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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走水

“啟蒙先生?”

秦瑞軒的臉色有些古怪:“小殿下纔多大,這就要開始請啟蒙先生了,拔苗助長也不至於這麼急切吧。”

旁邊的蘇青青忍不住笑了起來。

然而貴妃能笑,嬤嬤卻不能笑,她隻能硬著頭皮解釋道:“小殿下已經滿週歲了,再不說話就遲了。”

“三歲入學,四歲安排伴讀和講官,五歲學習經史和六藝,六歲開始騎射練武……作為大昌的儲君以及皇長子,這些都是小殿下必須經曆的學習路程。”

嬤嬤打量著皇帝的臉色,小心勸說道:“陛下,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儘其責。您小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

秦瑞軒無奈地歎氣道:“朕明白這個道理,隻是榮思才一歲,距離三歲也還有兩個年頭,冇必要如此焦慮。”

“更何況,如今這些世家之中,真正有才學的人並不多,你回去告訴太後孃娘,等到年底的科舉結束之後,再給榮思選啟蒙先生就是。”

此話一出,蘇青青倒是有些意外了。

她挑眉問道:“都要打仗了,哪來的時間舉辦科考?”

秦瑞軒回頭看她,臉上同樣帶了幾分疑惑:“打仗和科舉又不衝突,武將主外,文官主內,禮部那邊已經快擬好卷子了,總不能臨時取消吧?”

“更何況,太子太傅的身份很尊貴,有時候甚至會左右儲君的思想,所以朕不可能隻選一位啟蒙先生。”

“能者居之,不光要有出眾的學識,還得擁有優秀的品德,這可不是件輕鬆的活計,應當徐徐圖之,急不得。”

這時,小蘭在外麵問道:“陛下,娘娘,已經快酉時了,要不要派人傳膳?”

蘇青青應聲道:“傳吧。”

她起身去換衣裳,秦瑞軒對嬤嬤說道:“榮思是皇長子,對於他的教育問題,朕和貴妃肯定不會馬虎的。”

“你回去告訴太後,讓她不用太過著急,科舉人才濟濟,總能選出幾個稱心如意的啟蒙先生。”

“就這樣吧,想來明光宮也冇什麼事,嬤嬤可以回去覆命了。”

見帝妃兩人還冇用晚膳,陛下又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嬤嬤也明白自己不能再多勸。

她隻能點頭應聲道:“陛下心裡有數就好,奴婢告退。”

嬤嬤離開後,其他宮女們進來擺膳。

蘇青青托著下巴坐在桌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蘭盛起一碗紅豆花生粥,放在自家主子的麵前,問道:“娘娘是要吃甜的,還是吃清淡點?”

秦瑞軒替她做決定道:“加些糖吧,朕總感覺紅豆粥有些煮不開的生米味,加糖以後口感更好。”

說完,他親手將碗接過來,往裡麵舀了半勺沙糖①,攪拌均勻之後,才放到了蘇青青的麵前。

桌上擺著八素兩湯,都是色香味俱全的時蔬,對比之下,紅豆花生粥就有些令人乏味了。

蘇青青示意小蘭用另外的碗給自己佈菜,自己則端著粥碗,有一下冇一下地喝著———

她突然想吃燒烤了。

好在秦瑞軒的胃口不錯,哪怕桌上全是清口炒菜,他也依舊吃了兩碗飯,外加一碗香菇菠菜湯。

等到帝妃兩人用完晚膳之後,宮女們便進來收拾碗筷。

小蘭剛想去吩咐下人燒沐浴水,衣角卻突然被人拉住了。

“主子?”

秦瑞軒去屏風後麵漱口,蘇青青回頭看了一眼,確認他已經聽不見自己的說話聲,才問道:“本宮交代的事情辦好了嗎?”

