,他這個王爺當得真是冇麵子極了!

好在經過半天的摸爬滾打,他居然在地上摸到了一件護甲,似乎就是方纔先太子與瑜貴妃打鬥的時候,脫下來隨手扔開的那一件。

順氣王立刻將護甲舉到麵前,擋住了趙忠和殺氣騰騰的一刀。

那兩條被踩斷的小腿如同破抹布一樣吊在身下,早就疼得失去了知覺。

加上趙忠和這人下手冇個輕重,他隻能顧頭不顧尾,用手肘撐著身體移動。

他名貴的衣料袖口早就磨得臟兮兮了,整個人氣喘如牛,哪裡還有半點閒散王爺的儀態可言。

趙忠和動作一頓,顯然是冇料到身下人居然還瞎貓碰見死耗子,找到了個用來防身的物件。

見他遲疑下來,順親王便立刻高聲喊道:“先休戰,先休戰!”

以免趙忠和二話不說就翻臉,他趕緊求饒道:“本王究竟做了什麼事,讓你如此深惡痛絕,以至於這樣打殺?”

“若是以前……”

順親王努力回想一二,卻始終不記得自己的趙忠和之間有什麼過節。

天地良心,他發誓自己從來冇有在宮外見過這個閹人。

直到趙忠和被先帝提攜為身邊的太監總管以後,他纔對這位橫空出世的宦官提起幾分興趣。

但那也僅僅隻是因為他生得白淨端正,自己出於欣賞之心,纔多看了兩眼而已。

總不能是趙忠和被人看了幾眼,就自覺名聲貞潔不保,又恰好極度厭惡斷袖之風氣,纔對自己趕儘殺絕吧!

感覺到手上的力度更重了幾分,似乎是想直接劈開護甲,把他的腦袋砍成兩半,順親王連忙接話道:“……若是以前有什麼冒犯的地方,咱們先坐下來好好聊嘛!”

“若是本王對不起你,本王保證任打任罵,絕不還手。”

“然而你一上來就氣勢洶洶地要殺人,本王都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你,這樣做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趙忠和沉默片刻,迎著麵前這人充滿期待的目光,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你覺得不公平?”

聽他這麼說,順親王還以為事情有轉圜的機會,重重地點頭道:“那是自然,本王從來不虧待身邊人。”

“君子言出必行,若你我之間有什麼誤會,或者你心有冤屈,咱們把話說開,難道不更好麼?”

順親王言語誠懇,像是真心實意為了趙忠和著想一樣,勸道:“佛說殺生不虐生,就算本王真的罪不可赦,你一刀抹了本王的脖子,也好過像這樣———”

他艱難地抬了抬大腿,立刻感受到了一陣鑽心的疼痛,頓時冷汗如雨:“也比這樣虐待本王要好吧!”

冷刃懸在頭頂,似乎下一秒就要砍下來,取了罪人的狗命似的。

不知過了多久,趙忠和突然冷笑出聲:“你也配自詡為‘君子’?”

順親王一愣。

“殿下,看來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

趙忠和一字一頓道:“說什麼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其實在你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皇子麵前,律法,也不過是寫在草紙上幾行無聊的文字罷了。”

“平日裡向來橫行霸道,魚肉百姓,就算鬨出了人命,也不過是你們這些貴族子弟茶餘飯後的消遣,根本不會往心裡去。”

聽了這些話,順親王迅速回想著自己做過的事情,究竟哪裡惹到了趙忠和?

然而仙人之列亂如麻,他欺負過的人多了去了,根本想不起來到底是誰和麪前這個煞神有關係。

他隻能小心賠笑道:“這個,人各有命嘛……你是想替誰討回公道啊?要不說出來聽聽,也許本王還有幾分印象……”

“冇必要。”

趙忠和粗暴地打斷了他的支支吾吾:“你不配提她的名字。像你這樣肮臟的貨色,隻會玷汙了婉孃的在天之靈!”

此話一出,順親王頓時精神了:“婉娘?你這是你的妹妹,還是……”

他好像記得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來著……

應該是某次聚會,有一位幕僚提議,說總是請教坊司的官伎來唱戲,已經聽膩了。

而且皇家正經出身的姑娘們,碰都碰不得,連酒也喝不上幾杯,就被教坊司嬤嬤帶走了,怕傷了她們的嗓子,很冇意思。

可是花樓裡的妓子們早就不是清白身子,怎麼能夠來伺候金尊玉貴的公子少爺們?

所以大傢夥兒一盤算,不如就派人去小門小戶搶些未出閣的女兒過來,身份不會太低賤,容貌也可以按照各自的喜好來挑選。

然而那時候的順親王還隻是個毛頭小子,隻知道周圍的門客們都在起鬨,說殿下向來大方得很,一定能夠滿足眾人的請求。

於是他為了彰顯自己的皇子威嚴,便小手一揮,派王府裡的私兵外出抓人,還必須抓長相清麗些的,絕對不能太醜……

然而冇等他再多想,趙忠和已經忍無可忍了。

隻見他目光陰沉,直接手起刀落,將其延續後代的子孫根給切了下來!

順親王隻覺得胯下一涼。

緊接著,就是比後背、小腿傷處還要疼一萬倍的狠厲痛楚,如遭雷劈一般,瞬間從襠部殺進腦海!

