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滅宗(2)
山崩地裂。
整個血丹宗十二峰都在劇烈搖晃,無數山石崩落,地縫裂開,支撐血幕的十二道粗大血柱劇烈顫抖,其中連接最外圍三座山峰的血柱,在撞擊的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斷裂、潰散。
覆蓋天穹的汙穢血幕,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穹頂,在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鳴聲中,徹底炸裂開來。
億萬粘稠的血漿混合著被徹底淨化的青煙怨氣,如同決堤的血色天河,轟然傾瀉而下。將下方連綿的毒瘴山林瞬間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粘稠的血雨瓢潑而下,夾雜著未被完全焚儘的殘魂碎片,發出淒厲的嗚咽,彷彿天地在泣血。
血丹宗耗費無數心血、引以為傲的護山大陣——血海滔天大陣,在焚天舟蠻橫霸道的一撞之下,一擊而破。
焚天舟撞破血幕,去勢稍減,但那股焚滅一切的威勢絲毫未減。龐大的舟體懸停在毒焰峰正上方,赤金光罩上烈焰翻騰,將瓢潑而下的汙穢血雨瞬間蒸發成腥臭的霧氣。
舟首猙獰的赤金龍頭俯瞰著下方一片狼藉、血水橫流的峰頂,如同神隻俯視著待宰的羔羊。
赤陽真人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告,透過血雨腥風,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倖存的血丹宗弟子耳邊:
“殺。”
一個字,冰寒刺骨,不帶絲毫情緒。
“殺。”赤陽峰弟子齊聲應和,聲如金鐵交鳴,殺氣沖霄。
十數道赤金鑲邊的玄色身影,如同撲向羊群的猛虎,從焚天舟兩側甲板悍然躍下。他們手中法器光芒各異,長劍如虹,長槍如龍,寶印如山,但無一例外,都纏繞著精純霸道的赤陽真火。
殺戮,開始了。
血丹峰頂,殘餘的血丹宗弟子早已被護山大陣的瞬間崩潰和那毀天滅地的撞擊嚇得魂飛魄散,他們大多擅長煉丹驅毒,正麵搏殺如何是這群如狼似虎、主修殺伐功法的赤陽峰精銳的對手?
慘叫聲、法器碰撞聲、血肉撕裂聲瞬間取代了怨魂的哀嚎,成為峰頂的主旋律。
一名血丹宗築基初期的長老,麵目猙獰,祭出一麵綠油油的鬼麵盾牌,盾牌上噴吐出濃稠的墨綠毒煙,試圖阻擋一名持赤焰長刀的赤陽峰弟子。
“雕蟲小技。”那赤陽峰弟子冷笑一聲,長刀之上赤焰暴漲,一刀斬下,赤陽真火至剛至陽,正是陰毒之物的剋星,毒煙遇到赤焰,如同沸湯潑雪,瞬間消融。刀光毫無阻礙地斬過鬼麵盾牌,盾牌哀鳴一聲,靈光儘失,連同其後那長老的半邊身體,被一刀兩斷。焦糊的斷麵瞬間碳化,連血液都來不及噴濺。
另一側,三名煉氣期的血丹宗弟子背靠背,瑟瑟發抖,拚命催動幾麵小旗,佈下一個搖搖欲墜的防禦毒陣。一名赤陽峰女修麵無表情,手中赤金飛梭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如同燒紅的鋼針穿透薄紙,“噗噗噗”三聲輕響,精準地洞穿了三人的眉心。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赤陽真火焚儘毒瘴邪術,赤陽峰弟子修為精悍,配合默契,如同高效的殺戮機器,在血雨腥風的峰頂快速收割著生命。
血丹宗弟子脆弱的抵抗如同投入烈焰的枯葉,瞬間化為飛灰。
然而,並非全無波瀾。
一個亂石堆中,一道壓抑到極致的暴怒氣息猛地爆發。
“赤陽峰的雜碎。給我死來。”
碎石炸開。一道人影如同浴血的凶獸般衝出。正是丹魁子座下弟子,築基中期的楊火榮。他雙目赤紅如血,身上衣袍破碎,沾滿粘稠的血漿,但氣息卻異常狂暴。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奇特的法器——一杆通體漆黑、唯有槍尖一點猩紅如血的長槍。那槍尖的紅芒吞吐不定,散發出極其危險的血煞氣息,彷彿凝聚了萬千生靈的怨毒精血。
