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雷霆斷恩斬漕利

薑玨那金石般冷冽的聲音,如同兜頭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柳氏那熊熊燃燒的怒火,讓她瀕臨失控的理智強行歸位,所有動作僵在原地。

與此同時,園中的喧鬨終於驚動了正廳內的人。薑禹同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下,他步履沉穩,周身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

“何事喧嘩?”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柳氏幾乎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常在邸報及士林傳聞中出現的薑家現任家主。她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容,撇下薑瑜,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屈膝行了個禮:

“薑公萬安!妾身乃原薑家薑承宗之妻柳氏。未曾想薑公在家,實乃妾身之幸!”

薑禹同的目光在柳氏、薑瑜、薑玨以及麵色沉凝的總管麵上掠過,不動聲色,隻沉聲問道:“柳娘子此來,所為何事?可是有關於小女之事需交代?”

他身份貴重,本不必如此客氣,更非多言之人。但念及對方是撫養了瑜兒多年的養母,薑禹同難得多了幾分耐心,隻當對方是來交代瑜兒的生活習性、飲食好惡等瑣事。

柳氏哪裡知曉其中深意?隻聽得薑禹同這般“謙遜”地問她是否要“交代”什麼,那點可憐的虛榮心瞬間膨脹到了極點。

這可是薑家的家主啊!竟讓她來“交代”?!

可見自家在原薑家那點微末產業,在薑公眼中竟是如此重要!方纔被薑玨嗬斥的憋屈瞬間煙消雲散,她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語氣帶著幾分自得:“確有一事需勞煩薑公。”

她得意地瞥了一眼旁邊的薑瑜,迅速拉過薑珊,“薑公,這是小女薑珊。”

薑珊忙斂衽行禮,聲音嬌柔:“薑公萬福。”

“是這般,”柳氏清了清嗓子,“妾身聽聞,官家為彰顯汴京文華,特命國子監牽頭,從四大書院遴選八位品學兼優的學子,參與新市坊營造圖冊的編撰,以為後世典範。這最終名錄,聽聞需經貴府積善堂過目定奪?”

她頓了頓,臉上堆滿笑容:“因著些許誤會,原本應屬小女的名額,竟被人橫奪了去。妾身此來,便是想懇請薑公開恩,將這名額……換還給小女。於薑公而言,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薑禹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此事他略有耳聞,具體操辦的是三弟薑禹泰,他並未插手。

依著他的秉性,最是不喜這等徇私舞弊、假公濟私之事。

然而,眼前之人畢竟是養育了瑜兒多年的養母……薑禹同心中難免多了一絲考量。罷了,權當是酬謝他們對瑜兒的養育之情,了卻這份因果。

他心下微歎,便鬆了口:“此事我稍後過問。那取代令嬡名額之人姓甚名誰?我著人查實便是。”

“薑瑜!”柳氏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脫口而出。

薑禹同正欲喚隨從的動作猛地一頓,霍然抬頭看向柳氏,眼中滿是驚愕:“你說誰?”

“薑瑜啊!”柳氏以為他冇聽清,乾脆指著旁邊靜立不語的薑瑜,語帶“痛心疾首”,“就是她!這孩子原是我家好心收養的,誰知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性情乖戾不說,還慣會扯謊欺瞞!妾身也未曾料到,她生身之母竟是在貴府幫傭的……”

她滔滔不絕地給薑瑜潑著臟水,越說越起勁:“……這人的品性啊,生來就定了根骨!妾身費儘心血教養,可她就是學不好,爛泥扶不上牆!手腳也不甚乾淨,在我家時還能包容,如今到了貴府這等門第,真怕她……”

薑玨在一旁聽得臉都黑了,他終於明白妹妹方纔那句“穿小鞋”是何等精辟!這婦人簡直惡毒至極!

一旁的總管和陳氏更是目瞪口呆。這、這柳娘子……竟是當著家主的麵如此詆譭大小姐?!她是失心瘋了不成?!

薑瑜早已習慣了柳氏的汙衊詆譭。方纔她對總管那番話,她可以置若罔聞。

可是此刻,當著剛剛維護過她的兄長薑玨,還有這位……初見便為她撐腰的親生父親的麵,柳氏那聲聲刺耳的貶損,卻像針一樣紮進她心裡,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惱怒與難堪。

這是她剛剛開始接納的家人,是她心底悄然生出的一絲對“家”的微弱期待。為什麼?為什麼柳氏就如此見不得她好?

柳氏難道不知,她這些話落在旁人耳中,會給她帶來怎樣的誤解和輕視嗎?

她知道的。

她隻是不在乎。她隻是單純地、惡毒地,想讓所有人都厭棄她,憎惡她。

幼時在私塾,但凡有先生流露出對她的喜愛或讚賞,柳氏總會想方設法在先生麵前編排她的不是,將她描繪成一個頑劣不堪、心思歹毒的孩子。先生們大抵從未想過會有母親如此詆譭自己的“女兒”,幾乎都信了柳氏的話,認定她是個壞胚子。

因為她越是不被喜歡,薑珊就越能穩穩壓在她頭上。

久而久之,這種刻意的貶低與詆譭,彷彿已成了柳氏深入骨髓的習慣,一如眼前。

垂在廣袖下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聽著柳氏那喋喋不休、顛倒黑白的汙言穢語,薑瑜終究冇能忍住,胸中那股鬱氣猛地衝上喉頭:

“住口!”

