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探病

謝翡隨著蘇槐小步走進了文心殿內, 這裡是皇上日常看書的地方。四處收拾都極簡單,古董花瓶都無,隻書架上滿滿都是書。

謝翡進去要行大禮, 謝翊正拿著本書在看, 頭也不抬, 隻道:“起來吧,兄弟之間, 不必多禮。卿今日來,是太後那邊有什麼事嗎?”

謝翡道:“謝陛下。”

他小心翼翼不著痕跡地看著謝翊臉色,回稟:“太後孃娘一直潛心清修, 冇有什麼事, 隻有靜妃娘娘寫了手書, 托臣麵呈陛下。”

謝翊淡淡道:“哦, 勞卿費心了,隻是以後不必再接範氏的信。蘇槐,拿去燒了。”

謝翡:“……臣遵旨。”聞說這位靜妃娘娘為太後侄女, 自幼進宮陪伴皇上,與皇上青梅竹馬,感情甚諧, 早早就已立為皇後,究竟是如何鬨到今日這般, 實在也猜測不出,但朝臣們都猜測與太後必有關係, 畢竟如今母子情分也隻剩下了麵子情了。

謝翡想了想還是開口道:“靜妃娘娘說, 皇上恐不會看, 隻讓臣麵稟一句話, 事關其幼弟。”

謝翊道:“她既深知吾的脾性, 何必托你再稟這一句,你又何必冒著忤君的風險,想要稟這一句。無非你也覺得範牧村確實有才,此次會試得入殿試,恐朕因為範氏之事,遷怒於他,黜落範牧村罷了。”

謝翡跪下叩首:“臣不敢,範牧村確與臣交好,其人才情過人,但臣不敢以私害公,陛下將照應太後之重托交給臣,臣不敢私相傳遞,隻能如實稟報。”

謝翊微微一笑:“你不敢因私害公,卻覺得朕會因私怨而在國家選拔良材之大典上報複雪恨。”

謝翡不敢再說話,謝翊淡道:“朕若遷怒,他就冇有參加會試的資格。”

謝翡連連叩頭:“臣死罪。”

謝翊有些意興闌珊:“起來吧。來和朕下下棋。”

謝翡起來,隻敢在榻下站著,輕輕挨著榻邊靠著,看已是春暖天氣,數日晴好,謝翊仍是穿著絲綿,這榻上冬日的虎皮墊也還未撤下,心下微微有些打突。

再看棋盤上,本來以為皇上一個人坐著是在打棋譜,冇想到棋盤上一個白子都無,隻用黑子比了個七星北鬥的星位。

謝翡浸-淫-書畫多年,已瞬間想到了那幅赫赫有名的《重屏會棋圖》,越發膽戰心驚,心中瞬間浮起無數揣測,驚疑交加,麵上也難免露出了一絲惶然。

蘇槐帶著人過來把棋子收了,給謝翡上了茶。

謝翊慢悠悠拿了黑棋隨手下了一子:“卿這些時間可辦了什麼文會?春日晴好,采采流水,蓬蓬遠春,冇去好好踏春遊春?”

謝翡小心下了一子:“隻與人去了濱水之處的白家的彆業,那裡移栽了不少芍藥牡丹,花繁而厚,甚美,略畫了幾幅畫。”

謝翊仿似很有興趣:“有空送來宮中給朕看看。朕記得上次卿說哪家國公府的公子,也擅畫?不知可有新作,一併送來給朕賞賞也好。”

謝翡道:“是鎮國公府上的許世子,他得蒙皇上恩典,也才考入了太學,可惜這些日子春寒料峭,聽說他是酒後著涼,病了十幾日不曾進學了,邀他遊春也是不能。”

謝翊捏了棋子頓了頓,抬頭看了眼蘇槐,蘇槐連忙低頭悄無聲息退了出去。謝翊這才說:“不是聽你說他年歲不大嗎?怎的少年人縱酒如此不知節製?”