他頓時發出瞭如殺豬般的號叫聲,引來了不遠處殿門前眾人的注目。

趙忠和冷眼看著順親王在地上翻滾哀嚎,視線卻逐漸模糊起來。

伴隨著不知是誰喊出來“殺!”的聲音,一行清淚順著側臉滑落,他重重地閉上了眼睛,突然很想作嘔。

這麼多年了,婉娘。

我終於給你報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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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蘭把鳳印緊緊地壓進懷裡,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拚了命朝著宮門處奔去。

她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隻覺得喉嚨裡已經冒出了血沫,渾身肌肉都痠痛不已,身側的宮牆不斷往後退去,耳邊還伴隨著陣陣風聲。

跑、跑、跑!

她絲毫不敢停下,身後著火的宮殿似乎已經漸行漸遠,所有人和事都被拋下了,自己隻有一個目標,就是帶著鳳印出宮尋找驃騎將軍。

小蘭從來冇覺得宮道這麼長。

那些守夜的太監、禁衛軍,好像都在一夜之間消失了似的。

幽暗的路徑中,隻能聽見自己沉重的腳步聲,與周圍靜謐的環境相比,幾乎響亮得有些驚悚。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看見了醒目的宮門,以及那座又高又寬的、必須抬腿毫無儀態大跨過去的門坎。

然而令她下意識停住了腳步的,卻是門外若隱若現的私兵身影。

他們一直守在外麵,以防宮中人逃出去,宮外人闖進來。

怎麼辦?

小蘭抬頭望向宮牆,太高了,比月亮還要高,光憑她自己,是絕對翻不出去的。

更何況,就算翻出去了,也極有可能被外麵守門的私兵給抓個正著。

到時候不光自己的性命會受到威脅,就連鳳印都極有可能被收繳、上交給先太子與順親王。

小蘭猶豫片刻,決定往回跑。

她想從最近的宮殿爬上屋頂,然後觀察哪裡的私兵最少,再悄悄找把梯子,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小心離開皇宮。

說乾就乾。

她往回退了些許,仔細觀察四周,很快就看見了不遠處有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

隻不過宮殿外麵看起來光鮮亮麗,裡麵的環境卻極為割裂,剛一進門,小蘭就被迎麵而來的長裙蓋在了臉上,嚇得她差點尖叫出聲。

她用力把臉上的裙子給扯下來,這才發現麵前居然晾滿了女子所穿的衣裳外衫,有些還在往下麵滴水。

看起來這裡像是低位嬪妃們合住的宮殿,冇有嬤嬤教導規矩,不知道臟衣物可以直接拿去浣衣局洗換。

又或者,浣衣局的宮女狗眼看人低,見這些嬪妃遲遲未能侍寢,便不收她們的衣裳,故意欺辱貴人小主。

這還得了。

小蘭在自家貴妃的身邊待久了,協助處理的宮務也足夠多,便忍不住犯起操心的毛病。

她把這件事牢牢地記在了心裡,決定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稟報蘇青青,務必要嚴懲那些踩高捧低的賤婢。

在月光的映襯下,樹上傳來幾聲蟬鳴,更顯得夏夜寧靜美好。

小蘭在宮殿裡四處走動起來,想找到放雜物的地方,那裡也許會有自己需要的梯子。

隻不過她冇發現的是,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躲在門後,偷偷打量著陌生人的動作。

眼見著小蘭如同一個無頭蒼蠅似的,始終漫無目的在宮殿內打轉,瘦小身影終於看不過去了,出聲問道:“你在找什麼?”

此話一出,小蘭頓時被嚇得尖叫起來:“啊!!”

“是誰,是誰在哪裡!?”

明音從陰影處走了出來,沐浴在月光下,看起來比先前在佛山寺的時候要長大了許多。

隻不過她雖然身量長高了,臉蛋和四肢卻依舊纖細無比,整個人看起來很是營養不良:“你在找什麼?我來幫你。”

小蘭定睛一看:“明音?是你?”

明音笑道:“小蘭姑姑,是你。”

瑜貴妃專門派人去皇家寺廟尋找這個小尼姑,冇想到她居然已經來到了皇宮,看上去好像對宮殿很是熟悉。

隻不過小蘭現在可冇時間追問明音,你究竟是怎麼進宮的?你和誰進來的?你在這裡住了多久?

她隻能急匆匆地說道:“我要找個梯子,翻出宮牆去,你快幫我找找,這可是性命關天的大事!”

誰知明音的年紀小,心智可不小。

她平靜地說道:“先太子逼宮了?你要出去找救兵是吧,我去給姑姑搬一把最高的梯子來,就在這兒等著。”

說完,她麻溜地前往偏殿找東西去了,隻留下小蘭一臉茫然,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這個小尼姑……好像和以前變得不一樣了。

明音力氣很大,那梯子起碼有三個她高,卻被輕而易舉地扛了過來,穩穩立在小蘭的麵前。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從小就在寺廟長大,要來回上下山挑水,要抬著肥料澆菜,就算屋頂漏洞了,也得自己補。”

“所以,”她迎著小蘭驚呆了的神情,小心解釋道:“我做慣了粗活,這點重量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小蘭:女俠真乃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