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巾帕
許菰在大理寺內坐著坐立難安, 賀知秋走出來時候,許菰連忙起身作揖。
賀知秋拱手回禮道:“許兄,你我同年, 不必多禮。你是苦主, 你我同年, 本該著力查案,為你生母雪冤。但此事狐疑之處甚多, 且又涉及功勳大臣,隻能私下先問清案情。”
許菰麵有哀愧之色,起身拱手道:“有勞賀大人關心。吾生母為祖母婢女, 生下後國公府做主, 恩賞了身價銀, 放為良人, 打發遠嫁了。前些年她忽然找到我,說是丈夫身死,曾育一子年幼夭折, 因無子被婆家趕出,無處可依,生活困頓, 這纔回來求助於我。我憐其無依,便將其安置在甜溪巷, 給了些銀兩讓她度日。”
“平素隻做些針黹,與鄰居素無往來, 亦無仇怨。五月初五, 我曾去探望她, 告知即將謀到缺外放, 送了些端午粽給她。當時並無異樣。”
“昨日我過去送銀給她, 才發現她中毒僵死在地上,手中握有一巾藏於袖中,因著都是國公府中統一樣式,上邊繡有蓴字,與我之巾帕一模一樣。但許蓴為國公府世子,如今我已出繼,但嫡母教養之恩不敢負,兄弟之情也未敢忘。僅以巾帕斷定凶手,也過於武斷。我私心也希望與弟無關。”
“但生母到底有生育之恩,又孤苦無依,與人無仇怨,且也並不求份位。我本就打算帶著她赴外任,如此也算報答生恩。如今死於非命,我到底心難安,如貿然回去探問,恐公府內也不過一場錦被遮過葬了。究竟何人毒殺,恐怕這輩子都查不到真相,我思慮再三,才並未回公府稟報長輩,而是到了京兆府首告,隻求查出真相,以告慰在天之靈。”
賀知秋歎道:“此事不可聲張,我隻有兩個疑問,其一,靖國公夫人早知你是婢生子,對庶子庶女一視同仁,周全衣食、延師教養,供你科舉出身。無論你生母是否回府,於她其實無礙。畢竟你已出繼,名義上的嫡母已不是她,就算回去,也不過多一個妾室。我聞說靖國公婢妾甚多,靖國公夫人一貫並無妒忌,名聲極好的。她為一品誥命夫人,妝奩豐厚,地位尊貴,絕無可能去與一位早已出府的婢妾計較。若是你生母歸時,你如實稟報於她,恐怕她隻會欣然接入府中,正兒八經做了你姨娘,也算有了名分居處,可供頤養天年,如何你反而安置她在府外?”
“其二,許世子為人慷慨好義,為人極伶俐通達,又是個揮金如土並不計較錢財的。你如今已是進士出身,授官在即,名份上為堂兄,實則為骨肉兄弟,來日隻有互相幫忙的。就算知道你生母在外居住,好端端地為何要去為難於她。為母出氣也說不通,靖國公婢妾眾多,他怎就氣一個放出去的?無端去毒殺一個婢妾,得罪做官的兄弟做什麼?就算你生母或者口舌得罪了他,他也自有奴仆在旁替他動手並收尾,何至於遺落隨身巾帕,且不毀屍滅跡?他大好前程,為何要做這等蠢事?”
“以上兩點疑問,不知恩禮兄能否為我解惑,如此我查案也算有個方向,否則,這殺人動機實在說不通,如何能擅自提審勳貴世子。”
“你生母一人獨自居住,與鄰居不相往來,你又數日纔去看她。誰要除掉她,隻需要一頂轎子帶走或遠遠發賣或隨意處置,一些痕跡不留。你也隻能矇在鼓裏,恐怕還以為她自己走了。依我看,這毒殺留屍,倒像是警告和震懾,留下如此明顯線索,也更像是嫁禍和挑撥,離間骨肉關係。”
“恩禮兄還當仔細思想,令堂這殺身之禍,恐怕還是從你身上來。不如再想想,你是否有仇人,又或者擋了誰的路?”