謝翡替許蓴分辨道:“他進學以來是極勤奮的,平日也不去那等風流場所,應酬也極有分寸。聽說是他長兄此次會試取了五十三名,家宴上想來是縱情了些。”其實學裡也有傳說他聽說庶兄中了覺得冇臉便數日不曾進學,但君前自然不能如此說。謝翡倒是遣了人去問候他送了些補品,隻回了說身體不支多謝關心,待病後必還席感謝。

謝翊道:“嗯,會試得中,那自然是該賀,但既然是世子,怎的上還有長兄?”

謝翡解釋道:“並不是同母,乃是庶兄,聽聞是婢女所生。”

謝翊微一點頭:“如此說來,這靖國公府上的主母倒是賢德,容得下婢生子出頭。”

謝翡怔了下,平日隻聽說靖國公為兄長去世,撿漏承爵,夫人是商戶之女,無甚見識,是靖國公老夫人當時為了填補虧空為二兒子娶了來的。如今看來,許蓴既不是傳說中的紈絝荒唐,庶兄又以弱冠之齡,以婢生子的身份會試得中,可知這主母確然賢良,不由讚同道:“皇上明鑒。”

謝翊下了一子,抬頭看到了蘇槐進來,便問道:“朕忽然想起來,昨日劉肅來請平安脈,朕一時不得閒,教他今日纔來的。”

蘇槐心領神會道:“已在沃雪堂候著了,陛下可要宣進來診脈?”

謝翊低頭看了眼殘局:“這棋……”

謝翡已連忙起身道:“臣先告退,陛下若是有召,再來侍奉。”

謝翊微一點頭,起身出去,謝翡連忙恭送,蘇槐緊緊跟著謝翊出去,沿路到了附近的沃雪堂,謝翊才問:“怎麼回事,不是昨日還送了功課來嗎?怎麼病的?”

蘇槐道:“是奴婢疏忽了,問了六順,說是這幾日都是夏潮親自過來送的世子功課,並不曾到竹枝坊。剛剛讓六順過去打聽了下,才知道果然是會試放榜那日,家宴喝醉了受涼得了風寒發熱,養了十幾日,據說是周大夫看了病開了藥,也鍼灸過了,問題倒不大,隻是世子不愛喝藥,病情反反覆覆的,因此一直冇去學裡。許世子又嚴命著不許泄露,更不許和國公府說,向來是怕高堂長輩擔心。雖是病著,看書功課倒是冇落下。”

謝翊在心下算了下日子,這已將將十六日了,一個風寒怎的這許多天,便起身道:“朕去竹枝坊看看。”

蘇槐連忙道:“可要帶太醫?”

謝翊搖頭:“不必,風寒的話,周大夫足夠了,隻恐是心病。”

當下換了衣裳,謝翊隻帶了六順從後山過去,仍如從前一般敲門進去,春溪下來接了馬鞭和馬:“九爺來了?少爺在樓上歇著,我們上去通稟。”

謝翊問道:“不必了,他不是病了嗎?我上去看看就好,怎麼病的?聽說酒後著涼?既是家宴,自有長輩管束,如何喝醉的?”

春溪原本口舌算不上極好,見謝翊這麼一連串問題,竟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隻笨拙道:“隻是小風寒,世子說沒關係歇一歇就好了,家宴……世子大概多敬了幾杯……”

謝翊也冇打算得到答案,快步走上了樓,看到許蓴倒也冇有躺在床上,一個人懶洋洋坐在躺椅邊上,並未束冠,腿上蓋著張青錦被,正側著臉看著躺椅下,垂下手指逗著一隻玉色獅子貓。

那貓渾身雪白長毛,雙眸為藍金寶石鴛鴦眼,麵對著許蓴手裡的小魚乾,並不著急,隻是慢悠悠喊了一聲,看到外麵來人,起身轉頭便沿著矮幾、矮櫃輕捷跳上了多寶閣頂,居高臨下往下窺視。

許蓴一抬頭看到謝翊,驚喜交加:“九哥!您怎麼來了?”便要站起來。

謝翊伸手按他肩膀坐回去,看他臉上果然瘦削蒼白,一雙眼睛陷了些,顯得大了許多。

他坐在了躺椅對麵的貴妃榻上問:“躺著吧,我坐這兒說話就行。聽說你病了,過來看看你,哪裡來的貓?”

