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萬蠱窟
胡龍象身體一顫,如同受驚的鵪鶉,畏畏縮縮地停下腳步,頭垂得更低,幾乎埋進胸口:“兩…兩位師兄…有何吩咐?”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惶恐。
執法弟子,如同現在的紀委,權勢極大,就算是天蠶宗天才弟子秦厲,也不好輕易招惹。
另一名眼神陰鷙的執法弟子走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冷的鉤子,在他身上反覆刮擦:“胡龍象?靈草苑內門弟子?”
“是。”胡龍象囁嚅著,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似乎想遮掩脖頸和手背那些愈發顯眼的暗紅疹子。
“這幾日,去了哪裡?”陰鷙弟子逼問,語氣不容置疑。
胡龍象肩膀縮得更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努力擠出點“坦然”:“回…回稟師兄,弟子前些日子在穢淵洞處理蟲屍,蟲毒入體,實在熬不住,就告假,順便去了山下坊市,想買點丹藥”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冇…冇敢走太遠,就在蠶繭坊,花光了積攢許久的靈石。”
“告假?執事堂可有記錄?”高瘦弟子冷聲打斷。
胡龍象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冇…冇敢去執事堂報備,私自出去的”他語速加快,帶著慌張,“弟子知錯!不該私自離峰!請師兄責罰!”。
“哼!”陰鷙弟子冷哼一聲,一股煉氣九層巔峰的靈壓陡然罩下,如巨石般壓在胡龍象肩頭,“私自離峰,觸犯門規!儲物袋打開!查!”
胡龍象解下腰間那個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弟子製式儲物袋,雙手奉上。
陰鷙弟子一把抓過,靈力粗暴地侵入。袋內空間狹小,景象一覽無餘:幾套宗門墨綠色衣服;一小堆下品靈石,估摸不過二三百塊;幾個辟穀丹瓷瓶;幾株品相低劣、靈氣稀薄的凝露花和洗脈草根鬚胡亂堆著;一堆靈草(清脈丹煉製所需藥材)。
陰鷙弟子眉頭緊鎖,將儲物袋丟回胡龍象懷裡,但是靈石少了幾十塊。
他與高瘦弟子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隻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不屑——這樣一個煉氣期修士,身不可能和築基修士王騰的死扯上關係。
“回你的洞府!不得私自離峰,這次就算了”陰鷙弟子厲聲嗬斥,冇有追究胡龍象偷偷出山門之事。
據說天蠶宗外圍防禦陣法薄弱的區域的破解方法在練氣期弟子之間廣泛流傳,是天蠶宗高層故意為之,甚至很多築基中期也通過此漏洞偷偷摸摸進出山門。但是冇有聽說築基後期修士采用此方式進出山門。
“是…是!謝師兄。”胡龍象心中有鬼,心中猜測在調查王騰的死因,畢竟上次王通死了都調查這麼久,王騰作為一個築基修士,肯定查的更久更細。
所以胡龍象見執法堂對他的靈石揩油,冇有多說什麼,一把抓起儲物袋,緊緊抱在懷裡,佝僂著背,腳步虛浮踉蹌,逃離了這條小徑,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洞府區域的岔路陰影裡。
洞府石門在身後沉重地落下,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光線與窺探。胡龍象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洞內熟悉的、混雜著泥土、草藥和微弱蟲豸腥氣的味道湧入鼻腔,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
他走到石室中央的石床前,盤膝坐下。意念沉入心口,石蛹蟲巢核心處,蟻後傳來親近感。數萬新生噬毒玄蟻如同黑色的地毯。
胡龍象眼中無波,唯有冰封的死寂。他取出儲物袋中的藥材,濃鬱駁雜的氣息瞬間瀰漫石室。
青玉藤根段翠綠晶瑩,清涼堅韌;三陽葉赤紅如火,陽氣灼灼;寒潭水精深藍剔透,寒氣森然。緊隨其後,腐心草、百節蟲乾、七情花粉、穢淵毒泥……十五味藥材堆積如山,劇毒與靈性交織,腥甜刺鼻,正是“清脈丹”丹方所列!
煉丹?不。胡龍象要的是墨玉毒種最原始、最霸道的吞噬。
他盤膝閉目,手掐法訣,分出一堆藥材,心口處,一點深邃冰冷的墨玉幽光驟然亮起,如同沉眠萬載的凶獸睜開了獨眼。
血煞功全力運起,一股源自洪荒的凶戾吞噬意誌轟然爆發,無形巨口籠罩藥材小山。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密集如雨。墨玉毒種之力貪婪撕扯。青玉藤根堅韌纖維軟化分解,清涼靈性被剝離;三陽葉瞬間焦黑枯萎,精純陽氣被抽空;寒潭水精冰霜蒸發,森寒之氣遭鯨吞……劇毒材料更是如雪入熔爐,腥甜汁液、扭曲蟲乾、妖豔花粉、汙穢毒泥……狂暴毒性找到了歸宿,瘋狂湧向墨玉幽光!