“住口!”

兩道聲音,一清冷,一沉怒,竟是不約而同地響起!

薑瑜下意識側首,看向聲音的另一道來源。

正是此刻麵沉如水的薑禹同!他本就生得冷峻威嚴,此刻眉眼含霜,周身散發出的凜冽氣勢,竟讓園中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柳氏被他這陡然爆發的威壓嚇得渾身一顫,瞬間噤若寒蟬。

薑禹同目光如寒冰利刃,冷冷釘在柳氏身上,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我薑家嫡脈千金,豈容你一介外婦在此妄加置喙?!”他猛地拂袖,聲音如同驚雷炸響:“總管,送客!”

柳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和那句“薑家嫡脈千金”徹底弄懵了,一時竟未能反應過來,還要糾纏著追問:“薑、薑公……您這話是何意?什麼千金……”

一旁的總管早已按捺不住,立刻指揮兩名健壯的仆婦上前,毫不客氣地將柳氏母女往外“請”去,動作麻利,態度堅決。

薑禹同冷眼看著那對母女被利落地“送”出園門,這才轉身看向薑瑜。他眼中怒意未消,卻多了幾分沉痛與詢問:“那原薑家……過去便是如此待你的?”

話剛出口,他便抿緊了唇線,深覺自己問得多餘。

當著他的麵都敢如此放肆詆譭,過去在那深宅之中,他的瑜兒還不知受了多少磋磨!原以為女兒被收養,好歹衣食無憂,不曾想……那薑承宗夫婦竟是此等卑劣小人!

薑禹同越想越怒,胸中怒火翻騰,猛地扭頭對薑玨厲聲吩咐:

“即刻傳訊於你三叔!命他撤回所有予原薑家的漕運份額,收回積善堂允諾的皇商資格!凡與我薑家相關之便利,一概收回!”

那份漕運份額和皇商資格,本是他為了報答原薑家對瑜兒的“養育之恩”,特意吩咐三弟薑禹泰關照的,不僅讓渡了钜額利潤,更是有意扶持原薑家更上一層樓。如今知曉他們竟是如此苛待瑜兒,他豈能再容這等人沾他薑家半分光?!

他們不配!

薑玨此刻臉上才重新恢複了那溫雅的笑意,甚至帶著一絲痛快,乾脆應道:“是,父親!”說著便示意隨侍的青衣小廝速去傳訊。

薑瑜則是怔怔地看著薑禹同這番雷霆發作,心頭翻湧著陌生的暖流。她微微垂眸,長長的睫羽掩去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淺淺笑意。

她的這位新兄長,還有這位……父親,似乎與原薑家的那些人,很不一樣。

……真好。

薑府·朱漆大門外

柳氏與薑珊被毫不留情地“請”出了薑府那扇象征著權勢與地位的朱漆大門。

兩人站在門外,臉上皆是茫然與驚惶,全然不明白事情為何急轉直下。

薑公為何突然震怒?

他口中那句“薑家嫡脈千金”……究竟指的是誰?

總管站在門內,看著這對蠢鈍如豬的母女,心中鄙夷更甚。原本她們養大了大小姐,憑著這份天大的恩情,薑家未來隨手漏出一點好處,都足以讓她們富貴榮華享用不儘。可歎這原薑家人,竟至此刻仍未醒悟,她們口中那個“白眼狼”、“賤婢”的養女,究竟是何等尊貴的身份!

身為薑府總管,他素來注重體麵與規矩,不屑於口出惡言或陰陽怪氣。

但他決定,給她們一個明白。

他站在門檻內,隔著緩緩合攏的門縫,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傳入門外二人耳中:

“我家家主十八年前曾痛失掌上明珠。今日,正是我家大小姐認祖歸宗、重返門庭之吉日。家主豈容外人詆譭愛女清譽?今日府中有要事,恕不待客,兩位娘子請回吧。”

說罷,厚重的朱漆大門“哐當”一聲,在柳氏母女麵前徹底合攏。

門外,隻餘下柳氏與薑珊呆若木雞,麵麵相覷,如同兩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

柳氏扶著女兒的手臂,雙腿發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珊、珊兒……他……他說什麼?什……什麼大小姐?誰……誰是大小姐?”

薑珊臉色慘白如紙,拚命搖頭,彷彿要將那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不……不可能……定是聽錯了!定是聽錯了!”

她拒絕相信!那個所謂的薑家千金,絕不可能是薑瑜!

絕對不能是她!

柳氏緩緩地、僵硬地扭過頭,看向女兒那張寫滿驚惶與不願置信的臉。好半晌,她眼中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整個人如同被抽了骨頭般,軟軟地朝地上癱坐下去。

“完了……”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聲音空洞,帶著無儘的恐懼,“我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