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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符暗結兩心緣

晨露還凝在廊下的雀舌蘭葉片上,薑瑜抱著胡漂亮剛走下稚子閣的木樓梯,就聽見西廂房傳來“哐當”一聲——薑溯失手摔了茶盞,碎片濺在青磚地上,驚得簷角銅鈴亂響。

“哪來的野物!”少年攥著半塊冇啃完的綠豆糕,髮髻歪在一邊,錦袍前襟沾著糕點碎屑,“薑府的規矩都喂狗了嗎?”

胡漂亮從薑瑜懷裡探出頭,雪白的尾巴掃過她腕間銀鐲,喉嚨裡發出呼嚕嚕的警告聲。

“溯兒不得無禮。”薑玨的聲音從月亮門傳來,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直裰,腰間玉帶束得筆直,晨光透過他身後的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光斑。他目光掠過薑瑜微亂的鬢髮,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妹妹的寢衣領口沾著根狐狸毛,想來是昨夜冇睡安穩。

“大哥!”薑溯梗著脖子,“這畜生要是傷了人怎麼辦?二房的瀅妹妹最是怕這些帶毛的……”

話音未落,就見薑瀅從姚氏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藕荷色的童襖袖口繡著纏枝蓮,手指怯生生地拽著母親的褙子:“娘,它的眼睛像琉璃珠子……”

“瀅兒彆亂說!”姚氏把女兒往身後藏,珠釵在鬢角顫巍巍晃動,“不過是鄉下跑來的野狐狸,也配進咱們薑府的門?”她轉向薑鴻禎的正廳方向揚高了聲音,“老太爺最忌諱這些牲畜,若是衝撞了福壽,誰擔待得起?”

路雪溪端著茶盤從東廂房出來,素白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二嬸息怒,許是妹妹剛回府,還不知府裡的規矩。”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老夫人在城外彆院休養,若是知道了……”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刺在眾人心裡。薑老夫人最是講究,去年隻因看見廊下有隻黑貓,就罰灑掃的仆婦跪了兩個時辰。

薑瑜抱著胡漂亮的手臂微微收緊,狐狸的體溫透過薄衫傳來,暖得像團小火爐。她剛要開口,就聽薑玨道:“母親那邊我已讓人遞了信,說妹妹養了隻靈狐鎮宅。”他走到薑瑜身邊,指尖不經意拂過她耳後碎髮,“況且這狐狸通人性,昨日還幫宋世伯找到了遺失的棋子。”

姚氏撇撇嘴,剛要再說什麼,卻見總管匆匆進來,手裡捧著個紫檀木托盤,上麵擺著些鬆木板材和銅製搭扣:“大少爺,您要的木料都備齊了,這就去東邊花園搭棚子?”

薑溯的眼睛瞪得溜圓——大哥竟連狐狸的窩都備下了?

薑瑜望著那堆木料,忽然想起昨夜在褚府,褚玄胤袖中露出的半截錦囊。胡漂亮似乎感應到她的思緒,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

巳時三刻的日頭正好,薑瑜抱著梳洗乾淨的狐狸走出薑府側門。胡漂亮今日換了身新的紅綢小襖,是薑玨讓人連夜趕製的,領口還繡著個小小的“瑜”字。

“到了褚府要乖。”她用指尖撓撓狐狸的下巴,“不許再叼人家的玉佩。”

胡漂亮舔了舔她的指尖,喉嚨裡發出溫順的呼嚕聲。

褚府的朱門虛掩著,守門的仆役見了薑瑜,忙躬身行禮:“家主在書房候著您。”

穿過栽滿芭蕉的天井,就見褚玄胤坐在臨水的軒榭裡,青灰色的官袍下襬垂在青石凳上,手裡捏著枚黑子,正對著棋盤凝神思索。陽光透過他身後的竹簾,在棋盤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俊。

“褚九郎。”薑瑜抱著狐狸走上前,胡漂亮立刻從她懷裡跳下來,蹲在棋盤邊,用爪子撥弄著顆白子。

褚玄胤抬眼,目光在狐狸的紅綢小襖上頓了頓,墨色的瞳孔裡泛起絲極淡的笑意:“倒是穿得比主子還體麵。”

薑瑜臉頰微熱,從袖中取出個錦囊遞過去:“昨日多謝九郎贈還玉佩,這是我親手刻的平安符,還請收下。”錦囊是用雲錦裁的,上麵繡著簡化的八卦圖,裡麵的玉牌刻著“迎祥”二字,邊緣被她磨得光滑溫潤。

褚玄胤接過錦囊,指尖觸到她的指腹,兩人都像被燙到般縮回手。他打開錦囊看了眼,玉牌上的符文歪歪扭扭,卻透著股乾淨的靈力。

“多謝。”他把錦囊塞進腰間玉帶,動作自然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薑瑜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偷偷鬆了口氣——這玉牌用的是太昊陵出土的古玉,能引紫氣,貼身戴久了,定能化解他周身那股過於強盛的金光煞氣。

胡漂亮忽然跳上棋盤,用爪子把褚玄胤剛落下的黑子扒拉到一邊,又叼起顆白子往薑瑜麵前送。

“你這是……”薑瑜愣住了。

“它想讓你下棋。”褚玄胤的指尖在棋盤邊緣輕輕敲擊,“看來昨夜在你府裡,它冇少聽宋世伯講棋理。”

薑瑜忍不住笑了,伸手接過白子:“我棋藝不佳,怕是要讓九郎見笑。”

兩人隔著棋盤對坐,胡漂亮蹲在中間,時不時用爪子扒拉兩下棋子。陽光穿過芭蕉葉,在褚玄胤的官袍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落子時總愛微微蹙眉,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淺淺的陰影,竟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

一局終了,薑瑜看著自己被吃的片甲不留的棋局,正想認輸,卻見褚玄胤忽然推倒自己的黑子:“今日算平局。”

胡漂亮“嗷”地叫了聲,叼起顆白子往他手心塞。

薑瑜看著這一人一狐的互動,忽然想起昨夜偷偷從他身上“撈”的那點紫氣——此刻正溫溫地貼在她心口,像顆小小的暖玉。

“時辰不早了。”褚玄胤起身,官袍的下襬掃過棋盤,帶起一陣清冽的檀香,“我送你去宋家。”

薑瑜抱著胡漂亮跟上,走到月洞門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你的平安符很靈。”

她回頭望去,隻見褚玄胤站在光影裡,嘴角似乎噙著絲極淡的笑意,像融在春風裡的冰雪。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胡漂亮蜷在薑瑜膝頭打盹。她掀起車簾一角,看見街對麵的綢緞莊掛著新到的雲錦,忽然想起路雪溪方纔的眼神——那裡麵藏著的,似乎不隻是擔憂。

“宋家到了。”車伕的聲音傳來。

薑瑜抱著狐狸跳下車,抬頭看見宋府朱門上的銅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按了按心口——那裡,有顆偷來的紫氣,正和她的心跳一起,緩緩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