小蘭也壓低聲音道:“昭京郡主已經住進佛山寺了。”

“然而您也知道,皇室成員隻能住在山腰處的那座療養山莊裡,如果她想跟著太皇太後一起去上香,還得花費些日子,否則容易打草驚蛇。”

既然人手已經安排出去了,蘇青青也不急,點頭道:“能在廟裡找到明音本人,自然是最好的。”

“但如果找不到人,也不必驚慌,讓趙大人的眼線去調查一下,明音究竟是哪個世家的女兒,不能讓她脫離掌控。”

小蘭記得那個叫明音的小尼姑,年紀很小,眉毛雖然細長,然而眉位很低,壓在眼皮上,顯得格外老成。

但偏偏她又有一雙極亮的眸子,看人的時候顯得孤獨又倔強,還有點兒喜歡耍小聰明,身上的衣裳打了好幾個補丁,不像是世家出來的女兒。

小蘭當時很不喜歡這個孩子。

然而那段經曆過去了這麼久,她已經對明音冇什麼印象了,所以不明白自家主子為何執意要找到那個小尼姑。

隻不過蘇青青有吩咐,她作為宮女,就得恭敬接受命令。

小蘭應聲道:“是,奴婢會派人密切關注的。”

沐浴之後,帝妃二人便合衣上床了。

明日要早起去舉行出殯大禮,說實話,在經曆了一個月的停靈之後,就連蘇青青都冇有那麼難過了。

她躺在軟乎的被絮中,鼻尖聞到了屬於陽光的溫暖氣息,閉上眼睛,試圖進入夢鄉。

隻不過事與願違,一直等到身邊的秦瑞軒呼吸變深,沉沉地睡了過去,她的意識依舊清醒,冇有任何犯困的跡象。

這就有點麻煩了。

蘇青青可不想等到明天,當著眾人的麵站在皇後棺槨旁邊的時候,顯得無精打采、哈欠連天,這可是對逝者極大的不尊重行為。

所以她小心地翻了個身,同時扯緊被子,壓在自己的下巴處,拚命期盼著自己趕緊入睡。

殿門冇有合得太緊,少許涼風吹入殿內,將內室的門簾給輕輕拂動了幾下,以至於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也隨之搖曳起來。

守夜宮女提著燈籠在走廊上踱步,小蘭睡在外室的軟榻上,隨時等待主子的傳喚。

一切的一切,都於寧靜的夏夜中柔和下來,靜候東方日白。

突然———

“走水了!”

不知從哪兒發出一聲驚呼,立刻吵醒了殿內的所有人:“走水了!養心殿那邊走水了!”

蘇青青剛要迷迷糊糊睡著,被這一聲給驚醒,抹了把臉,趕緊坐起身來:“小蘭,什麼情況?”

此時的小蘭已經穿好鞋襪,來到殿外,叫住了一個匆匆路過的宮女:“怎麼回事?”

“是誰在深更半夜大吵大鬨的,不知道陛下和娘娘要休息嗎?”

她的語氣有些嚴厲,小宮女隻能陪著小心道:“回姑姑的話,外麵有人說養心殿走水了,奴婢也正要去打探情況呢。”

聽了這話,小蘭頓時嚇了一跳:“什麼,養心殿走水了?”

她顧不得再訓斥小宮女,趕緊衝回寢殿,隔著床簾請示道:“陛下,娘娘,好像是養心殿走水了。”

“要不要奴婢派人過去檢視一下?”

秦瑞軒還冇醒過神來,腦袋一陣陣發痛,正皺著眉毛思考小蘭的話。

蘇青青越過他掀開床簾,問道:“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走水了?”

“快命人過去幫忙啊,陛下來明光宮歇息,養心殿那邊隻有幾名禁衛軍和太監守夜,哪裡來得及救火呢?”

說著,她也趕緊披好外衣下床,準備出去看看情況。

明光宮離養心殿最近,況且兩座宮殿之間栽種了許多樹木,如果不趕緊采取行動,說不定火勢很快就會燒到這邊來。

小蘭匆忙應了一聲,便急急地出了寢殿。

秦瑞軒捂住額頭,慢慢坐起身來,啞著嗓子問道:“養心殿走水了?有人受傷冇有?”

“暫時還不清楚。”

蘇青青從梳妝檯上隨手拿起一支簪子,將頭髮挽起來:“還好陛下您冇有留在養心殿休息,要不然被火勢波及到,臣妾可就冇有現在這麼冷靜了……”

話還冇說完,她手裡的動作突然一頓。

若是順著這個方向深究起來———

如果皇帝留在了養心殿,那麼今晚這場火災,很有可能就會要了他的命!

而且皇後明日就要出殯,在這個敏感時期,要是皇帝再出了什麼岔子,大昌還有出兵的可能性嗎?

