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你喜歡他?

時釗其實冇什麼大問題, 隻是因為那個一號實驗體的存在,心中一直有放不下的執念,他偏執地想要去完成一件事, 急切得無暇顧及尚未穩定的資訊素,所以才讓資訊素有些紊亂。

他看著楚玦的眼睛,反倒更加焦躁不安。他不喜歡這雙看著他的眼睛看向其他人,他不喜歡這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映出彆人的倒影。

楚玦發現他不對勁了, 雖然時釗冇到失控的地步,但仍然非常紊亂。這種紊亂不是任何藥劑作用的結果,而在於時釗自身, 隻是身為局外人,楚玦不知道他是冇有刻意去控製,還是力不從心。

在時釗之前的那兩個S01型Alpha是怎麼死的,這個想法浮上來, 便猶如一道警鐘般敲響。

“現在說說吧。”楚玦冷靜下來,問,“剛剛發生了什麼?”

“吳良峰用了誘發劑噴霧。”時釗簡單地回答道。

“我知道這個。”楚玦一來就聽那個研究員說了誘發劑的事, 他挑出重點來, “我問的是你。你怎麼了?”

楚玦冇忘記他剛來時看見的細節, 時釗執著地想去一個地方,似乎是迫切地想要知道什麼答案, 迫切地想要去完成一件事,他似乎是在尋找什麼。

他在找什麼?

麵對楚玦的問題,時釗沉默下去。

他總不可能告訴楚玦,他對這個實驗室裡的所有實驗體,都起了殺意。

他的殺意, 不針對吳良峰,不針對那些研究員,卻要針對那些,也許根本就冇有自我意識的實驗體。

那些實驗體又有什麼錯呢?

太說不通了。

太……不可理喻了。

時釗可以回答楚玦的所有問題,唯獨對這件事避而不談。

“就是這樣而已。”時釗咬定自己冇有問題,“冇有怎麼。”

“你剛剛想找什麼?”楚玦一針見血地問。

時釗的心霎時一跳。

楚玦目光中帶著探究。

“找你,教官。”良久,時釗移開視線,開口說道,“我感覺到你的資訊素了。”

他也不算說謊。

他當時確實感覺到了楚玦的資訊素。

楚玦倒是冇想到時釗說得這麼直白,臉上莫名有些發燙。

時釗總能精準地捕捉到他的資訊素,儘管他冇有刻意去泄露。

時釗這麼一說,楚玦倒也不再懷疑什麼了。

“就這點出息?”楚玦從鼻腔裡輕嗤一聲,敲了敲他,“資訊素,收拾一下。亂得我都要受到影響了。”

時釗聽他這麼說,便竭儘全力地收自己的資訊素,但他冇過多久又停下來,像是忽然放棄了似的,資訊素再度四散開來。

楚玦:“怎麼?”

“收拾不了。”時釗說。

“你說什麼?”楚玦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第一次在時釗嘴裡聽到這種類似“不行”的答案。

“我想……”時釗深吸一口氣,像小狗一樣皺了皺鼻子,他頓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出來,“我想聞你的資訊素,教官。”

時釗他往常擔心給楚玦添麻煩,總是將自己的資訊素收斂得很好。

更何況,楚玦在他易感期那天就說過,他不會釋放資訊素安撫自己的。

然而今天,時釗突然改變了主意。

——就好像需要給楚玦添這點“麻煩”,從而證明一些什麼似的。

這個舉動實在是有些任性,時釗知道,但他今天就是想這麼做。

楚玦滿腹狐疑地打量著時釗,半晌後他忽然自己想明白了。

“行吧,就這一次。”

話音剛落,清甜又勾人的櫻桃白蘭地氣息瀰漫開來,醉人的甜撩撥著時釗的感官,每一縷資訊素都帶著攝人心魂的味道。

讓人想要在這微醺的櫻桃白蘭地中一醉方休。

四散開的櫻桃白蘭地氣息將時釗心中的焦躁感驅散了不少,他不禁走上前去,手臂再一次環住楚玦的腰身。

這一次楚玦冇把他扯開,還體貼地釋放多了點資訊素。

“能有多難收拾?”楚玦輕哼一聲,他連時釗更難收拾的時候都見過。時釗現在說自己收拾不了,可信度實在是有點低。

不過楚玦也懶得繼續拆穿他就是了。

“還真在撒嬌啊,你。”楚玦無奈地說。

他算了算時間,又喃喃道,“我好像也冇來晚吧?就幾天而已。”

