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後劫生
暴雨如注。天浪河水勢洶湧,濁浪排空。枯枝斷木在激流中翻滾,狠狠砸向河中猙獰怪石,濺起慘白水沫,瞬間又被吞冇。
一道慘白閃電撕裂墨黑蒼穹。刹那光亮,映出河邊三條人影,臉上赤裸的貪婪纖毫畢現。
“窮鬼,這點靈石買你十條賤命也夠了!”粗嘎的嘲笑穿透雨幕。
風雨狂嘯中,獰笑聲刺耳。
一股巨力襲來,胡龍象如同破敗落葉,被狠狠摜向咆哮的河麵。肺中空氣瞬間擠空,隻餘下墜深淵的失重感。
噗通!
冰冷的河水四麵擠壓,寒意如刀,蠻橫灌入口鼻。他欲掙紮,四肢卻似被無形鎖鏈捆縛。煉氣一層那點微薄靈力,如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冰冷的絕望攫住了心臟。
濁浪無情砸下,河水嗆入氣管,火燒般的劇痛與窒息襲來。意識如同沉石,迅速被黑暗拖拽、吞噬。
就在徹底沉淪之際——
後腰下方,一股撕裂魂魄的劇痛猛地炸開!彷彿燒紅的烙鐵,狠狠烙進皮肉深處。
胡龍象在水中猛地弓身。藉著又一道撕裂黑暗的電光,他瞥見腰臀之間,死死貼附著一條尺餘長、滾圓肥碩的怪魚。魚身佈滿醜陋疙瘩與暗褐斑紋,凸出的死魚眼毫無生氣。背上那根慘白骨刺,深深冇入他的血肉。
蝕骨河魨!天浪河令人聞風喪膽的劇毒之物,其毒入髓,見血封喉。尋常修士,無藥可解。
胡龍象張口,發不出聲,隻有一串串絕望的氣泡竄向漆黑水麵。全身肌肉在劇毒衝擊下瘋狂痙攣、扭曲。溺水的窒息未退,蝕骨灼髓的劇毒又至。兩股毀滅之力在他瀕臨崩潰的體內肆虐、碰撞。
視野儘墨,耳中隻餘微弱混亂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冰冷的麻木感自四肢蔓延。毒刺帶來的灼熱,似乎也冷卻了……
沉下去吧……也好……
解脫的念頭如同甜美誘惑,拂過將熄的意識。
然而!
丹田深處,一股沛然莫禦的狂暴力量,如同沉睡的地火轟然引爆!蠻橫、原始,帶著毀滅與新生的矛盾氣息,瞬間沖垮毒素的灼熱與麻痹,如決堤洪流席捲潰散的四肢百骸,強行壓下溺斃的窒息與瀕死的冰冷。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無法抗拒的求生意誌,被這力量點燃、放大!
胡龍象殘存的意識猛地一震!僵硬的手指在水中狠狠一抓!身體被一股湍急暗流裹挾,翻滾衝撞著,朝未知的下遊急速漂去……
……
不知過了多久。
胡龍象的意識艱難復甦。喉頭滾動,一股濃重的腥甜直衝上來,嗆出微弱痛苦的咳嗽。
他掙紮著,終於撬開眼皮一道縫隙。
灰濛濛的天空映入眼簾。鉛雲低垂,雨勢已歇,隻剩零星的冰冷雨滴砸在臉上。
他側躺在佈滿鵝卵石的河灘上,半個身子浸在冰冷的淺水裡。每一次浪湧,都帶來刺骨寒意與深入骨髓的劇痛。
我……冇死?
被拋下毒河,身中蝕骨河魨之刺……竟能生還?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一股難以言喻的滯澀與鑽心疼痛立刻傳來。
咬緊牙關,他耗儘殘存力氣,試圖撐起身體。手臂皮膚緊繃如鼓,每一次微動都伴隨著皮下撕裂般的痛楚與滑膩的腫脹感。
他勉強支起上半身。渾濁河水順著變形的軀體淌下。藉著灰白天光,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
呼吸驟然停滯。
瞳孔猛縮,徹骨寒意瞬間凍結了血液。
那……還是手嗎?
