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破陣

汴河碼頭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儘,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煞氣與血腥味。薑瑜剛將受驚的陳氏送回薑府安置,看著她喝下藥湯後安穩睡去,才鬆了口氣。可剛走出房門,便見裴家的管家捧著燙金請柬,恭敬地站在府門外,青布長衫漿洗得發白,卻刻意挺直了腰板。

那請柬用暗紅錦緞裝裱,封皮上繡著繁複的裴家紋章,金線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遞到薑瑜手中時,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之氣,像握了塊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玉。

“薑小姐,我家主君聽聞您近日在汴京驅邪有功,特備薄宴,邀您明日過府一敘。”管家躬身行禮,語氣卻透著幾分刻意的殷勤,眼角餘光還在偷偷打量她的袖口,似在探尋命魂載體的蹤跡,“主君說,裴府近日總覺宅中陰氣重,夜裡常聽到異響,想請您幫忙看看風水,指點一二,也好讓府中人安心。”

薑瑜指尖捏著請柬,錦緞的粗糙觸感蹭得指腹發疼,心中冷笑——裴家前幾日還與玄虛子聯手綁了陳氏,害她在碼頭險象環生,如今突然邀她看風水,定是冇安好心。想來是玄虛子在碼頭受挫後,裴家急著確認命魂載體的下落,又或是想借“看風水”的由頭,在府中設下陷阱奪她性命。

“替我謝過裴家主君,明日我必準時赴約。”薑瑜接過請柬,不動聲色地將一縷靈氣注入其中——若請柬被動過手腳,靈氣定會有所感應。果然,靈氣剛觸到請柬內層,便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像被針尖紮了下,顯然是藏了極淡的煞氣,與裴府聚煞陣的陰腐氣息同源。

袖中的胡漂亮突然輕輕動了動,雪白的絨毛蹭過她的手腕,金瞳裡閃過警惕,似是也察覺到了請柬的異常。

次日清晨,薑瑜一襲玄色道袍,袖口繡著簡化的鎮魂符紋,手持桃木劍——劍身上還留著昨日破陣時的煞氣痕跡,帶著點微涼的觸感。她帶著薑溯準時來到裴府,胡漂亮則縮在她袖中,隻露出半隻金瞳,警惕地掃視著周遭。

硃紅大門外,裴明軒早已等候在此,一身寶藍色錦袍襯得他麵白如玉,卻掩不住眼底的貪婪,見她到來,臉上擠出一抹假笑,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熱絡:“薑小姐倒是守信,快隨我入府吧,家父已在正廳備好茶點,是剛從江南運來的雨前龍井。”

穿過裴府的庭院,薑瑜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遭——假山石縫裡藏著泛青的陰木枝,樹皮上還沾著點黑色的煞氣,湊近聞能嗅到淡淡的黴味;池塘水麵飄著幾縷黑氣,像遊弋的小蛇,連池裡的錦鯉都躲在角落,不敢靠近;連廊柱子上貼著的“平安符”,竟是用陰紙所畫,紙頁泛著青黑色,隱隱透著墳頭草的腐味。

這哪裡是陰氣重,分明是故意佈下的聚煞局,每一處細節都在引煞氣彙聚,隻待時機成熟,便能引煞氣傷人。胡漂亮從袖中探出頭,對著陰木枝的方向輕“嘶”一聲,金瞳裡滿是敵意,連尾巴都繃成了直線。

剛走到正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丫鬟突然從廊柱後衝出,鬢邊的銀釵歪在一邊,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慌慌張張地塞給薑瑜一張紙條,指尖的涼意透過紙張傳來。她又飛快地縮回柱子後,隻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像受驚的小鹿,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薑瑜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攥在手心,紙張邊緣粗糙,還沾著點麪粉,顯然是廚房的丫鬟,怕是因家人被裴家拿捏,纔敢冒險遞信。

跟著裴明軒走進正廳,一股濃鬱的檀香撲麵而來,卻壓不住底下的陰寒之氣。正廳內,裴家主君裴振海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藏青色錦袍,領口繡著暗紋,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透著陰鷙,像蟄伏的老狐狸。

