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競玉

送走押著王六去官府的護院,薑瑜剛將最後一包草藥歸置妥當,袖管裡便傳來一陣窸窣響動。——胡漂亮頂著雪白絨毛鑽了出來,小爪子扒著她的袖口,金瞳警惕地掃過堂外,鼻尖湊到空氣裡嗅了嗅,隨即對著老槐樹方向輕輕“嘶”了一聲,尾巴繃得筆直。

“又察覺到什麼了?”薑瑜笑著揉了揉它的小腦袋,順著它的目光望去,隻見玄色袍角如墨色流雲般掠過門檻,褚玄胤不知何時已立在老槐樹下,指尖捏著一片新落的槐葉,葉脈在晨光裡清晰如繪。

他見薑瑜看來,薄唇輕啟,聲音裡裹著幾分槐樹的清冽氣息:“城西破廟的線索我已讓人去查了,另外,雜貨鋪後院除了藏銀,還搜出半疊陰紙——你瞧瞧這紙紋,與慧能那廝用的邪紙分毫不差,邊緣還沾著同款硃砂。”說著便將那疊陰紙遞了過來。

胡漂亮順著薑瑜的目光看向褚玄胤,緊繃的身子稍稍放鬆,卻仍蹲在她肩頭,爪子扒著衣領默默戒備——畢竟之前在褚家老宅附近感應過煞氣,冇徹底放下心防。

薑瑜心中一動,想起前幾日鎮壓薑珊煞氣時,那黑氣與褚家老宅的厭勝符隱隱呼應,便上前一步,玄色道袍的衣襬掃過地麵的草屑:“褚九郎,今日可否帶我去褚家老宅看看?那厭勝符的線索,或許能牽出玄虛子的完整佈局,總比我們各自查探更高效。”

褚玄胤頷首,轉身引她往馬車走,玄色袍角在晨光裡輕輕晃動:“本就打算尋你一同去,我已讓人備了車,車內還溫著薑茶。”馬車駛離西市時,他忽然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凝重,“八年前府中女嬰夭折後,老宅便鮮少有人踏足,隻留了個老仆看守。那老仆說,這幾日夜裡總聽見哭聲,你若見著什麼異常,不必驚慌,有我在。”

胡漂亮聞言,金瞳裡閃過一絲凝重,往薑瑜頸間縮了縮,小身子都在輕輕發抖——顯然對“老宅”“哭聲”這類字眼格外敏感,連耳朵都耷拉了下來。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汴京城東的褚家老宅前。硃紅大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門環鏽跡斑斑,推開時發出“吱呀”的朽壞聲響,一股混雜著灰塵與黴味的陰氣撲麵而來,嗆得薑瑜忍不住皺了皺眉。

胡漂亮瞬間炸毛,雪白的毛髮直立起來,對著院內低吼兩聲,金瞳死死盯著書房方向——那裡的煞氣比彆處濃鬱數倍,像團化不開的黑霧,連陽光都透不進去。

老仆早已在院內等候,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見到褚玄胤,連忙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點顫抖:“主子,您可算來了,這幾日老宅總有些奇怪的響動,夜裡還能聽到小孩的哭聲,我壯著膽子去書房外看了,啥也冇有,可哭聲就是不停。”

薑瑜循著氣息往前走,指尖凝起一縷靈氣試探——靈氣剛觸到院內的空氣,便泛起細微的波動,顯然被煞氣乾擾。

胡漂亮則從她肩頭跳下,貼著地麵快步跑向書房,時不時停下用鼻尖輕嗅,小爪子還在地上刨了刨,像是在追蹤煞氣源頭,連灰塵都被它刨得揚起。薑瑜推開書房木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院內格外刺耳。屋內的陳設落滿了厚厚的灰塵,書架上的典籍蒙著蛛網,指尖一碰便簌簌掉灰;唯有書桌後的暗格邊緣乾乾淨淨,冇有一絲積灰。胡漂亮正蹲在暗格前,對著縫隙齜牙咧嘴,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威脅低鳴,金瞳裡滿是警惕,尾巴豎得筆直。

“這裡。”褚玄胤走到暗格前,指尖扣住邊緣輕輕一拉,暗格“哢嗒”一聲彈開,聲音在空蕩的書房裡格外清晰。裡麵冇有金銀玉器,隻放著一張泛著青黑色的黃符——符上的扭曲符文,與薑家貨船、裴家聚煞陣的厭勝符一模一樣,符下還壓著一張寫有生辰八字的泛黃紙箋,紙角都脆了。胡漂亮湊上前,鼻尖剛碰到符紙,便被一股黑氣彈開,踉蹌著退到薑瑜腳邊,小爪子還在地上蹭了蹭,像是沾了什麼臟東西,金瞳裡滿是警惕,再也不敢靠近。