手臂腫脹如注滿汙水的皮囊,皮膚呈現出心悸的紫黑與青灰。多處潰爛剝脫,露出底下暗紅、滲著黃膿的筋肉。指關節怪異地扭曲變形,如同幾根泡發的、腐朽的樹根。
恐懼如冰冷的毒蛇纏緊心臟。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臉。
指尖觸感堅硬、冰冷、凹凸不平,如同腐朽的、佈滿坑窪的樹皮。臉頰額頭同樣腫脹緊繃,眼皮沉重耷拉,鼻梁扭曲,嘴唇腫脹外翻,乾裂的唇上結著黑紫色的血痂。
“嗬……嗬……”喉嚨裡擠出嘶啞的氣音。
蝕骨河魨的毒。它冇取他性命,卻將他變成了這副人鬼難辨的模樣。
巨大的悲憤與絕望如毒河倒灌,瞬間將他殘存的慶幸吞冇。
他猛地扭頭,望向天浪河,眼中刻骨的恨意與茫然交織。
就在他扭曲的目光投向渾濁河水的刹那——
他躺臥處及下遊幾丈的河麵上,赫然漂浮著一層死魚!密密麻麻,翻著慘白的肚皮。小魚、河鯉、雜魚……僵硬地鋪滿水麵,觸目驚心。
怎麼回事?
胡龍象死死盯著那片死魚。目光掃過水流,最終,凝固在自己潰爛腫脹、正緩緩滴落渾濁血水和膿液的手臂上。
一滴粘稠、暗紅中帶著詭異黃綠膿液的血液,順著他扭曲的指尖,顫巍巍滴落。
啪嗒。
血滴砸在濕漉漉的鵝卵石上,濺開一小朵暗色汙花。一絲微不可察的血痕,順著石縫,極其緩慢地滲入渾濁河水中。
那絲血水融入河水的瞬間——
一條原本在淺水邊緩緩擺尾的指長小魚,猛地一僵!隨即瘋狂抽搐、翻滾!魚鰓急促開合。僅僅兩三息,便徹底僵直,翻著白肚皮浮上水麵。
胡龍象的呼吸徹底停止。
腫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條瞬間斃命的小魚。又低頭看向自己潰爛流膿的手臂。再看看河麵上那片白花花的死魚群……
血……是他的血!
蝕骨劇毒未能殺他,卻徹底融入了他的血液。讓他的血……變成了比那河魨毒刺本身更恐怖的劇毒之源!
劫後餘生的茫然煙消雲散。一種近乎瘋狂的、帶著血腥味的冰冷明悟,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王老三。趙疤瘌。李麻子。
這三個名字,連同他們猙獰的笑臉、搶奪靈石時的貪婪、將他拋下毒河時的殘忍,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意識深處。
恨意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間纏緊心臟,瘋狂滋長。
一個清晰、冷酷、帶著同歸於儘般決絕的計劃,在他扭曲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接近他們。利用這副恐怖軀殼作偽裝。利用這身被劇毒浸透的、致命的血液。利用他們好酒如命、欺善怕惡的劣根性!
目光掃過狼藉的河灘,落在一叢被衝上來的破爛雜物上。那裡掛著一件破舊的、沾滿泥汙的深灰色麻布鬥篷。
他掙紮著,忍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手腳並用爬過去。抓起那濕冷腥臭的鬥篷,艱難地裹在腫脹畸形的身軀上。
寬大的鬥篷勉強罩住可怖的輪廓。巨大的兜帽沉沉壓下,遮住了他那張腫脹潰爛、如同地獄惡鬼的臉龐,隻留下一條狹窄的縫隙。
透過縫隙,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漂浮著死魚的河麵。眼中最後一絲軟弱與迷茫徹底熄滅,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決絕。
那三個雜碎,還有他失去的一切……這筆血債,該用他們的命來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