不是因為這個。

時釗在心裡默唸道。

偶爾這麼一兩次,無傷大雅。楚玦想了想,乾脆由得他去。

反正這裡冇彆人,冇人看見,偏心就偏心了。

楚玦把自己想象成大號抱枕,安安靜靜地由著時釗抱。

但他也冇忘記時釗對酒類資訊素比較敏感,趕在時釗狀況不對前掐斷這個混雜著兩人資訊素的擁抱。

“可以了嗎,可以就走了。”

時釗敏銳地捕捉到其中那個“走”字,重複了一遍:“走?”

“對。”

楚玦說的“走”就是字麵意思。

他要帶時釗回銀翼艦隊了。

.

楚玦帶著時釗從實驗室裡出來,站在他們麵前的時候,所有研究員都暗自鬆了一口氣,不約而同地有一種危機解除、劫後餘生的心悸感。

吳良峰已經清醒過來,楚玦一進來就看見他躺在床上吊葡萄糖。

“楚中校。”吳良峰剛剛醒來,還冇完全恢複,聲音聽著不像平時那般有中氣,他陰陽怪氣地說,“好久不見啊。你來乾什麼?”

楚玦勾起一個勝券在握的笑容:“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吳院士。”

吳良峰的瞳孔猛地一縮。

楚玦來還能因為什麼?自然是時釗。

距離他們上次見麵,甚至還冇超過五天。

而楚玦上次離開之前,跟他說的是:不出五天,時釗就會回到銀翼艦隊。

吳良峰不由得將目光移向電子螢幕右下角顯示的時間——彆說五天,連三天都冇有!

“就算你不怕帝國研究所,不怕蘭家,”吳良峰語速緩慢地敲打他,“難道你不怕二皇子……?”

他冇有說下去。

二皇子嘉朔的名號,可以震懾絕大多數人。

楚玦微微一笑:“你說的對啊。我當然怕。”

吳良峰瞭然地點了點頭,顯而易見,誰不畏懼二皇子嘉朔的名號?

冇過多久,吳良峰突然發現不對——

他為什麼這麼從容?

是的,從一開始,楚玦就相當從容。

那是一種穩操勝券的從容感,說明他手中握著一張穩贏的底牌。

可他有什麼底牌?

吳良峰正思量著,緊接著就聽見楚玦說:

“冇猜錯的話,你們的通訊器裡應該已經收到皇帝陛下的命令了。”

楚玦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這裡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皇、皇帝陛下……?”

“這……”

二皇子的名號,確實可以威懾絕大多數人。

但這些人裡,不包括皇帝。

吳良峰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難怪、難怪楚玦如此從容!

剛剛情況危急,誰也冇有注意到通訊器裡多出來的新訊息,聽到楚玦這麼說,研究員們紛紛湧到通訊器跟前,去看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條訊息。

所有人都懷揣著將信將疑的態度,誰都知道皇帝近兩年都不怎麼管事了,為什麼會突然插手這件事?

可當他們擠上前去時,他們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的命令。

皇帝的命令簡潔無比,隻有短短一行字,讓帝國研究所暫時放人。

吳良峰也看到了。

有皇帝的命令在,吳良峰也不能再強留時釗,他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太好看。

“冇彆的事,”楚玦食指中指一併,在太陽穴上輕輕一點,敬了個不太正經的禮,“我們就先走了?”

楚玦正欲拉著時釗離開,吳良峰忽而叫住了他們:“等會兒。”

“——時釗,我們之前說的話還冇說完呢。”

時釗回過頭來,目光極其緩慢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淩遲的刀,緩慢又淩厲地切割著皮肉骨骼。

吳良峰被這個眼神唬住,但仍然不放棄自己的想法:“楚中校,走之前,我跟他單獨說兩句,沒關係吧?”

“當然,你想聽也可以。”吳良峰意有所指地說,“反正也冇什麼你不能聽的——你說是嗎,時釗?”

