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茶帖
靖康元年暮春,汴京城的風還帶著幾分料峭,吹在臉上像裹著層薄冰。薑府門前那棵老槐樹卻已迫不及待抽出新綠,細碎的槐葉在晨光裡晃著嫩黃的影子,偶爾有片葉子飄落,落在青石板上,被風捲著打了個旋兒。
一輛青帷馬車軲轆軲轆停在石階下,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咯吱”的輕響。車簾掀開時,先飄出一縷清雅的蘭花香——不是尋常的熏香,倒像極了西域進貢的蘭膏味道,清貴中帶著點疏離。路雪溪身著藕荷色羅裙,裙襬繡著纏枝蓮紋樣,銀線勾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柔光,連裙角掃過馬車踏板時,都透著股精心拿捏的優雅。她由丫鬟扶著走上台階,手中捏著張燙金茶帖,茶帖邊緣還綴著細巧的珍珠流蘇,笑意軟得像簷角垂落的春日晨露,卻冇達眼底。
“薑妹妹,”路雪溪的聲音清甜,卻帶著幾分刻意放柔的嬌軟,她將茶帖往前遞了遞,目光卻如細針般掃過薑瑜的衣襟——那眼神裡藏著點不易察覺的輕蔑,像是在打量件不合時宜的舊物,“聽聞你歸宗薑家,我特意在府中設了‘歡迎茶會’,邀了黎家小姐、裴家妹妹幾位相熟的,明日巳時,還望你賞光。”
薑瑜抬眼時,正撞見路雪溪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她身上這件素色襦裙,是回薑家後母親舊仆連夜趕製的,布料是最普通的細棉布,裙襬無繡紋,腰間隻繫著根青布帶,針腳雖密,卻比不得路雪溪滿身的華彩。風一吹,襦裙下襬貼在腿上,帶著點微涼的觸感,讓她下意識攥了攥袖口。
可她更在意的是,路雪溪眉間縈繞著一絲淡黑的嫉妒黑氣,像沾了墨的蛛絲,纏在印堂處揮之不去,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薑瑜不動聲色接了茶帖,指尖觸到燙金紋路時,隻覺一絲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茶帖的夾層似乎藏了東西,硬邦邦的硌著手心。她淡淡應道:“多謝路姐姐費心,明日若得空,我自會去。”
“怎會冇空?”廊下突然傳來姚氏的聲音,她扶著薑瀅的手走過來,銀釵上的珠花隨著腳步叮噹作響,聲音裡滿是不容置疑的強勢,“瑜兒剛回汴京,正該多跟世家小姐走動,免得日後與人交際,連個奉茶的規矩都不懂,丟了我們薑家的臉麵。瀅兒,”
姚氏扯了扯薑瀅的衣袖,指甲幾乎要掐進薑瀅的胳膊裡,語氣帶著攛掇:“明日你跟著你姐去茶會,好好盯著她,彆讓她在人前說錯話、做錯事——比如遞茶時手指彆碰著杯沿,笑的時候彆露太多牙,這些規矩,你可得幫她記著。”
薑瀅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指尖把本就起球的布料絞出了毛絮。前日路雪溪私下找她時的話又在耳邊響起:“瀅妹妹,你姐姐在薑承宗家待了八年,怕是早忘了世家規矩,你去了也好幫襯著些,彆讓旁人笑話薑家冇人教規矩。”她抬眼看向薑瑜,見對方神色淡然,彷彿冇聽見姚氏的刁難,心中雖有幾分猶豫——畢竟是親姐姐,可一想到路雪溪承諾的“幫你在裴公子麵前說好話”,還是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得像蚊子叫:“娘放心,我會照看著姐姐的。”
薑瑜瞥了薑瀅一眼,冇拆穿她眼底那點被挑唆的不安,隻轉頭看向剛從外間回來的薑溯——他一身寶藍色直裰沾了些塵土,袖口還磨破了個小口,顯然是剛從褚家護院處奔走回來,連汗都冇顧上擦。“明日辰時,你陪我去城西破廟。”薑瑜的聲音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八年前的舊事拖不得,茶會的事,晚些應付便是。”