薑瑜拿起紙箋細看,指尖觸到脆薄的紙頁,瞳孔驟然一縮——這生辰八字,年月日竟與她隻差一日,唯有生辰時辰不同,像是特意照著她的命格改了個時辰!“八年前,府中女嬰夭折時,死狀與薑珊煞氣反噬時極為相似。”

褚玄胤盯著符紙,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裡還帶著點壓抑的怒意,“渾身青紫,像是被煞氣吸乾了生機,連大夫都查不出病因。當時我年幼,隻當是意外,如今看來,是有人故意用厭勝符害了她,還想嫁禍給‘命格相剋’。”

“而且,他們原本要換的,或許是褚家女嬰。”薑瑜將紙箋遞給他,指尖還殘留著紙箋的涼意,“這生辰八字與我相近,若不是當年薑家抱錯之事出了偏差,被換命格的,應該是褚家女嬰,而非我。玄虛子怕是早就盯上了兩家的嫡女命格。”

她話音剛落,胡漂亮忽然用爪子扒了扒她的裙襬,小腦袋抬頭看向暗格旁的木盒——那木盒刻著褚家專屬的雲紋,與宋阿圓回憶中“薑承宗家的木盒”紋路一致,隻是更精緻些。

老仆取來木盒,打開時發出“哢嗒”的聲響,裡麵空無一物,隻鋪著層暗紅色絨布,殘留著淡極的煞氣,聞著像陳年的黴味。薑瑜伸手觸碰盒壁,指尖剛碰到木質,袖中白玉鐲突然發燙,與厭勝符產生強烈共鳴,鐲身的纏枝蓮紋都泛著綠光;

胡漂亮也湊到盒邊,對著絨布輕嗅,金瞳裡閃過一絲困惑,小鼻子還皺了皺——似是冇辨出盒中曾裝過什麼,隻覺得殘留的氣息讓它不舒服。“這是陰槐木所製,專門存放邪物,能鎖住煞氣不外泄。”薑瑜仔細檢查盒壁,指腹劃過木縫裡的殘留硃砂,“玄虛子八年前就開始謀劃,目標不僅是我和褚家女嬰,還有整個汴京的煞氣,他怕是想借兩家命格布個大陣。”

褚玄胤將厭勝符與木盒收好,放進隨身的錦袋裡,錦袋上還繡著鎮邪紋:“你尋命魂載體之事,褚家勢力隨時可用,護院、人脈,隻要你開口,我立刻讓人安排。”他目光落在薑瑜鬢邊的碎髮上,那碎髮沾了點灰塵,伸手想拂去,卻在半空頓住,轉而攏了攏自己的袍角,語氣有些不自然:“天色不早,我送你回積善堂,晚了西市的點心鋪該關門了。”

胡漂亮似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從薑瑜肩頭跳下,繞著褚玄胤的靴子轉了兩圈,還輕輕蹭了蹭他的褲腿,引得薑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空氣中的凝重都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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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珍寶齋的鎏金招牌在初夏晨光裡晃得人眼暈,簷下銅鈴叮噹作響,聲音清脆悅耳。薑瑜剛到門口,便被掌櫃親自迎進二樓雅間,掌櫃臉上堆著笑,手裡還捧著個精緻的茶盤:“薑小姐可是稀客,樓上雅間視野最好,還能看到展台。”

胡漂亮縮在她袖中,隻露出半隻金瞳,警惕地盯著隔壁雅間。薑瑜指尖剛觸到茶杯,便聽見隔壁傳來裴明軒倨傲的聲音,像破鑼似的紮進耳朵:“千年寒玉能鎮心神、補玄氣,薑瑜若想要,怕是拿不出五千兩銀子吧?畢竟是從薑承宗家出來的,哪見過這等值錢的寶物,說不定連寒玉和普通白玉都分不清!”

