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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書

隻看到席上你一言我一語, 敲定了義學名稱就叫維賢書院,因著招收幼童,取的千字文裡“景行維賢, 克唸作聖”, 也便於孩童理解。又接著談選址, 既是主要招收育嬰堂的孤兒,自然是在城西就在育嬰堂附近合適, 地方最後是謝翡應了出麵去找京兆尹,在那附近尋一官田作為義學之用。

這之後終於談到戲肉籌銀的事。張文貞仍然是當仁不讓:“我出銀一萬,小王爺不必與我客氣。”

謝翡笑了聲:“守之兄。”他親熱地稱張文貞的字:“守之急公好義, 我極佩服的, 隻是不可讓你一人獨美了, 且先將建書坊所需的費用一一列出算個總賬, 再大家籌一籌,此事私下再議倒不著急,但我已請了一人來做這監察, 定鐵麵無私,涓滴歸公,也好教諸位捐了銀的放心。”

範牧村笑道:“非羽兄不必說, 我已猜到,必是請了直聲震天下的李梅崖李大人吧。他一貫與你熟識, 得知有此善舉,豈有不參與的。”

謝翡道:“不錯, 李大人才賑災返回, 但事務繁雜今日來不了, 聽說有此義舉, 十分讚賞, 欣然同意。還有狀元郎生病來不了,今日已托了人先送了一千兩的銀票給我,隻說是略表心意。一會而便麻煩蘇霖玉做個記賬官,大家先報一報捐款的銀兩數,無論多少,都是個心意。”

許蓴一直坐在那裡慢悠悠喝茶,許菰在一旁不敢出聲,心裡卻十分忐忑,他剛剛過繼到長房,怎好開口去和嫡母白氏要錢,去哪裡弄一千兩銀子來捐?莫說一千兩,一百兩都冇有!

但讓他厚顏繼續讓二弟出錢,那他也做不出來,畢竟剛纔剛被譏諷過。但打腫臉充胖子,他也是真窘迫。一時間上下不得,十分煎熬。隻是心中又奇怪,從前這個弟弟十分豪爽,平日宴會遇到這種事情,他都會主動提出會銀或是贈銀,此刻卻一直不說話,卻是為何?

隻看到蘇霖玉笑道:“敢不從命,隻是弟於這算數上著實不精,剛想著薦一人來協助我。”

謝翡一笑:“我知道你說的是誰,說完十分親熱看向許蓴:“要說術算一門,咱們太學,除了思遠弟,再無旁人了,卻不知思遠可願助我等一臂之力?”

許蓴笑道:“如此德政善舉,又蒙非羽兄看得上,豈有不竭儘全力之意。記賬這是小事,蘇大哥這是謙虛了。我適才正想著,有非羽兄首倡,又有三鼎甲在前慷慨解囊,弟微末之人,豈敢掠美,但這等大事,不可不略儘綿薄之意。”

“正好弟家下產業有一印書坊,我想既是義學,總需授課書本、紙張、筆墨等物,不若這義學學生所使用的所有書本、紙張筆墨,都由我們靖國公府上一力承擔了,如此可好?”

這卻有些出乎意料,謝翡微微詫異後笑道:“思遠所慮果然周到,如此甚好。”

許蓴微微一笑,這筆墨紙硯他本來就賣,大批量從閩州進貨,蒙童用的紙張筆墨,本就要求不高,便是放開手去用,能用多少?

但印書,尤其是印教材,如五經正義,史書、醫書、說文解字等這些書,是不可私印的。這需要國子監的準許條子,並且發放國子監製的官刻鏤版才能印,每年都有數,不是輕易拿得到。

他之前盤的那印書廠,本就半死不活不賺錢純為了印自己想看的話本,平日隻能接些私人書籍、詩集、佛經、碑拓字帖等等的生意,全不賺錢,本也冇打算為了這個去專門托人送人情,人情可不好欠。

如今可不正好藉此東風,有謝翡和三鼎甲帶頭,又是義學這樣的善政,國子監這邊自然會給許可條子和官刻鏤版,一旦得了這個,義學辦得越大,其他書院的生意那還用說嗎?

更不必說自己還有個書坊能賣了,到時候科考試題、經典釋義這類暢銷書賺錢自然不在話下,這生意做得過,又是行善積德,名聲好,不虧。

許菰在一旁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要知道許蓴若是捐現銀,無論帶上他還是不帶上他,他都會被架在火上烤,如今隻以靖國公府的名義認捐筆墨紙硯,既實在又清雅,也捎帶上他了,無論如何今日這個台階下得去了,好歹不會丟臉了。

說起來筆墨紙硯似乎不多,但允諾長期供給,累計起來也不是小數。在座這些雖然都是貴公子,卻未必能代表家裡做這個主開這個口。更不用說還有印教材課本這瑣碎事,有印書坊印送,自然比外邊買要方便許多。如今許蓴情願長期供給,又必有能乾管事專人打理,自然是省下許多麻煩事。

便是謝翡也說不出個不好字,一時眾人都笑著讚許,又飲酒一番,然後作詩的作詩,擅畫的畫畫,好歹將今日給應酬過去了。

待到出了山莊回了車上,許菰喝了不少酒,帶著些醉意看著許蓴,許蓴今日穿著不似從前華麗,隻簡單穿著絳紫袍,一絲紋路繡花都無,身上也隻在腰間掛了一枚白玉佩壓袍,但通身的氣派並不遜色於今日那些皇孫公子,士林學士,今日看他侃侃而談,絲毫也冇有氣怯之感。

他忽然恍然發現自己這個印象中一向紈絝風流的二弟,不知何時已彷彿成長成為自己不認識的模樣,太學,真的能這麼改變人嗎?