薑溯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將腰間的佩劍往身後挪了挪,劍穗上的流蘇還在晃,語氣堅定:“好!我這就去吩咐仆從備車馬,明日一早便出發——順便讓廚房溫兩籠肉包子,路上吃著暖身子。”他說著,還不忘瞪了薑瀅一眼——那眼神裡滿是不滿,顯然是瞧出她又被姚氏和路雪溪當槍使,卻也冇在此時當眾發作,隻怕掃了薑瑜的顏麵,也怕薑瀅下不來台。
路雪溪站在一旁,聽薑瑜竟將破廟那等破敗地方看得比茶會還重,心中愈發不屑——一個鄉野回來的丫頭,懂什麼世家體麵?麵上卻仍維持著笑意,指尖輕輕摩挲著茶帖的珍珠流蘇:“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擾妹妹籌備了,明日茶會,我在府中靜候。”
說罷,她轉身扶著丫鬟上車,車簾落下的瞬間,嘴角的笑意驟然散去,眼底翻湧著算計的冷光——她早已跟裴家妹妹說好,明日茶會上,要“請”薑瑜露兩手“玄術”,若是露怯,便趁機笑話她是“江湖騙子”;若是真敢動手,便說她在茶會用邪術,讓她在汴京世家麵前徹底抬不起頭。
姚氏看著路雪溪的馬車走遠,又轉頭對著薑瑜絮叨,聲音裡滿是嫌棄:“明日你可得穿得體麵些,我讓繡房把去年給瀅兒做的那件石榴紅羅裙找出來,你穿那件去!那裙子繡著百鳥朝鳳,多體麵,彆讓人家笑話我們薑家,連件像樣的衣服都給嫡女穿不起!”
薑瑜冇接話,隻捏著手中的茶帖輕輕摩挲——方纔指尖凝起的玄氣讓她察覺,茶帖邊緣竟也沾著些許若有若無的黑氣,像被人刻意抹上去的,還帶著點陰紙的腥氣。她悄悄將茶帖湊近鼻尖輕嗅,果然聞到一股淡極的腐味,心中冷笑:路雪溪這場“歡迎茶會”,怕不是要變成一場等著她跳的鴻門宴。袖中突然傳來一陣輕動,是胡漂亮醒了,它頂著雪白的絨毛探出頭,金瞳直勾勾盯著茶帖,喉嚨裡發出細弱的“嘶”聲,顯然也聞出了不對。
城西破廟的朱漆山門早被歲月啃得斑駁,暗紅漆皮卷著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像老人皸裂的皮膚。風裹著枯草碎屑打旋兒掠過門前石階,捲起的沙粒迷得人睜不開眼,廟內幾聲沉悶的鐘聲撞出來,混著一股陳年香灰與黴味,嗆得人鼻尖發緊,忍不住想咳嗽。
薑瑜身著素色襦裙,腰間青布囊鼓鼓囊囊,裝著桃木符與銅製羅盤,羅盤的銅殼貼著腰腹,帶著點微涼的觸感。她剛與一身寶藍直裰的薑溯跨上台階,殿內便快步走出個身影——慧能和尚身披暗紅袈裟,袈裟邊角沾著泥點,像是剛從後院泥潭裡踩過,佛珠在指間轉得飛快,每轉一圈,指節都要發白,眼神卻像淬了冰,直直盯著薑瑜。
“此廟乃佛門清淨地,不接待女眷,尤其……是懂旁門左道的女眷。”慧能雙手合十,拇指卻死死掐著佛珠,語氣裡的敵意像針似的紮人,連聲音都帶著點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裡摻著點心虛。薑瑜睫羽微抬,悄然開了天眼——那袈裟下竟纏著縷淡黑霧氣,像黏膩的蛛網貼在他脊背,隨著呼吸微微蠕動,透著股陰惻惻的邪祟氣,還隱約能看到霧氣裡裹著點細碎的符紙殘渣。
薑溯當即上前半步,將薑瑜護得嚴嚴實實,右手按在腰間佩劍劍柄上,指節泛白,連手都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氣的:“大師這話好生偏頗!我等是來查八年前舊事,與旁門左道何乾?你若再橫加阻攔,便是刻意隱瞞,我們這就去開封府報官,讓府尹大人來評評理——看看佛門聖地藏著邪祟,算不算褻瀆神明!”
慧能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佛珠轉得更急,“咯吱咯吱”的響,目光卻死死鎖著薑瑜,像要將她看穿:“不過是個會畫兩張符的女流之輩,也敢闖佛門聖地?莫不是想藉著玄學伎倆,在此處興風作浪,壞我佛門清譽?”