許菰聽賀知秋一番話侃侃而談,竟直指要害,心中火燒一般焦灼難過,他固然是猜測許蓴會不會知道他的身世,惱恨長房欺辱二房太甚,因此殺了他的生母,一為警告,二為滅口,絕了他承爵的心。又疑心是嫡母白氏知道真相,因此居中挑撥,但這些若是如實相告,必涉及到他的最大的身世隱秘。
此刻都隻是猜測,真相未明,他如何能與賀知秋坦然相告?隻能滿目羞慚道:“賀大人,不回靖國公府,是我生母之意,我當時也擔憂祖母和嫡母怪罪,公府規矩森嚴,她既不想回,我便也罷了不曾勉強於她,當時也還年幼,畢竟怕事。但仇隙一事,實無眉目。仆為庶子,一向深居簡出,唯知讀書而已,並不敢生事,不曾與人結仇。”
賀知秋事先也側麵向許菰師友打聽過許菰,確實一貫隻知苦讀,雖有些冷傲,但位卑卻有才,難免有些清高。的確未曾聽說與人有仇,又尚未授官,他還一心謀外放,也談不上擋了誰的路或者有政敵。
若說是為了爵位,靖國公膝下尚且有嫡子庶子,且也還年輕力壯,不知還能生多少兒子,一個隔房的承嗣子,就算授官,也不礙爵位。
見許菰說不出什麼更多的東西了,賀知秋隻好一番聞言撫慰,許諾會用心查案。又命他暫時回去,最好不露聲色,在靖國公府觀察看誰待他神情有異,但切莫打草驚蛇。
打發走了許菰,賀知秋想了想,拿了匣子來,先將那兩樣證據,巾帕和毒藥瓶放入匣中封好,然後細細寫了一篇摺子,密封好,喚了個快腳衙役來,一番囑咐,命人送去給方子興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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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興接了摺子和匣子,又問了一回衙役,便起身親自騎馬出城去了白溪彆業。
走入房外,見五福六順都站在門口,滿臉謹慎小心,見了他也隻搖手不語。
方子興便知皇上心情不好,這是不想見人的意思,若無要事最好彆進去煩皇上了,想了下還是小心翼翼在簾外低聲道:“進去稟九爺,就說有世子的緊要事密報。”
五福低聲道:“您稍等。”說完進去不多時出來道:“請方爺進去。”
方子興進去,一看謝翊的臉便知不好,上前行了大禮,謝翊冷聲道:“說。”
方子興低聲稟報道:“案件已移交大理寺。賀知秋大人初步問了許菰話,但目前有些疑惑,因此手書了摺子托我麵呈陛下。”
“那毒已命仵作驗過,是鴆毒,這毒昂貴速死,多為貴戶高門所用。毒藥瓶為琉璃瓶,也是高門貴族常用,一般是自配的,外邊藥房是查不到。”
“左鄰右舍已問過,因著許菰謹慎,賃的地方門戶深遠旁邊人亦不多多為商鋪倉庫,因此房裡的聲響,鄰居聽不到。”
“如今線索確實不多。賀大人的意思是,這手巾既然許菰一口咬定就是許世子的,不好驚動世子的話,是否能請世子身邊伺候衣飾的人認一認,世子這巾帕是何時遺落的,或者能有些替世子開脫的思路。”
謝翊接過摺子打開一目十行看完,冷笑了聲:“算他有些能耐,一眼看出關節。”說完吩咐六順:“去把世子身邊的秋湖叫過來,不必驚動世子。”
六順連忙應了小跑出去,不一會兒秋湖進了來,看謝翊坐在上頭,下邊方爺和侍從都噤若寒蟬,他一貫擅察言觀色,連忙上來行禮笑道:“九爺好,可是有什麼事要小的辦?隻管吩咐。”
謝翊命五福端了那托盤過去給他看那帕子:“我之前在許蓴身邊看他帶的帕子,多不是這樣的,你看看,這是你們世子的手帕嗎?落在我那裡了。”
秋湖拿起來看了眼笑道:“是世子的帕子,但卻不是常帶的。這卻是府裡長房太太那邊賞小輩們,不止世子有,二房所有公子小姐都有的。平日出來世子是不帶的,隻在府裡會用用,畢竟長輩所賜。”
謝翊道:“這如何看出來是長房那邊的?我看還簇新的。”
秋湖道:“我們夫人不擅針黹,因此從不做這些,二房這邊的少爺小姐一貫穿的戴的都是店裡送來讓挑的。衣服也多是量了身請繡娘去做的。都是儘著各位少爺小姐們喜歡的花色做,因此絕無一樣的。”
“長房白夫人那邊出身仕宦,規矩大,時常要給二房少爺小姐們送些手帕、鞋襪等,式樣都一樣,隻在內裡不起眼的地方繡個字做記認。送的時候也隻說是白夫人親手做的,當然我們都知道多是大太太房裡的婆子們自己做的,裁的都不喜歡用絹啊綢啊隻說奢侈,用的多是鬆江布。”
謝翊點頭:“知道了,你們世子的巾帕穿戴,都是你跟著的,我看你也甚是仔細,如何倒落了根帕子在我那裡?”
秋湖懵道:“九爺,我也正納悶呢,世子哪次見你,不是親自挑的衣鞋帽履,莫說是巾帕,便是香囊腰帶,都要一一挑過,如何會帶這素帕呢。這素帕一貫是在府裡讓伺候著的丫鬟們收著的,過年節小輩要拜見長輩,他才帶一帶,這簇新的看起來像是漿洗後就冇洗過,應該是第一次用,不像世子的風格。”
謝翊道:“他進出的配飾衣物,你們都一一清點嗎?”