他見薑瑜進來,放下手中的茶盞,瓷杯與茶托碰撞發出“叮”的輕響,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薑小姐年輕有為,汴京百姓都讚你是玄門能士,今日請你來,確實是想讓你幫裴府看看風水。若能化解宅中陰氣,裴家定有重謝,金銀珠寶、珍稀藥材,隻要你開口,裴家絕不吝嗇。”

“裴家主客氣了。”薑瑜走到正廳中央,故作認真地打量四周,目光掃過懸掛的字畫、擺放的瓷器,“裴府的風水本是極好的,前有照後有靠,藏風聚氣,是塊難得的吉地。隻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正廳東側的屏風上,那屏風繡著百鳥朝鳳,卻在鳳冠位置透著絲黑氣,“屏風後的立柱,怕是藏了不妥之物吧?我觀此處煞氣最重,靈氣都被阻斷,若不及時清理,恐會傷及府中人丁,尤其是孩童與老人。”

裴振海臉色微變,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茶水晃出一圈漣漪,隨即強笑道:“薑小姐說笑了,屏風後不過是些舊傢俱,堆了些雜物,怎會有不妥之物?許是你連日驅邪,累得眼花了。”

他對著裴明軒使了個眼色,眼神裡的急切藏都藏不住。裴明軒立刻上前,腳步輕快卻帶著刻意的殷勤:“薑小姐怕是看錯了,不如我帶您去後院看看?那裡的花園近日總鬨怪事,花瓣落得比往常早,錦鯉也死了好幾條,或許是陰氣的源頭。”

薑瑜心中瞭然,裴家是想將她引到後院的聚煞陣核心,那裡定是煞氣最濃鬱的地方。她跟著裴明軒往後院走,趁人不注意,悄悄展開丫鬟塞給她的紙條——上麵用炭筆寫著“裴家地下有黑氣,主君要奪您的命魂載體,小心!還有個穿灰道袍的人在府中!”字跡歪歪扭扭,炭粉還簌簌往下掉,卻透著急切的提醒,連筆畫都帶著顫抖。

到了後院,一股更濃重的陰寒之氣撲麵而來,連陽光都似乎變得黯淡。薑瑜一眼便看出花園中央的涼亭不對勁——涼亭的四根柱子竟是用陰木所製,木材表麵泛著青黑色,湊近聞能嗅到股腥氣;地麵鋪著的青石板上,刻著扭曲的聚煞符紋,隻是被落葉蓋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符紋邊緣還沾著點未乾的黑墨。

她故意蹲下身,假裝檢視石板上的紋路,指尖拂過落葉,沾了點潮濕的泥土,同時凝起一縷靈氣,悄悄在涼亭柱子上貼了張“感應符”——這符紙薄如蟬翼,貼在陰木上竟與木紋融為一體,能實時感知煞氣變化,若裴家啟動聚煞陣,她便能第一時間察覺。

“薑小姐,可有發現?”裴明軒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眼神卻緊緊盯著她的袖口,像盯著獵物的狼,顯然是在覬覦命魂載體,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薑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指尖還沾著點落葉的碎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裴府風水極好,隻是缺塊鎮煞玉罷了。我這裡有塊土司玉佩,是早年得的玄門法器,含驅邪靈氣,若掛在涼亭中央,定能化解宅中陰氣,保裴府平安。”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土司玉佩,玉佩泛著溫潤的白光,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她故意在裴明軒麵前晃了晃,指尖輕輕轉動玉佩,讓靈氣的光芒更明顯——她知道,裴家定以為這玉佩與命魂載體有關,定會想辦法奪取,而她正好可以藉此探清裴府聚煞陣的底細。

裴明軒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下,剛要開口索要,卻被匆匆趕來的管家打斷,管家臉色發白,聲音帶著慌亂:“主君,前廳有客到,說是玄虛子先生的弟子,有要事稟報,還說……還說帶了您要的東西。”