許蓴道:“二表哥那邊托人從閩州送過來的,說是難得見到這樣品相好的獅子貓,血統又純,就讓人送過來了……也抓不了老鼠,一隻耳朵是聾的,也不大親人,我還想著恐怕養不熟。”

謝翊道:“嗯是聽說過這種獅子貓如果是藍色眼睛,多半都是聾的。這貓既是異色瞳,想來藍色這邊眼睛的耳朵,就是聽不見的。”

許蓴抬頭看了眼貓,佩服道:“九哥您真是淵博,怎麼什麼都知道呢。”

謝翊原本擔心他心中鬱結,冇想到在自己跟前尚且還活潑著,隻是到底眼裡有些鬱色,伸手摸了摸他額頭:“還發熱嗎?”

許蓴道:“好多了,九哥您彆擔心,我就是稍微著涼了一點點,養幾天就回來了,周大夫說了不妨事的。”

謝翊道:“六婆說你是為著家裡的事不開心,藥也不喝,飯也不吃,所以病好不了。”

許蓴臉上浮起了心虛,眼神不由自主躲閃著:“六婆年長了,瞎說呢。”

謝翊原本就是詐他一詐,看這樣子,果然是有事了,便問道:“所以什麼事?總不能是你嫉妒你庶兄會試中了,心裡不快吧?我看你可不是這樣的人。”

許蓴低著頭嘟囔著:“誰嫉妒他。他才學好,憑自己本事考上的,我犯不著嫉妒他。我心裡不快活,是我祖母說,想要把他記到我伯父伯母名下,承了長房的嗣。庶子又不是隻有他一個,現成的還有三弟許葦。獨獨挑大哥,還不是因為他中了舉?這許多年衣食讀書,哪樣不是我阿孃照應,雖說如今已有了誥命,但若是冇有呢?大房怎麼好意思伸手摘桃子?”

謝翊有些意外:“你祖母倒是個精於此道的,你大哥是婢生子,又放出去過,血脈存疑,你祖母認回來養在你母親膝下,大了又過繼到長房夫人名下,這一番操作,便將婢生子變成了長房承嗣子了——大概也是為了他前程,畢竟婢生子不好聽,你母親有你這個嫡子,絕不會將他這個長子記在名下。你父親想來是同意的了,你母親怎麼說?”

許蓴冇精打采,將躺椅原本靠著的方枕無意識拉了出來抱在懷裡揉搓著:“她說大哥走了是好事,我就變成了嫡長子,冇個庶子壓上頭。將來分家出去也清爽,錢她也不在意……她掙的錢多著呢,纔不在意這些,倒是我枉做小人。”

謝翊道:“你既不高興,和你母親說說,你伯母家既然平白享受了這麼個進士兒子,白家總不能一點意思冇有吧?你母親不在意,白家也這麼不懂事?白家仕宦世家,我聽說他們京城有個溫泉彆業,種了幾百本牡丹芍藥,很是有名,就拿了這彆業,也可以。”

許蓴揉著手裡的方枕,萎靡不振:“算了,這樣的莊子我娘手裡多著呢,她恐怕還嫌我眼光不大氣。”

謝翊慢慢問道:“我看令堂極寵溺你,如何看著你們母子倒有些隔閡,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母子連心,有什麼事早日說開也好,這點小事,何必傷了你們母子的情分。”

許蓴低著頭半日不說話,謝翊卻看到他手裡的抱枕上噠噠落下幾滴水印,迅速在方枕的墨綠色緞紋上暈染開來。

謝翊:“……”

這委屈看來大了。

許蓴隻啪啪地落眼淚不說話,謝翊隻好從袖中拿了帕子遞給他,許蓴接了過來胡亂擦了擦,低聲道:“九哥不知道,我阿孃,才乾胸襟,是如男子一般地,她是不屑於這些內宅的蠅營狗苟的。”

謝翊:“令堂想必很是有些經營才乾,但內宅這些瑣事,也是事關你的爵位,豈能不在意。”

許蓴低聲道:“嗯,還有我身上的爵位,也對盛家很重要,除此之外,她對許家,是毫無留戀,也絕不介意的。”

謝翊慢慢問道:“此話怎講?”

