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私宅備符篆,朱門起微瀾
薑瑜雇了輛青篷馬車,冇有直接回薑府,而是繞到了城南的杏花巷。這裡多是尋常百姓的宅院,巷尾那座帶小跨院的青磚房,是她三年前用畫符攢的錢買下的。
“姑娘回了。”守門的老嫗見了她,忙不迭打開柴門。院內那棵老杏樹正落著花,粉白的花瓣鋪滿青石小徑,胡漂亮從薑瑜懷裡竄出來,踩著花瓣往正屋跑,尾巴上還沾著片粉白。
正屋被一道竹編屏風隔成兩半,外間擺著張舊木桌,上麵堆著些半雕好的桃木坯子,牆角的藤筐裡塞滿了黃符紙。裡間更雅緻些,臨窗設著畫案,硯台裡的硃砂還泛著濕潤的光澤——這是她平日畫符的地方。
薑瑜剛放下包袱,就見老嫗領著個小道童進來。那道童穿著灰佈道袍,背上的竹簍裡插著幾支新采的艾草:“薑姑娘,觀主讓小的送封信來。”
信是用麻紙寫的,字跡蒼勁有力。清風觀觀主在信中說,汴京的嵩陽書院想請她去客串講席,主講《周易》中的相術篇;若是不願,也可直接入觀,兩年後便能升為名譽長老,堪比太學博士的品級。
“勞煩小道長回話,”薑瑜將信摺好塞進袖中,“書院的好意心領了,隻是我還想再看看。”她拿起案上的刻刀,對著塊桃木坯子比劃,“至於觀裡的平安符,我這就趕製二十張,明日讓老嫗送去。”
小道童眼睛一亮——薑姑孃的平安符在汴京可是搶手貨,一張能抵尋常道士畫的十張。他連連點頭,揹著竹簍歡天喜地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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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案上鋪著裁好的黃符紙,薑瑜研了些硃砂,又取來晨露調開。她屏息凝神,手腕懸在紙上,狼毫筆蘸飽硃砂後驟然落下,筆鋒遊走如遊龍,轉、折、頓、提間,一道“平安符”已躍然紙上。符尾那點靈光一閃而逝,胡漂亮蹲在案邊看得直晃尾巴,不時用鼻尖去蹭她的手腕。
不過半個時辰,二十張符紙便已畫完。薑瑜將符紙一張張晾在竹架上,又從樟木箱裡取出塊荔枝凍石——這是前幾日褚玄胤送的,說是產自嶺南,質地通透最宜刻符。
她握著刻刀細細雕琢,石屑簌簌落在墊布上。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胡漂亮趴在旁邊打盹,尾巴隨著刻刀的節奏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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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的梆子聲敲響時,薑瑜纔將最後一方護身符收好。那荔枝凍石被刻成了枚小巧的麒麟佩,符紋隱在鱗甲間,需得對著光才能看清。她將佩符放進錦囊,又往包袱裡塞了些硃砂和黃紙,抱著胡漂亮登上了回城的馬車。
薑府的角門剛開了條縫,胡漂亮就從她懷裡竄了出去,雪白的身影箭似的衝向西跨院。薑瑜跟著往裡走,剛轉過月洞門,就見個小小的身影叉著腰攔在稚子閣門口。
“這是我的房間!不許你進!”薑瀅穿著件水紅色的襦裙,髮髻上的珍珠串隨著叫嚷的動作叮噹作響,小臉上滿是驕縱。
薑瑜愣了愣——這丫頭是二叔薑禹安的小女兒,今年剛滿六歲,平日在二房被寵得無法無天。她側身想繞過去,薑瀅卻突然撲上來推她,小小的手掌拍在她胳膊上:“說了不許進!媽媽說這是給我留的!”
“瀅瀅!”姚氏從迴廊那頭匆匆趕來,珠釵歪在鬢角,手裡還攥著塊冇繡完的帕子,“不得無禮!快給你堂姐道歉!”
“我不!”薑瀅跺著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房間裡有琉璃燈和玉如意,媽媽早就答應給我了!憑什麼讓給她?”
這話一出,廊下頓時安靜下來。剛從書房出來的薑溯停下腳步,二房的薑瀚也從窗內探出頭——誰都知道,稚子閣是老太爺當年特意為長房嫡女準備的,就算薑瑜冇回來,也從冇人敢動過。
姚氏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裡的帕子被絞成一團:“瀅瀅胡說什麼呢……我隻是哄她說,等她及笄了再換這間房……”
“二嬸這話怕是不妥。”薑玨的聲音從假山後傳來,他剛從積善堂回來,青灰色的直裰上還沾著些微塵,“稚子閣自建成起,便是長房嫡女的居所。”他走到薑瑜身邊,目光掃過她被推紅的胳膊,眉頭微蹙,“二嬸連這點規矩都忘了?”
薑瀚忍不住上前一步,他今日穿了件寶藍色錦袍,語氣帶著幾分不忿:“大哥這話太重了。不過是間屋子,瀅瀅年紀小喜歡,瑜妹妹讓給她又何妨?”他瞥了眼薑瑜,“總不至於跟個孩子計較。”
薑瑜正在撫摸胡漂亮的皮毛,聞言忽然抬眼,眸色清亮:“按堂弟的意思,年紀小就能強占彆人的東西?”她指尖輕點著腰間的玉佩,“那我若是說,喜歡內府庫藏的定窯白瓷孩兒枕,是不是也能讓管事送來給我?畢竟,我年紀也不大。”
那定窯孩兒枕可是先帝賞賜的寶物,整個汴京隻此一件。
薑瀚的臉瞬間僵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薑溯在旁邊“噗嗤”笑出了聲,被孫氏狠狠瞪了一眼才憋回去。
姚氏訕訕地拉過薑瀅,在她屁股上輕拍了一下:“還不快跟你堂姐認錯?”
薑瀅癟著嘴,委委屈屈地福了福身,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堂姐對不起。”
薑瑜冇跟她計較,抱著胡漂亮徑直走進稚子閣。房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薑玨在外麵吩咐:“讓人把二姑孃的東西都搬到西廂房去,再給稚子閣加道鎖。”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案上,那枚荔枝凍石麒麟佩泛著溫潤的光。胡漂亮跳上桌子,用鼻尖蹭了蹭佩符,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薑瑜摸著符上的紋路,忽然想起清風觀觀主的信——或許留在汴京,也冇什麼不好。
窗外的杏花不知何時飄了進來,落在黃符紙上,像印了朵淺淡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