秋湖道:“在外邊是我,在府裡有青金銀硃兩位大丫頭負責,一貫仔細。世子在府裡新得的衣服等,一貫都要打發人先洗過了才用。外頭得的東西,一貫是不用的,都封著賞人的。”
謝翊問:“除了這兩位丫頭,你們世子還有彆的丫頭嗎?”
秋湖道:“有老太太今年賞的遲梅和早蘭兩位丫頭,但世子不喜歡,隻打發她們做些調香和製茶的事,並不許近身服侍,再則今年世子入了太學後……壓根就冇回府裡住過幾日呢。”
卻是一力在替他們家世子說話辯白,謝翊看秋湖這樣,麵上表情倒溫和了些:“你不錯。你替我辦一件事,不必和你們世子說,如今城門還冇關,我讓人快馬送你回城回靖國公府,你回去不必驚動其他人,隻悄悄問青金銀硃兩位姑娘,核一下世子這帕子的數,既是長輩所賜,想來是有數的,看看可缺了。”
秋湖已是明白過來:“九爺是懷疑有人仿作的這帕子?”
謝翊微一點頭:“橫豎是為你世子好,你速去辦,辦好了我有賞。”
方子興便接了秋湖出去,送到下邊,便有一高大侍衛騎了健馬過來,帶著秋湖縱馬而去。
一個時辰不到,秋湖便回來複命:“九爺,問過青金姐姐了,世子這邊的帕子和所有衣物襪子都是有數的,並無短少。這帕子果然不是世子的,但好生奇怪,我看那記認,卻是和從前一模一樣的。”
他說完呈了一塊手帕來給謝翊看,謝翊拿起來兩廂對照,果然用舊的那塊洗曬過,雖然也熨平並無一絲皺,但明顯更薄軟些,與那現場遺落的漿洗過的新帕子有極大差彆。但那繡字果然一模一樣。
謝翊心下明瞭,吩咐六順賞秋湖:“這事不必再提,世子這邊我會周全,世子若問起,你也隻讓他來問我便是了。”
秋湖冇有接賞,遲疑了一會兒道:“九爺,世子待您十分真心,絕無外人的。府裡也並未收有婢妾,您切莫疑他。這事我不和世子說,也隻是怕世子知道您疑他查他,恐要傷心,倒不是為著九爺這一聲吩咐,這賞小的不敢收。”
謝翊:“……”雖然知道他們的事這些伺候的近侍們是一清二楚的,但這小廝一心為主,還以為自己吃醋疑他們世子,大抵還挺替他們世子抱屈呢。他們哪裡知道,他們世子通達得很,拿得起放得下,隨時相忘於江湖呢。
傷心?明明是個薄倖兒。
謝翊哭笑不得,揮了揮手:“知道了,放心吧,這是賞你忠心的,下去吧。”
秋湖還十分不放心地看了謝翊幾眼,這才退了下去。
方子興完全不敢再看皇上的臉,隻恨不得趕緊把今日這案子辦完,稟道:“皇上,要去查長房的白夫人嗎?”
謝翊搖了搖頭,沉思了一會兒,想到:“你回去,讓賀知秋查前靖國公許安峰死的時間,對一下許菰的生日,細細查訪產婆、出生紙等物。”
方子興愣了下:“陛下是猜測,那許菰是許安峰的遺腹子?那如何當時不直接承爵?”
謝翊道:“他為婢生子,又放出去過,血脈存疑,本來絕無可能承爵,畢竟盛家也不是好欺負的,填了百萬銀呢。隻能一番操作摁到糊塗弟弟名下,再悉心栽培,科舉進身,又過繼回長房承嗣,這一番操作,身世瑕疵就極小了。許安林和許蓴的名聲一直很差,若是一直荒唐著,哪一日犯下奪爵的罪過也是可能的,爵位不就又回到長房這一脈了?”
方子興匪夷所思:“這麼長的時間,真有人如此苦心孤詣?是何人所為?長房嗎?而且,這還是不太通啊,既為了爵位,為何要殺人?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婢妾,倒把正主許菰給得罪了?許菰總不至於喪心病狂到用自己生母的命來栽贓吧,這栽贓也太拙劣了。他能考中進士,豈有如此糊塗的?”
“此事確實尚且有不通之處,若是警告,何必嫁禍,也許一開始就冇想到許菰會告官。如以前高門內,大有可能一床錦被遮了,內部推個奴仆出來頂罪。此事蹊蹺,不一定是長房,恐怕是太夫人,讓賀知秋查。”
方子興:“……太夫人?那許安林也是她兒子,許蓴也是她嫡孫啊!”
謝翊慢慢道:“可能這天下,偏心的母親,在家業繼承和血脈延續上,都分外有執唸吧。”
最喜歡的人死了,那就要把最好的東西,比如家業、比如爵位、比如天下,都要留給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