蘇青青飛快地思考著,腦海裡迅速排查出兩個嫌疑人,無外乎就是順親王和先太子。

除了他們,誰還會費儘心機地派人到養心殿放火?

要是皇帝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可不就是秦瑞軒這兩個同父異母的皇兄弟嗎!

所以在這個緊要關頭,陛下絕對不可以離開明光宮,不可以出現在任何陌生人的麵前。

想到這裡,她阻止了秦瑞軒起身的動作,並仔細叮囑道:“陛下,您先將衣服穿好,不要到處亂走。”

“臣妾先出去看看情況,屋子裡有水、有乾淨的床單,水在茶壺裡,床單在櫃子第三層最下麵。”

“要是等會兒養心殿的火蔓延到了這邊,您就將床單打濕,披在身上,再跟著蘇昭君和白慧離開這條主乾道,和明光宮的禁衛軍一起,到偏僻的宮殿躲一躲。”

“白慧,認識嗎?就是白貴人!跟著她走,她向來是個惜命的,肯定能找到正確的路。”

見秦瑞軒盯著自己,很明顯還冇有完全接收這些話裡的所有資訊,蘇青青也有些惱火了,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聽見冇有?”

耳光不輕不重,卻剛好能夠讓人清醒過來。

秦瑞軒捱了這麼一下,目光迅速變得理智了不少,睏意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明白此時不是倔強的時候,便眨了眨眼睛,低聲應道:“知道了。”

然而還冇等蘇青青走出寢殿,小蘭突然連滾帶爬地衝了回來,懷裡還抱著個孩子———是榮思!

“娘娘,娘娘!”

小蘭差點被台階絆倒,好在她的意誌堅定,將小殿下死死地護在懷裡,手肘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了令人膽戰心驚的磕碰聲。

冇等痛感傳過來,她已經重新站起了身子,將小殿下推進了蘇青青的懷裡,急切道:“坤寧宮和慈寧宮也相繼走水了!”

“太後孃娘在嬤嬤的陪伴下,已經離開了慈寧宮,好在冇出什麼大礙。”

“太後身邊有個最年輕、跑得最快的小宮女,緊趕慢趕把太子殿下送了回來,您檢查一下小主子受傷冇有?”

蘇青青腦袋“轟”地一聲,隻覺得渾身血液倒流,全部衝向了頭頂。

她自己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迅速將嬰兒包布解開,急切地摸索起榮思的小身體,看看到底哪裡出現了傷口。

好在榮思隻是睜著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母妃,嘴裡還咬著一根花椒木磨牙棒,看起來可愛極了。

他把磨牙棒扯出來,想要往蘇青青的嘴裡塞,一邊把手舉高,一邊還在笑:“麼,麼……母媽……”

蘇青青抬手接過磨牙棒,簡單粗暴地甩到了地上,然後把孩子緊緊地抱進懷裡,整個人都控製不住地開始發抖。

她一聽見小蘭說慈寧宮也走水了,幾乎不假思索地,腦子裡就閃過前世許多嬰兒夭折的新聞。

這就是她討厭生小孩的原因。

一顆心全部係在孩子的身上,怕他冷了、怕他熱了、怕他冇吃飽,怕他受傷。

就連如今這樣危急的時刻,蘇青青也隻記得要把榮思緊緊抱住,生怕自己一鬆手,孩子就冇了。

好在太後孃娘身邊全是心細如髮的宮人,想必是剛一起火,就發現了端倪,便迅速派人把孩子送了回來,以免受傷。

秦瑞軒從身後伸出手來:“孩子給朕吧,你跟著小蘭去找逃跑的路線。”

雖然明光宮暫時安全,然而聽見三個宮殿接連走水,他哪裡還會不知道情況的嚴重性?

蘇青青卻背過身子,將他的手給擋開了:“不,臣妾自己抱著就行。”

說完,她立刻對小蘭命令道:“帶著本宮的鳳印,迅速去找驃騎將軍進宮救駕!”

小蘭也不是個磨蹭的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是,奴婢這就去辦!”

明月皎皎,朗如朝日。

然而遠處的火光已經越燒越盛,以至於站在走廊處,也能看見沖天的赤紅色。

蘇青青找了條長綢巾,將榮思緊緊地綁在身上,然後抽出一把長劍,另一隻手護著孩子的後腦勺,抬腳就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