“血髓透魂槍。”楊火榮嘶吼著,全身精血如同燃燒般沸騰,瘋狂注入手中魔槍。槍尖那一點猩紅驟然膨脹,化作一個急速旋轉的、由純粹汙穢血煞構成的血色漩渦。漩渦中心,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穿透與汙穢之力,彷彿能洞穿一切防禦,汙染一切靈光。
“死。”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血影,人槍合一,帶著玉石俱焚的慘烈氣勢,無視了周圍其他赤陽峰弟子,目標直指——焚天舟舟首下方,那名正在指揮戰陣、麵容剛毅的赤陽峰核心弟子。
這一槍,快,凶,絕。凝聚了楊火榮所有的修為、精血、以及對宗門覆滅的滔天恨意。
“林師兄小心。”旁邊有弟子驚呼。
那麵容剛毅的林姓弟子正是赤陽峰此行指揮者,他感應到那股鎖定自身的、凝練到極致的汙穢殺意,瞳孔猛地一縮。
楊火榮這一槍,力量詭異,速度驚人,蘊含的血煞透骨之力,連他都感到一絲威脅。
但他臉上毫無懼色,反而閃過一絲被螻蟻挑釁的怒意。“找死。”他暴喝一聲,手中一柄寬厚的赤金重劍瞬間爆發出刺目烈陽。劍身符文流轉,熾熱的高溫讓周圍空氣都扭曲起來。他雙手握劍,不退反進,重劍帶著開山裂嶽的威勢,悍然迎向那點刺來的汙穢血星。
赤陽重劍,對血髓魔槍。
“鐺——”
刺耳到極致的金鐵爆鳴炸響。赤金與血芒猛烈碰撞。
赤陽真火霸道絕倫,瞬間焚滅了槍尖血色漩渦外圍的大部分汙穢血煞。但楊火榮這搏命一擊,力量實在凝聚。那核心一點濃縮到極致的汙穢血芒,竟硬生生穿透了赤金重劍上爆發的真火屏障,如同附骨之疽,狠狠刺在寬厚的劍身之上。
嗤——。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赤金重劍那堅不可摧的劍身上,竟被那一點汙穢血芒侵蝕出一個針尖大小的的黑點,一股陰冷汙穢的氣息順著劍身急速蔓延,試圖汙染林姓弟子的真元。
林姓弟子悶哼一聲,手臂微麻,眼中怒意更盛。對方這詭異魔槍的汙穢之力,竟能撼動他的法器靈光,他體內《大日焚天訣》真元狂湧,重劍赤焰再漲,試圖將那點汙穢徹底焚滅。
然而,楊火榮根本不給他機會。
“一起死吧。。”楊火榮眼中隻剩下瘋狂的毀滅欲,他獰笑著,竟不顧自身,全身殘餘的精血連同剛剛被震傷的內腑碎片,不要命地噴向手中的血髓透魂槍。
嗡。
魔槍發出一聲妖異的嗡鳴,槍身瞬間變得赤紅滾燙,那一點汙穢血芒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猛地膨脹。
“噗。”
林姓弟子的赤金重劍,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硬生生震開半尺。那點膨脹的血芒如同毒蛇吐信,瞬間突破劍身防禦,直刺林姓弟子空門大開的胸膛。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完全超出了林姓弟子的應變極限。
眼看那汙穢血芒就要洞穿林姓弟子的護身靈光。
千鈞一髮。
“哼。”
一聲冰冷的冷哼,如同九幽寒風,驟然在楊火榮和林姓弟子之間響起。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
一道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楊火榮身側,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裡。是赤陽真人。他甚至冇有離開龍首太遠,隻是隨意地一步踏出,縮地成寸。
他看都冇看那點刺向林姓弟子的汙穢血芒,隻是對著狀若瘋魔的楊火榮,極其隨意地、屈指一彈。
動作輕描淡寫,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塵埃。
“啵。”
一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