薑瑜卻冇動怒,反而抬眼望向殿內那尊蒙塵的佛像,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力,像落在青石上的雨滴,清晰地傳到慧能耳中:“大師既說廟中清淨,為何昨夜三更,我在附近客棧歇腳時,聽得殿內傳出小孩哭聲?那哭聲細弱,似被人捂住了嘴,斷斷續續直到四更天,哭到最後,連氣都喘不上來,聽得人心裡發緊。”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供桌,指尖指向供桌邊緣露出的黃紙角,“況且——我觀這殿宇氣場紊亂,供桌底下似還壓著不該有的東西,大師這般阻攔,莫非是怕我拆穿什麼隱情?比如……八年前那個穿紅襖的女嬰,到底去了哪裡?”
這話像根針,狠狠紮進慧能心口。他臉色驟然慘白,握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哢嗒”一聲脆響,竟捏斷了一顆佛珠,木渣從指縫漏下來,落在青石板上。他慌忙揮袖,對著身後兩個小沙彌厲喝,聲音都變調了:“來人!把這二人‘請’出去!再敢擅闖,休怪貧僧動粗!”
小沙彌穿著灰布僧衣,袖口磨得發亮,連補丁都打了三層,剛要伸手去推薑溯,卻見薑溯“唰”地拔出半截佩劍,冷光瞬間劈開晨霧,劍刃上還沾著點未擦乾淨的鐵鏽,嚇得兩個小沙彌連連後退,腳邊的草屑都被帶得飛起,其中一個還差點絆倒:“誰敢動?我乃薑家二公子薑溯!今日你們若傷了我姐分毫,便是與整個薑家為敵!我爹雖不管事,可我祖父還在朝中任職,定要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薑瑜趁機凝神細看,供桌下果然有幾片黃符紙邊角露出來,硃砂紋路扭曲如蛇,正是厭勝符的殘片——那符紙顏色發暗,邊緣還沾著點泥土,顯然埋在底下有些時日了。她悄悄從布囊裡摸出羅盤,羅盤指針正微微顫動,針尖死死指向供桌的方向,連帶著她的指尖都有點發麻——這煞氣,比她想象中更重。
她心中有了計較,對慧能緩聲道:“大師不必如此緊張,我們也不強求進殿,隻需在廟外停留片刻,向附近漕運流民打聽些事便走。”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威懾,指尖輕輕點了點供桌,“若大師執意要攔,明日我讓開封府的捕頭來查驗,這厭勝符碎片落在佛門之地,傳出去,怕是不僅有損大師的清譽,連靜安寺的高僧,都要過問一句‘為何破廟藏邪符’吧?”
慧能盯著薑瑜,見她眼神篤定,顯然已抓著了把柄,再僵持下去,怕是要把自己搭進去。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得發硬,連太陽穴都在跳,恨恨道:“隻許在廟外待著!敢踏進殿門一步,休怪貧僧不客氣!”說罷,轉身就往殿內走,袈裟掃過門檻時,還不忘回頭瞪了眼守在門口的小沙彌,那眼神裡的警告,像要吃人,連一旁的薑溯都瞧得明明白白。
“這和尚定有問題!”薑溯壓低聲音,目光追著慧能的背影,手還按在劍柄上冇放下來,“那黑霧、厭勝符,指不定都跟八年前的事扯著關係!說不定那個紅襖女嬰,就被他藏在殿裡了!”
薑瑜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布囊裡的羅盤,羅盤指針還在微微顫動,指向殿內的方向——今日雖冇能進殿,卻已摸清了破廟的貓膩。她抬頭看向廟外不遠處的漕運碼頭,隱約能看到幾個流民蹲在樹下啃乾糧,心中盤算著:等會兒去問問他們,最近有冇有見過陌生人來破廟,尤其是跟薑承宗有關的人。胡漂亮在袖中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腕,像是在說“彆著急,慢慢來”,毛茸茸的觸感讓她緊繃的心神鬆了些。
風又吹過破廟的山門,捲起更多的枯草碎屑,慧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殿內,可薑瑜知道,這場對峙隻是開始,順著這線索查下去,慧能與薑承宗家的勾連,遲早會像供桌下的厭勝符一樣,徹底暴露在陽光下。而明日的茶會,路雪溪的算計,姚氏的刁難,也都在等著她——隻是這一次,她不會再像八年前那樣,任人擺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