藥材飛速失去光澤,萎縮碳化,終成灰燼。墨玉毒種如無底深淵,吞噬、熔鍊所有靈性與毒性!
轟!
磅礴混亂的洪流自毒種反饋,衝入四肢百骸!精純草木靈性滋養乾涸經脈,修複鐵骨微痕;狂暴毒性則被淬鍊提純,化作更精粹霸道的能量,推動《匿氣訣》瘋狂運轉
時間在能量風暴中流逝。當最後一縷精華被吞噬熔儘,墨玉幽光緩緩內斂。胡龍象睜眼,眸中精芒如電,一閃即逝,旋即被刻意營造的“虛弱”取代。
五天後。
胡龍象指尖一縷微弱靈力流轉,下一刻,周身煉氣八層的沉凝氣息如同被無形之手瞬間抹去,隻餘下煉氣五層都岌岌可危的微弱波動,駁雜混亂,病態萎靡。
《匿氣訣》,小成。
墨玉毒種逆天功效,讓他半月之內小成,除非築基修士以強大神識寸寸探查,否則難窺其深淺。
時光如寒潭死水,無聲流過五個月。穢淵洞深處,陰寒刺骨,腐臭凝滯,如同巨大墓穴。胡龍象裹著浸透寒氣的粗布袍,蠟黃的臉上是萬年不變的麻木與“萎靡”。沉重的玄鐵鏟每一次揮下,都帶起凍硬的蟲屍碎塊與冰碴,動作機械、沉重,帶著底層苦役特有的疲憊烙印。
無人知曉,這具看似被寒毒與勞役摧垮的軀殼內,正經曆著脫胎換骨的蛻變。
每一次鏟落,沉凝如山嶽的力量便在筋骨間奔湧。《鐵骨訣》早已融入呼吸。初成的鐵骨在墨玉毒種持續淬鍊與穢淵洞極端壓迫下,裂痕儘複,緻密堅韌如百鍊精鋼,隱於皮肉之下,不動如淵。識海中,《匿氣訣》法訣如呼吸流轉,將煉氣八層巔峰的雄渾靈力完美包裹、壓縮、扭曲,呈現於外的,依舊是那搖搖欲墜的煉氣五層假象。
心口石蛹蟲巢,更是另一番天地。
蟲巢核心,漆黑如墨玉的蟻後甲殼上,暗金紋路深邃繁複,光華內蘊,氣息沉凝如山嶽,赫然已達煉氣期大圓滿!猩紅複眼開闔,冰冷凶戾的意誌網絡籠罩整個空間。
其周圍,是翻湧的黑色怒潮!三萬噬毒玄蟻!工蟻甲殼幽光流轉,氣息穩固煉氣三層,凶悍初顯。兵蟻數量恢複至二萬多!甲殼厚重,幽光凝練,口器寒芒懾人。一千五百餘隻氣息沉凝,穩居煉氣五層。近五百隻體型魁梧,甲殼邊緣暗金紋路清晰,凶煞之氣逼人——煉氣七層!更有幾十隻位於蟻群鋒矢,暗金紋路覆蓋小半甲殼,口器嗡鳴低沉,赫然已是煉氣八層,其餘均是煉氣3-4層。
五個月!從幾近覆滅到兵強蟻壯,依靠穢淵洞的無窮儘的蟲屍(整個天蠶宗都在此處理),墨玉毒種的毒力抽取,胡龍象讓噬毒玄蟻軍團完成了駭人的重建與蛻變,並且做到如臂使指,這種煉蟲手段,也許天蠶宗金丹修士才能做到。
胡龍象體內靈力奔湧,距煉氣九層僅隔一層薄紙。
執事峰,執法堂秘殿內。
“砰!”一隻鐵拳狠狠砸在厚重的玄鐵木桌案上,震得上麵堆積如山的卷宗玉簡簌簌跳動。鐵鷹吳震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
“廢物!一群廢物!”他低吼著,聲音如同砂紙摩擦鐵器,“整整五個多月!掘地三尺!王騰接觸過的所有人,有仇怨的,冇仇怨的,甚至他那個死鬼侄子王通留下的爛攤子……查!給老子查了個底掉!結果呢?”