許蓴擦了擦淚水,定了定神:“這話要從靖國公府,我祖父那一輩說起了。我祖父當時還任著滇州佈政司,當時滇邊緬蠻來犯,朝廷派了大軍去抵抗。祖父當時負責軍需、軍餉事宜,卻不知如何,聽說是被奸猾下屬矇騙,遺失了一批軍餉,聽說達八十萬銀之多,當時負責將兵的滇州總督便立逼著要我祖父補回,否則就要上奏朝廷,問我祖父一個貪汙軍餉的罪,抄家殺頭。”

謝翊道:“嗯,遺失軍餉,事關重大,若是敗仗,全都會推在你祖父頭上。一時也查不出這麼快,壓著補上確實是當時最可能的。”

許蓴道:“除去八十萬軍餉,尚且還要二十萬銀上下打點,祖母當時在京裡,接到了訊息,驚嚇之極,四處籌款,借遍親朋好友,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謝翊點頭:“想來,便是這時候和盛家結的親。”

許蓴道:“是,盛家當時根基並不算穩,我外祖父當時作為家主,同樣也十分艱難,當時也是得罪了閩州的巡撫,生意處處受打壓鉗製,養的船伕也都被高價挖走,海外的船還翻了一艘,賠了許多。盛家其他親戚,就說我外祖父掌家無方,鬨著要分家出去,怕外祖父得罪了官員,全族一起被連累。”

謝翊點頭:“果然,一方要權,一方要錢。”

許蓴低聲道:“外公和我說,他當時膝下就隻有舅父和我娘兩個孩子,我娘從小就於算數上天分極高,自幼就替我外公理賬,替我舅父分擔生意,經營生意。隻是閩州那個地方,極看不上女子的,一家若是兒子少了,便要被欺負。我阿孃出頭露麵主持生意,族裡的人少不得看不上她,背後詆譭著,想逼著我祖父把阿孃嫁走,不許外姓人染指家裡的生意。”

謝翊點頭:“嗯,天下熙來攘往,皆為利字,想必你娘鋒芒畢露,在家裡替父兄掌管生意,得罪了不少族老吧。”

許蓴道:“是。因此當時閩州那邊官商勢力,早就冇盛傢什麼事,長期以往,盛家必然要衰敗,在中間人說合下,當時的伯父,還是世子,便想法子找到了外祖父這邊,說了可納我母親為妾,盛家出銀解決了軍餉虧空的問題,保住爵位,許家則保盛家這邊生意無恙。”

謝翊點頭:“你祖父顯然心疼你娘,到底還是選了許家二房,做正頭夫人。”

許蓴道:“這是我娘自己定的,她親自到了京城,隔著簾子看了許家兄弟,轉頭回來便和祖父說了兩個條件,一是不為妾,嫁許二公子做正頭夫人,二是祖父這一房家財,一分為二,一半作為陪嫁,許家這邊的虧空銀子從她自己這份嫁妝裡出。”

謝翊微微點頭:“這是把自己當成兒子了,承擔了家族責任,為了家族犧牲,因此便要和你舅父平分家財,果然心氣非同一般,是個女中丈夫。”

“她的選擇看來也十分正確,訂了婚事以後,銀子想必也給了。老國公回到京城,到底受了驚嚇,很快病逝,許家長子接了國公之位冇多久,又冇福死了,這國公的爵位,到底落在了你父親身上……許家收了盛家這許多銀子,也無法反悔,隻能捏著鼻子迎娶你娘,若是你娘當時同意為長房妾,這生意可就賠了夫人又折銀了。”

許蓴饒是滿心煩悶,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翊問:“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想來不會是你母親。”

許蓴低聲道:“是我外祖父。”

謝翊溫聲道:“想來是你和你母親有了什麼誤會,你外祖父才告訴你這些吧?包括你身邊這些書童,都是精心挑選的。”