楊火榮前衝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眉心處,一個焦黑的小洞無聲無息地出現,冇有鮮血流出,洞口邊緣瞬間碳化。
楊火榮眼中那瘋狂燃燒的火焰瞬間熄滅,隻剩下無邊的空洞和難以置信的凝固,他手中那杆凶威滔天的血髓透魂槍,槍尖的血芒如同被掐滅的燭火,驟然黯淡下去。
下一刻,楊火榮整個人由內而外,無聲地燃起一層薄薄的金色火焰。火焰隻一閃,便熄滅無蹤。原地,隻留下一具保持著前衝姿態的、焦黑蜷縮的人形灰燼。山風一吹,簌簌飄散。
那點刺向林姓弟子的汙穢血芒,失去了主人的支撐和精血灌注,在距離林姓弟子護身靈光僅三寸之遙時,如同無根浮萍,無聲無息地潰散開來,化作幾縷腥臭的黑煙消散。
林姓弟子額頭瞬間佈滿冷汗,死裡逃生的後怕讓他握劍的手都有些發顫。他立刻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謝峰主救命之恩。”
赤陽真人看都冇看他一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下方血池中心的白骨祭壇。
羅刹殿前,丹魁子形如枯槁骷髏,正死死盯著楊火榮化為飛灰的地方,深陷的眼窩裡,最後一點瘋狂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搖曳著,即將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灰敗與絕望。大陣被破,親傳弟子被瞬間抹殺,如同碾死一隻螞蟻……他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底牌,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
赤陽真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羅刹殿,與丹魁子僅隔三步之遙。汙穢的血雨和瀰漫的腥風,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時,便被無形的灼熱力場蒸發殆儘。
“補天草呢?”赤陽真人開口,依舊是那兩個字,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漣漪,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絕望。
丹魁子枯槁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骷髏般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破敗的風箱:“嗬……嗬嗬……赤陽……你贏了……你贏了。血丹宗完了……都完了……”他渾濁的老眼環視著峰頂的屍山血海,弟子臨死前的慘嚎似乎還在耳邊迴盪。
“補天草……冇了……真的冇了……”丹魁子喃喃著,眼中最後一絲神采徹底黯淡下去,隻剩下死灰般的空洞,“我們隻有2株,上次全部給你了。”
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自己深陷的眼窩下方,那乾癟如同樹皮的臉頰,彷彿那裡曾有過什麼希望,如今隻剩下無儘的虛無。
赤陽真人冰冷的赤金瞳孔中,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情緒波動徹底消失。他得到了答案,一個毫無價值、隻加深了毀滅欲的答案。
“廢物。”
兩個字,宣判了終結。
赤陽真人甚至冇有抬手。他周身那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的恐怖威壓,猛地向外一放。
轟。
一股無形的、純粹由狂暴靈壓構成的毀滅性衝擊,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近在咫尺的丹魁子,那枯槁如同朽木的身體,連一聲悶哼都來不及發出,便在沛然莫禦的衝擊下,如同被重錘擊中的沙雕,瞬間爆裂開來。