裴振海臉色一變,原本從容的神情瞬間消失,對著薑瑜敷衍地拱了拱手:“薑小姐,失陪片刻,我去去就回,讓明軒先陪您逛逛花園。”說罷,便快步往前廳走去,玄色袍角掃過台階,帶起一陣風,連腳步都透著急切。

薑瑜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涼亭柱子上的感應符,符紙正泛著淡淡的微光,說明煞氣在緩慢彙聚。心中冷笑——玄虛子的人此時到訪,定是為了命魂載體而來,說不定還帶來了聚煞陣的關鍵物件。

這場裴府之行,果然冇那麼簡單,而她佈下的感應符,也即將派上用場。袖中的胡漂亮突然對著前廳方向輕“嘶”一聲,金瞳裡滿是警惕,似是感應到了玄虛子弟子身上的邪祟氣息。

裴振海匆匆離去的背影剛消失在迴廊拐角,裴明軒的眼神便驟然變了——先前偽裝的客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貪婪與陰狠。

他上前一步擋住薑瑜去路,手臂張開,像頭攔路的野獸,聲音壓得極低卻滿是威脅:“薑小姐,既然來了裴府,就把命魂載體交出來吧!彆逼我們動手!我裴家的聚煞陣可不是擺設,若真動起手,你和你身邊的人,一個都走不了!”

薑瑜握著土司玉佩的指尖微微收緊,玉佩的溫潤觸感讓她定了定神。餘光瞥見涼亭四周的青石板下,隱隱有黑氣往上冒,像煮沸的水般翻騰——是聚煞陣要啟動了!

她故意後退半步,語氣帶著幾分嘲諷,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裴明軒耳中:“裴公子想要載體,也得看看自己有冇有這個本事。方纔在珍寶齋,你連塊有裂痕的寒玉都辨不出,把陰紙符當成高僧開光的寶貝,如今還想搶玄門法器?怕是連載體長什麼樣都認不清吧?”

“牙尖嘴利!”裴振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他已折返後院,身邊跟著兩個穿灰道袍的邪術師,道袍袖口繡著扭曲的符紋,泛著青黑色的煞氣。他臉色鐵青,顯然是被玄虛子的弟子點醒了什麼,語氣裡滿是狠戾:“啟動陣法!今日定要讓她把載體留下,就算毀了這裴府,也不能讓她活著出去!”

話音剛落,邪術師便從袖中掏出兩張聚煞符,符紙泛著青黑色,往涼亭柱子上一貼。符紙遇風即燃,冇有半點灰燼落下,反而化作兩縷黑氣融入陰木柱中。青石板下的黑氣瞬間噴湧而出,像一條條張牙舞爪的黑蛇,纏向薑瑜的腳踝,整個後院的溫度驟降,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吸一口都覺得胸口發悶。

薑溯立刻拔劍上前,劍氣劈開纏來的黑氣,金屬與煞氣碰撞發出“滋啦”的聲響,他護在薑瑜身前,聲音帶著急切:“姐,小心!這煞氣比碼頭的更重!”

薑瑜卻絲毫不慌,將土司玉佩往空中一拋,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白光,像一輪小太陽。她口中念起破陣咒,聲音清泠如泉,字字清晰:“天地靈氣,引我玉魂!邪煞退散,陣眼歸位!”玉佩在空中快速旋轉,白光愈發濃烈,像一道屏障擋住黑氣,白光所及之處,黑氣瞬間被消融,連青石板上的聚煞符紋都開始褪色,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不可能!這玉佩怎麼會有破陣之力!”裴振海又驚又怒,眼睛瞪得溜圓,顯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親自上前想搶奪玉佩,粗糙的手指幾乎要碰到玉佩的白光,卻被靈氣彈得後退半步,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就在這時,一道紫氣突然從院牆外襲來,像一道閃電,直直射向裴振海後心——是褚玄胤!他不知何時已趕到,玄色袍角還沾著草屑與泥土,顯然是察覺到聚煞陣啟動,來不及走正門,便直接破牆而入。

紫氣裹著淩厲的掌風,裴振海來不及躲閃,被一掌按在涼亭柱子上,青磚都被震得簌簌掉渣,他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卻連掙紮都做不到。

“褚家護的人,你也敢動?”褚玄胤的聲音冷得像冰,掌力又加重幾分,裴振海的臉瞬間漲成紫紅色,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裴傢俬布聚煞陣、勾結邪術師,膽子倒是不小,就不怕朝廷追責嗎?”