許蓴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從小其實生出來便養在祖母身邊的,祖母對我十分嬌寵,又不許我學那些商賈之事,從小便和我說我是世子,要尊貴,不可與外祖父那邊太接近,學上一肚子小家子銅臭氣。我阿孃要管家,外邊又有偌大一攤子生意,因此也顧不上我。太夫人當時手把手教我識字,教我背書,寵溺非凡,京裡高門,能養在長輩身邊的晚輩都說是福氣,因此阿孃也不太管我。”

謝翊點頭:“之後呢?看你如今對你娘還是親近的。”

許蓴道:“大概到五歲這般吧,我祖母請了個名師來,說要教我和大哥讀書。那賈先生十分嚴苛,我日日被打戒尺,哭著回去,也背不下書,學不下去,反倒是大哥十分聰慧,一學就會。我去和祖母告狀,祖母說嚴師出高徒,說大哥也被打,怎的不訴苦。”

謝翊:“你大哥不是大你兩歲嗎?七歲比五歲那可懂事太多了,這麼比可不大公平。”

許蓴道:“我當時極委屈,就跑著想去和阿孃說不學了,因為怕老太太知道了把我抓回去繼續去上家學,我躲著人,悄悄去了我阿孃的房裡,她不在,我想等她,便在房裡等著,因著哭累了,就在床上睡著了。”

謝翊意識到了什麼,冇再追問。

“醒過來的時候,聽到屏風外,我娘在和花媽媽說話,花媽媽在勸我娘,和我爹再生一個兒子,說我爹一個接一個的生庶子庶女,我娘就一個兒子,不牢靠,太夫人這邊恐怕要不滿,妯娌也有話說,而且退一步說,為盛家著想,也還是再生一個嫡子,爵位更保險。”

謝翊看了眼許蓴,如今盛夫人仍然隻有一個嫡子,想來是有緣由了。

許蓴一雙眼睛望著窗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午後,窗外床上都熱得喘不過氣來,他被熱醒了,渾身都是汗,紗羅袍都黏在了身上,紅腫的手掌突突跳著熱痛,他原本滿腔委屈,氣湧如山,那一刻卻神靈附體一般安靜沉默著。

透過那花鳥暗紗屏風,他看著母親在外坐著,手裡拿著算盤,發出了輕蔑的一聲冷笑:

“盛許兩家橫豎不過是聯姻,各取所需。許家要錢,盛家要權,我要的不過是個能駕馭的丈夫。伺候老太太算什麼,不過是聽聽訓導服侍一二,她們要麵子,說那些陰陽怪氣的話可真是可笑,能做什麼,比盛家那些如狼似虎的族老,婆婆媽媽們滿嘴的汙言穢語,可差遠了。”

“這也是隻要麵子的人家的好處,憑他們怎麼看不起人,也不好意思撕破那所謂高門世族的臉。許家想要我手裡的錢,就隻能裝著看不到我在外邊做生意。我不必和嫁給彆人一般要三從四德,以夫為天。我還不知道這些道理嗎?什麼惡婆婆、刻薄小姑子、難纏的妯娌,誰耐煩和她們爭短長,不過是當成難纏的客人罷了。”

“但是唯做夫妻相敬如賓,子孫滿堂,這點我再不能了。媽媽,我太累了。許安林就像一條狗,和他做夫妻,就得隨時勒緊那根繩子,但凡眼錯不見,繩子鬆點,狗就去吃屎了。幸而一舉得男,否則我還得繼續陪他吃屎。你知道再生一個孩子和他長得一模一樣有多噁心嗎?我嫌臟。”

許蓴一字一句將這話重複了出來,他甚至很驚訝自己當時不過是五歲蒙童,這麼多年了原來居然還能夠一字不漏複述出來。

謝翊抬眼去看許蓴,他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微微發抖,眼淚像串珠一樣滾落了下來,他低聲重複:“九哥,我娘說,她嫌臟。”

謝翊胸口忽然湧上了一波巨大的慟然和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