他猛地抓起桌案上一枚記錄玉簡,狠狠摔在下方垂首肅立的兩名心腹弟子腳下。
玉簡碎裂,靈光四散。兩名煉氣九層巔峰的執法弟子噤若寒蟬,頭垂得更低,大氣不敢出。
“黑風嶺現場呢?掘地三百尺,除了殘留的劇烈鬥法痕跡、幾片蝕骨鬼蛾的碎鱗、還有一絲難以捕捉的、帶著破滅邪祟意味的鋒銳金光……還有什麼?王騰的骨頭渣子都冇找到!”吳震胸膛劇烈起伏,來回踱步,如同困在籠中的凶獸,“他最後激發的‘九轉護身繭’本源氣息倒是有殘留,可那又如何?對手是誰?用的什麼手段?一點線索都冇有!乾淨得像是被天雷抹過。”
他猛地停下腳步,鷹隼般的目光掃過秘殿牆壁上那密密麻麻的魂燈,最終停留在王騰那盞早已冰冷熄滅的燈座上,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與不甘。
“大人,”一名心腹弟子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開口,“現場殘留的那一絲金光……屬下反覆比對過宗內秘檔,其鋒銳破邪、帶著神聖侵蝕的獨特氣息……與……與血影魔宗秘傳的‘破邪戮神金芒’……有七分相似!而且,血影魔宗與我宗在蝕骨荒原的幾處礦脈爭奪上,近一年衝突不斷,死傷不少……”
“血影魔宗?”吳震眼神陡然一凝,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他迅速走到另一側牆壁,那裡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天浪大陸勢力分佈圖。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蝕骨荒原與天蠶宗交界的一片陰影區域,那裡標記著一個猙獰滴血的魔首標記。
“不錯!”吳震眼中寒光大盛,之前的憋悶彷彿找到了宣泄口,“蝕骨荒原……黑風嶺恰在這個方向!王騰這廝,主管靈蟲苑,對荒原深處的幾味珍稀毒草一直頗為上心……定是他私下前往探查,撞上了血影魔宗的崽子!”
他越想越覺得合理,聲音也帶上了森然殺意:“破邪戮神金芒……蝕骨鬼蛾的碎鱗……哼!定是血影魔宗的雜碎,覬覦王騰可能發現的靈藥,或是本就懷恨在心,設伏圍攻!王騰不敵,連護身繭都被打破,屍骨無存!”
他猛地轉身,厲聲道:“立刻擬文!上報長老堂!蠶眠峰靈草苑執事王騰,因公殉職!隕落於血影魔宗賊子伏殺!證據確鑿!此仇,我天蠶宗必報!”
“是!”兩名弟子凜然應命,迅速退下擬文。
吳震獨自站在秘殿中央,看著王騰那盞熄滅的魂燈,眼中怒火稍平,卻依舊陰沉。血影魔宗是個足夠分量的“凶手”,足以堵住悠悠之口,對上對下都有交代。至於真相……或許永遠埋在那片荒山野嶺了。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秘殿內,隻剩下魂燈幽幽的光芒,映照著冰冷的寂靜。
嗚——!
一聲低沉悠長、卻蘊含無上威嚴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撕裂穢淵洞的死寂,聲浪穿透岩壁,瞬間席捲蠶眠峰每一個角落。
蠶眠峰靈蟲苑深處,藥圃靈氣氤氳如霧,奇花異草吞吐霞光。麵容清臒,氣息淵深似海的張清源盤坐於一株形如虯龍、葉片閃爍著星辰般碎芒的古藤之下。他,
他目光掃過眼前噤若寒蟬的人群。
“半年後,虛天殿將啟。”張清源聲音平緩,卻字字如冰錐,“殿內‘練氣區’壁壘森嚴,非築基可入。然其深處,有我必得之數株奇藥,位置隱秘,尚未被他宗及本宗他峰察覺。采擷此藥,需心智、手段、修為、氣運俱佳之煉氣弟子。”
他目光掃過玉璧上那二十三個名字(內門弟子與記名弟子中的煉氣後期者),在胡龍象的名字上似有若無地停頓了一瞬,冰冷依舊。
“煉氣八層及以上者,十人,強製參與選拔。煉氣七層者,十三人,自願報名。”他聲音陡然轉寒,如金鐵交鳴,“選拔之地,萬蠱窟。”
“要求,”張清源雙目中厲芒一閃,“深入萬蠱窟第三層,取得一枚活著的‘天蠶幼蟲’,方算合格。”
“三日後,辰時正,於此集結,前往‘萬蠱窟’”張清源的聲音在凝固的空氣中擴散,張清源袍袖一拂,旁邊玉璧光華大放,顯露出一列名字,正是蠶眠峰所有煉氣七層以上弟子名錄。胡龍象之名赫然在列,緊隨其後是刺目的標註——煉氣八層。
胡龍象煉氣之前是煉氣七層,在靈蟲苑不是秘密,故現在是使用匿氣決把修為隱瞞到煉氣七層,但是冇有想到,在張清源眼裡無所遁形。
傳說張清源在天蠶宗築基修士中,實力前列,且具有進階元嬰的資質,果然名不虛傳。
胡龍象煉氣期八層的修為,也引起了其他弟子的關注與猜測。
“規則隻一條,”張清源的聲音帶著九幽寒風般的殺意,“隻許進,不許退。未到達第三層者,內門貶為外門,外門送往丹鼎宮試丹”。
“試煉之地,弱肉強食。同門相殘,宗門…不問。”補充的一句,平淡卻徹底碾碎了所有幻想。
萬蠱窟內,毒蟲與同門,皆是索命厲鬼!
“名單所列者,三日後,過時不候。”張清源丟下最後一句,墨綠袍袖一拂。
唰!
身影如同鬼魅消失。那令人窒息的威壓隨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