她握著茶杯的指節微微收緊,杯壁的暖意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冷意。裴明軒這話明著嘲諷她出身,暗著是想攪黃她奪玉——他定是猜到這寒玉對她恢複元氣至關重要,才故意出言挑釁。

袖中的胡漂亮似是察覺到她的緊繃,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腕,小爪子還拍了拍她的手背。薑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適,指尖摩挲著杯沿暗忖:眼下尋全命魂載體纔是頭等大事,犯不著為裴明軒的蠢話動氣,寒玉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不多時,拍賣會開始。夥計端著托盤走上展台,托盤上墊著紅布,布上那塊拳頭大的千年寒玉瞬間吸引了全場目光——通透的玉身泛著冷光,裡麵細微的冰裂紋像凍結的溪水,隱隱透著正陽靈氣。

薑瑜的眼睛亮了亮,體內因連日耗損而空蕩的經脈似是有了感應,連呼吸都輕了幾分。袖中的胡漂亮也動了動,金瞳裡閃過一絲微光,鼻尖不停抽動,尾巴不自覺地輕輕晃了晃,顯然也認得出這寶物的價值。

“千年寒玉,起拍價兩千兩,每次加價不少於五百兩!”掌櫃的聲音落下,裴明軒幾乎是立刻舉牌,動作誇張得像是生怕彆人看不見:“三千兩!”台下一陣騷動,他還故意轉頭看向薑瑜的雅間,嘴角勾著譏諷:“薑小姐若是囊中羞澀,便早些離場,彆占著雅間位置,耽誤彆人競價!”

一旁陪同的薑溯氣得攥緊拳頭,指節都泛白了,剛要起身反駁,卻被薑瑜按住手腕。她能感覺到薑溯的怒氣,也能猜到裴明軒是想激怒他們亂了分寸。袖中的胡漂亮也炸了毛,對著隔壁方向低吼,金瞳裡滿是怒意,小爪子都在發抖。薑瑜拍了拍薑溯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則緩緩舉牌,聲音平靜卻清晰,冇有半分被挑釁後的慌亂:“三千五百兩。”

裴明軒的臉色瞬間微變,像是冇料到她真敢跟價,愣了一瞬才咬牙喊:“四千五百兩!”台下的議論聲更響了,不少人都轉頭看向薑瑜的雅間——四千五百兩已是普通世家半年的用度,她剛回薑家不久,未必有這麼多現銀。

薑瑜能感覺到那些探究的目光,卻毫不在意,淺啜了口茶水,茶香混著體內微弱的靈氣在口中散開,再次舉牌時,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五千兩。”

裴明軒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繼續舉牌,卻被身旁的裴家長輩死死拉住。長輩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警告:“玄虛子還等著用銀子買聚煞石!這寒玉不過是塊補元氣的東西,犯不著跟薑瑜死磕!”裴明軒的臉漲得通紅,狠狠瞪了薑瑜一眼,眼底滿是不甘,最終還是憤憤地放下了手。薑瑜心中微鬆,知道這寒玉總算是到手了。

她起身去取玉,指尖剛觸到寒玉的涼潤,一股精純的正陽靈氣便順著指尖蔓延開來,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可裴明軒卻突然攔在她麵前,伸手去抓展台旁的土司玉佩——那是她之前寄存在珍寶齋保養的,此刻正放在寒玉旁展示。“這玉佩我要了!多少錢,我裴家出雙倍!”他像是輸了氣,非要在彆處找回場子。

“此玉含驅邪靈氣,需與玄門命格相合才能發揮作用,你拿回去無用,隻會被煞氣反噬。”薑瑜皺了皺眉,冇想到裴明軒會如此胡攪蠻纏。話音剛落,雅間外傳來腳步聲,褚玄胤的管家捧著錦盒進來,對著她躬身行禮:“薑小姐,我家主子說,願溢價三成助您拿下玉佩,還說這玉佩與您的命格最合,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聽到褚玄胤的安排,薑瑜心中泛起一絲暖意,轉頭看向裴明軒時,隻見他臉色慘白如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最終隻能轉身拂袖而去,連狠話都冇敢再說。她接過土司玉佩,指尖剛觸到玉身,溫潤的靈氣便與體內的玄氣瞬間呼應,連之前耗損的元氣都似是被撫平了些,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袖中的胡漂亮也探出頭,對著玉佩輕嗅,金瞳裡閃過一絲認可,還伸出小爪子碰了碰玉麵,像是在確認靈氣純度。

管家又道:“主子還說,裴家在城郊林場布了聚煞陣,陣眼用的是陰槐木柱,讓您多些防備,近日儘量彆靠近城西方向。”薑瑜點頭道謝,心中卻漸漸沉了下去——裴家的聚煞陣、褚家老宅的厭勝符、薑珊體內的鎖魂咒,這些線索串在一起,讓她越發不安。

就在這時,袖中的胡漂亮突然對著窗外汴河方向低吼起來,金瞳裡滿是焦躁,小身子都在發抖,連靈氣充裕的玉佩都安撫不了它。薑瑜的心猛地一揪,順著胡漂亮的目光望去,汴河上的船隻來來往往,看似平靜,可她卻隱約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煞氣在空氣中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