噗。
冇有血肉橫飛。隻有漫天飛揚的、細碎到極致的黑色粉末。那是他整個身體,包括骨骼、衣物、甚至魂魄,都被那瞬間爆發的、蘊含焚滅之力的恐怖靈壓,徹底碾磨成了最細微的齏粉。連一絲殘魂都未能逃逸,徹底湮滅。
山風吹過,捲起那蓬黑灰,打著旋兒,散入下方翻騰的血池和瀰漫的腥風之中。血丹宗宗主,丹魁子,就此身死道消,形神俱滅。
赤陽真人看都冇看那飄散的黑灰一眼,目光轉向下方仍在負隅頑抗的零星戰團,以及更遠處那些在十二峰間驚惶逃竄的身影。
“清場。寸草不留。”他的命令簡潔而冷酷。
“遵命。”林姓弟子與其他赤陽峰精銳轟然應諾,殺意更盛。
接下來的時間,便是徹底的清洗。
焚天舟懸停當空,舟首赤金龍頭偶爾噴吐出一道赤白光焰,精準地點向那些試圖結陣頑抗或逃向深山的血丹宗餘孽。光焰所至,無論山石、樹木、人體,皆瞬間汽化,隻留下焦黑的深坑。
地麵上的赤陽峰弟子則如同梳篦,以血丹峰為中心,向四周十二峰嶺輻射掃蕩。他們二人一組,配合默契,真火開路,焚燬一切可疑的洞府、丹房、藥田。遇到躲藏者,無論修為高低,一律格殺。
絕望的哭嚎、臨死的詛咒、法器最後的爆鳴……在赤金烈焰的焚燒下,這些聲音漸漸稀疏,最終徹底沉寂下去。
大火在十二峰蔓延。赤陽真火點燃了山林,點燃了建築,點燃了殘留的血池與毒瘴。沖天的火光混合著滾滾黑煙,將萬瘴山脈終年不散的毒瘴都染成了暗紅。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靈藥被焚燬的奇異混合氣息。
兩個時辰後。
焚天舟龐大的暗紅船體靜靜懸浮在已成為一片焦土廢墟的血丹峰上空。赤金光罩依舊明亮,隔絕了下方依舊升騰的熱浪和刺鼻的煙塵。
甲板上,堆積著小山般的“戰利品”。有從廢墟中搜刮出的、被陣法保護的玉簡書冊——那是血丹宗傳承的丹方毒經;有各種被封禁的玉盒玉瓶,裡麵裝著尚未被完全焚燬的珍稀毒草、半成品邪丹;還有數量不菲、靈氣駁雜的中下品靈石,以及一些品階不高但材質特殊的煉器材料。整個血丹宗數百年的積累,精華部分,儘在於此。
林姓弟子單膝跪地,向立於龍首的赤陽真人彙報:“稟峰主。血丹宗一峰十二嶺,已清理完畢。核心弟子楊火榮等十一人,儘數伏誅。餘者,無一生還。所有功法典籍、丹藥靈石,皆已在此。我方……僅折損築基初期弟子一人,輕傷二人。”他的聲音沉穩,帶著完成任務後的肅殺。
赤陽真人背對著他,目光穿透下方燃燒的山嶺,望向更遙遠的虛空,彷彿那裡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他沉默著,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那枚從廢劍胚上剝離下來的、佈滿蛛網般裂痕的暗金碎片靜靜懸浮。碎片黯淡無光,內裡卻依舊死寂地蘊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毀滅戾氣,以及……一縷若有若無、幾乎被戾氣徹底掩蓋的草木焦糊味。
十年。虛天殿。元嬰之路……
他五指緩緩收緊,將那枚冰冷的碎片死死攥在掌心。
“走。”
赤陽真人終於開口,隻有一個字。聲音比腳下的焦土更冷。
“是。”林姓弟子領命,起身傳令。
焚天舟尾部,巨大的熔爐法陣再次轟鳴,噴吐出耀眼的赤白光芒。龐大的舟體緩緩調轉方向,猙獰的赤金龍頭,指向了正陽宮的方向。
赤陽真人依舊立於龍首,紋絲不動。罡風更烈,吹得他赤金道袍狂舞如焰。下方,血丹宗十二峰在赤陽真火的焚燒下,依舊升騰著滾滾濃煙和暗紅的餘燼,如同大地上一塊巨大的、醜陋的傷疤。
焚天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撕裂瀰漫的煙塵與尚未散儘的汙穢氣息,化作一道赤紅的流光,消失在東南天際。
隻餘下死寂的焦土,嗚咽的山風,和那經久不散的、混合著焦糊與血腥的氣息。
天浪大陸之上,血丹宗之名,如同被那赤陽真火焚燒過一般,就此徹底抹去,再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