邪術師見狀,想催動剩餘煞氣偷襲薑瑜的後背。薑瑜早有防備,從袖中取出破邪符,指尖凝起靈氣,將符紙往黑氣源頭一擲,聲音帶著威嚴:“八識鎮魂,符破邪祟!”符紙化作一道金光,像一張網,將邪術師牢牢困住,黑氣瞬間消散,聚煞陣徹底失效,涼亭四周的陰寒之氣也漸漸退去。

“把裴府的私兵都叫出來!今日定要讓薑瑜有來無回!”裴振海嘶吼著,聲音嘶啞,卻被褚玄胤反手扣住手腕,關節發出“哢嗒”的輕響,顯然是被捏傷了。

薑瑜冇理會他的叫囂,目光落在裴振海腰間的玉佩上——那玉佩是黑檀木所製,刻著與玄虛子在碼頭用的黑色木牌相似的紋路,泛著淡淡的煞氣。她伸手取下玉佩,指尖剛觸到木牌,便覺一股陰寒之氣順著指尖蔓延,輕輕一捏,玉佩竟裂成兩半,裡麵藏著一張摺疊的信紙,紙頁泛黃,還帶著點黴味。

“這是什麼?”薑溯湊過來,見薑瑜展開信紙,上麵用墨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字跡扭曲,還蓋著玄虛子的私印,印泥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跡。

“是裴家與玄虛子的往來書信。”薑瑜快速掃過內容,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指尖因用力而攥得發白,“上麵寫著,八月十五要在汴河下遊用流民祭陣,借全城煞氣催動偷天換日術,還要用我和褚九郎的命格當陣眼,徹底改變汴京的氣數!”

裴明軒見書信被髮現,急得紅了眼,像瘋了似的突然拔出腰間匕首,匕首泛著冷光,朝著薑瑜撲來:“把書信還我!那是玄虛子先生的計劃,你不能看!”

薑溯早有防備,側身擋住,一劍挑飛他手中的匕首,金屬碰撞聲刺耳。他又一腳將裴明軒踹倒在地,劍尖指著他的喉嚨,語氣帶著憤怒:“你裴家勾結邪術師,殘害百姓,連流民都不放過,今日定要讓你們付出代價!官府不會放過你們的!”

裴振海看著倒地的兒子,又看了看拿著書信的薑瑜,知道大勢已去,卻仍不死心,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玄虛子先生不會放過你們的!八月十五,汴河定會血流成河!你們毀了他的計劃,他會讓整個汴京為你們陪葬!”

褚玄胤冷哼一聲,將裴振海交給趕來的府衙差役,差役們手持鐵鏈,“嘩啦”一聲將他鎖住:“勾結邪術師、綁架良民、私布聚煞陣,樁樁件件都是死罪,你還是先擔心自己能不能活到八月十五吧。”

差役們押著裴振海、裴明軒和邪術師往外走,裴振海的咒罵聲漸漸遠去,還夾雜著裴明軒的哭喊。薑瑜收起書信,又看了看涼亭柱子上的感應符——符紙泛著淡金光,說明周圍已無殘留煞氣。她轉身看向褚玄胤,見他正盯著自己手中的書信,眼神凝重,玄色袍角還在輕輕晃動,顯然也在思索對策。

“八月十五……”薑瑜輕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玄虛子的終極陰謀,終於浮出水麵了。他要的不隻是命魂載體,還有整個汴京的煞氣,甚至我們的命格。”

褚玄胤點頭,指尖拂過她鬢邊被黑氣沾到的碎髮,動作輕柔,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接下來的日子,你要多加小心。裴家雖倒,但玄虛子還在暗處,他定會想方設法阻止我們破壞祭陣,說不定還會對陳姨或薑溯下手,我們得提前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