若是生父許安峰仍在,他作為大房唯一的長子,亦有如此機會蔭入國子監,結交達官貴人,是否……也如二弟一般,在王公貴人中應對自如,落落大方,絲毫不卑怯?

而且,人人都知道靖國公府世子有錢,今日許蓴不捐銀,說出去會不會又被人譏笑?他離開了那被架在火上烤的境地,回憶起來,又有些忐忑不安了。

許蓴感覺到大哥看著他,抬眼問道:“大哥怎麼了?”

許菰道:“冇捐銀的話,他們時候會不會宣揚出去,說靖國公府小氣?”

許蓴滿不在意:“小氣就小氣,最好下次都彆請咱們,不好麼?橫豎大哥你也快離京了,怕什麼——現在看著三鼎甲好威風,結果一個月不到狀元立刻就被貶謫了,誰知道等你回來,他們又去哪裡了。三年又出新的三鼎甲了……咱們讀史,也冇多少個青史留名的文官是三鼎甲麼。”

許菰麵上終究有些不安。

許蓴又寬慰許菰道:“人若是不想給你麵子,雞蛋也能挑出骨頭來。我不捐銀子或者捐少了,說我為富不仁小氣,我捐,少不得又編排我揮金如土,好名顯擺。你忘了上次我請客的事了?這情麵給不給,都是看人下菜呢。他們不給我麵子,指望我給他們麵子呢。麵上過得去就是了。”

“大哥不也說過我交朋友的都是衝著我的錢來的麼,若是我一毛不拔了,今後不正好衝著錢來的人就少了?也省得你被我帶累嘲笑。”

許菰沉默了一會兒,當日覺得滿城沸沸揚揚,天大一般的事,如今幾個月過去,李梅崖去賑災回來,許蓴入了太學,謝翡等王公貴族一樣帶著許蓴玩,靖國公府毫髮無損,還有誰說許蓴奢侈請客這事?

這麼想來,他心態也微微放平靜了些,麵色也放鬆許多。

許蓴看到他如此,心中先納罕,從前見許菰自許才高,如今看來遇到這樣場合竟也膽怯,想是殿試失利,又上來就被張文貞刺了一下,傲不起來了。

這麼說來,許蓴忽然有些領悟若是之前冇遇到九哥,我大概也是如此,先被張文貞上來就譏諷幾句,氣勢弱了。之後少不得為了爭那一口氣,勢必要捐銀壓過那張文貞。事後可能又要忐忑不安,反覆斟酌自己席上說的那一句話不對,捐的銀子夠不夠,全力為了謝翡的義學出錢出力。

最後名聲都是謝翡拿了……自己說不得還是繼續還是那破名聲,越砸錢出去,最後吸引來的,都是這些為了錢來算計自己的人。

九哥說得冇錯,之前李梅崖那事出後,謝翡還屈尊與自己結交,待自己十分親厚。若是從前,自己隻怕是要感激涕零受寵若驚。又自覺紈絝,讀書不成,在他們麵前哪裡還能站得直?大概也隻能不停給他們送銀子來證明自己有用。

九哥……纔是待我真正好之人。他讚我聰明,誇我雛鳳清聲,教我如何應對辱我之人,仔細教我做人讀書的道理。九哥纔是正派之人啊。今日堂上諸生,人人都還是看不起我。

想要被人看得起,還須得自己立起來,有實實在在的本事。

許蓴心裡微暖,人雖還在車上,心思早已飄到遠方。也不知道九哥如今在做什麼,應該還是忙。

九哥,九哥。

許蓴想到這裡心中又酸楚,九哥既然不是賀蘭公子,那想必這個歲數,早已娶妻了吧,說不準連孩子都有了,隻是不好與我說罷了。

想到此處,心中翻騰不休,一時又覺得人生漫長,自己恐怕這輩子再遇不上九哥這般好的人。

回了國公府,他和許菰又去了長輩稟報,太夫人細細問了一回道:“蓴哥兒這法子不錯,就還是欠考慮了,怎能一直出?出個三五年也差不多了,咱們國公府的家學,都不曾有這麼好的供應。”

許蓴微微一笑:“祖母說的是,隻是當時三鼎甲都在,榜眼直接捐了一萬兩銀子,就連狀元郎聽說家境貧寒,都出了一千,散席的時候我看範探花捐了五千兩。”

白夫人笑了聲:“蓴哥兒還是年少冇經事,榜眼張大人就算了,那是江南世族,錢多。狀元這一千兩,絕不是他自己出的,他隻需要出個名頭就行了,那錢多半是謝小王爺自己從哪裡騰挪的,自然也不是他自己出。橫豎到了這份上,三鼎甲哪怕一個銅板不出,隻要肯借名頭給順親王世子就行了。這就是哄哄你們罷了。當然,範家到底到底是大族,雖然衰敗,五千兩還是拿的出來的。”

太夫人點評道:“這些人都是著急在京裡出名的,咱們不著急,犯不著爭這個頭籌。”她看了眼許菰:“菰哥兒若是留京,我倒也願意自己替你出了這銀子爭個名聲,奈何你一定要外放,那也就冇必要爭這一時長短了。”

許菰低了頭不說話。

一時也就散了,許蓴又去見了爹孃,許安林剛回來,一點小事做得聲勢浩大,勞苦功高,隻說累了歇去了。盛夫人問了兩句青錢安頓好了也便罷了。

許蓴便瞅了空又溜去了竹枝坊,仔仔細細把今日的事寫了給九哥,又點評了兩句:“從前隻覺士林清貴,如今仍也視我如肥羊。狗肉朋友欲我會賬,還要奉承我兩句。現如今讓我捐真金白銀,卻是要把我當羊牯做局架火上燒。嗚呼,朝中做官的若都如是,悲矣。聽說狀元郎獲罪貶謫,九哥,當官不好耍。”

“又及,九哥有什麼不方便在外邊印的東西,弟可代勞,必不外泄。”

謝翊看著這書信又是微笑了,這一副小心翼翼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印什麼禁書又還要鼓起勇氣要幫自己印的態度,實在可愛。

這義學捐款一事倒是應對得不錯,果然孺子可教。隻是為了個國子監印書的許可這般得意竊喜,他開口和沈夢楨說一聲不就行了?

謝翊提筆覆信:“朝堂固然諸多工於心計之人,但無非為利為名,士林也有務實正氣之人,但不會為利結交。高山流水知音難覓,更何況可托生死之友,一輩子有個一個兩個足矣。其餘諸人,都為過客,匆匆來去,不必計較真心與否。若要共事,要麼以名利驅之,要麼以勢壓之,挾其把柄……”

他頓了頓筆,終究從案上拿下裁紙短刀,將最後一行“若要共事”之後全裁掉。

這孩子心實,不要嚇到他了。

至於印東西,給他找點事也好,省得日日被謝翡他們惦記著,想到肥羊兩字,他都忍不住想笑。

他想了想,命蘇槐:“你去禦書房拿幾套書來,一套《三國演義》,一套《龍圖公案》,另外還有一套《本草》《瘟疫論》、《傷寒論》、《辨證錄》、《三合集》,再有《珠算經》、《馬經》。”

他沉思了一會兒道:“先就這麼多吧,封了盒子送去竹枝坊,和他說這些都是絕版書,供他印去賣,絕不可丟失,刻版後即送回。如能配些精美的繡像、草藥畫、算盤珠位圖之類的,更好,印好後送我幾套便好了。”

蘇槐應了:“是。”心裡想著,乖乖,這可全是內藏孤本抄本善本啊,多少翰林學士想看,也要一本一本慢慢借,這小公爺拿去印了賣,謔!

謝翊自言自語道:“這能讓他忙上一段時間了。”也省得日日和狐朋狗友廝混,與虎狼周旋。

作者有話說:

注:一、關於義學,是免費學塾,宋以後明清,興辦義學非常普遍,大多由地方官府主辦。大家看看明清的名臣在地方的任職經曆,不少都有辦義學的政績。僅看廣西桂林一地,明清兩代就興辦了四十多所義學。這也是明清考察官員的重要考覈範圍。而這種義學大多承擔的是啟蒙學童、教化鄉民的功能,唯有少數書院才能達到往科舉輸送人才的作用。科舉的資格和義學就讀的資格是兩回事,不是說你讀了義學就一定能參加科舉。文裡謝翡舉辦的義學,規模很小,隻是替朝廷分擔一些賑災負擔,同時掙點名聲養養望,不必發散太多,這也不是許蓴的事業,不會多寫。   二、籌辦義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奏報這事肯定早就奏了,和皇帝前一晚見世子冇有因果關聯。皇帝日理萬機,在皇上跟前奏報,可能也就是一句皇上去年水災,育嬰堂收養孤兒負擔困難,我打算辦個義學分擔,銀我發動捐助自籌。皇帝一聽挺好,就是不要光教經義,教點實際的。皇帝不可能還去真聽你去彙報這義學叫啥名字,選址在哪裡,老師打算請誰,需要多少錢,錢打算怎麼捐的這些瑣碎細務。便是關心,也隻會要求走程式專折呈報,由國子監、禮部等有司稽覈。謝翡為宗室子弟,見皇帝機會多,要辦義學,報這一句話也就是為了過個明路,省得做了後皇上猜疑邀名,當然咱們皇帝自然也胸襟寬廣,不介意這些,有實惠到百姓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