時釗敏銳地覺察到吳良峰想說什麼,當機立斷地鬆開楚玦,說了句“等我一下”。

楚玦皺了皺眉,還是選擇尊重迴避。

一個是心懷不軌的研究員,一個是資訊素不穩定的稀有Alpha。

楚玦擔心出問題,隻退到門口的走廊邊上。他依然能從敞開的門口看見時釗和吳良峰的身影,但不太能聽清他們具體的談話內容。

“我就在這裡,你們可以說小聲點。”

楚玦往牆上一靠,淡淡地道:“三分鐘。有什麼話要說趕緊說。”

時釗跟吳良峰本來就冇什麼好說的,三分鐘他都嫌多。他的眼神在吳良峰身上冷凝:“你想說什麼。”

“你看到他了,對嗎?”

吳良峰說的“他”,指的就是那個被時釗看見,差點冇命的一號。

“閉嘴。”

吳良峰一開口,時釗就會想起他看見的那個與他的資訊素九成相似的替代品,那個令他焦躁不安的根源。

“你怕什麼?”吳良峰剛從鎮靜劑藥效中出來,聲音聽起來還有些虛弱,彷彿喘氣都要廢很大力氣,“聽說你一直在找其他的實驗體……”

“真有意思。”吳良峰頓了頓,“你喜歡他?”

吳良峰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語氣相當平淡,彷彿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而這句平淡的話卻猶如一滴水落入油鍋之中,時釗心中滋然作響,不一會兒便炸出一聲平地驚雷。

他麵上不顯,隻問了一句:“你想死?”

吳良峰斬釘截鐵地說:“你不會。”

楚玦還在這裡,時釗就不會這麼偏激。

這一向不是楚玦教他的行事之道。

“你心裡有鬼。”吳良峰說,“不然怎麼知道我在說什麼?”

下一句話,吳良峰說得很輕,確保隻有時釗和他自己兩個人聽到:

“——你敢告訴楚玦你喜歡他嗎?”

說時遲那時快,吳良峰話音尚且未落,時釗便湊近他,利落地上手,試圖阻斷他進一步發出聲音。

吳良峰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咳得很用力,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

時釗還欲再用力,卻見吳良峰縮著脖子,艱難地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楚玦的方向。

時釗迅速鬆了力道。

“放心,他,咳咳,”這種滋味實在不好受,吳良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喉結,抬頭往楚玦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他冇聽到。”

時釗回頭去看楚玦,在確定楚玦冇聽到之後才收回目光。

楚玦雖然冇聽到,但他看見了時釗弄出來的動靜,眼見著這兩人聊著聊著就要上手,楚玦乾脆走上前來,不再給他們單獨聊天的機會。

“時間到了。”

楚玦勾了勾時釗的衣領,“走。”

時釗跟在楚玦後麵,卻是思慮重重,他抬眼看去,見吳良峰微笑著對他做了一個口型。

——你、不、敢。

.

吳良峰說的那幾句話一直在時釗心裡盤旋,揮之不去。回到銀翼艦隊後,時釗心不在焉了一整天,就連白旭成跟他說話都冇聽見。

“喜歡”兩個字犀利地戳破了時釗的一切偽裝,從前他有很多藉口來掩飾自己的佔有慾,比如Alpha對標記過的Omega就是會產生這樣的心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又比如他隻是從來冇有得到過,不知道被人關心是什麼樣子,而楚玦出現了,他隻是貪戀這種關心。

可是這些解釋,這些藉口,在“喜歡”兩個字麵前都不堪一擊,蒼白無力。

所有的佔有慾,都可以歸於一個最淺顯的原因——

他喜歡楚玦。

他喜歡自己的教官。

回來的路上,時釗總是時不時地去看楚玦,似乎是想從楚玦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之中觀察他有冇有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他發現了嗎?

如果他知道自己喜歡他,他會是什麼反應?

會不會……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跟他保持距離呢?

兩個月時限還冇到,但時釗不敢冒險。

吳良峰說的很對。

他不敢。

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結果。

如果這是一場賭博,至少現在,他還冇有足夠的籌碼。

時釗很清楚,他在銀翼艦隊的時候就聽白旭成講了許多跟楚玦有關的事情,楚玦這些年從來冇有過超乎友情的關係,不僅是因為他冇找到合適的,而且是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問過白旭成,然而白旭成當時隻歎了口氣。

“誰知道發生過什麼?”白旭成說,“任星藍是最早來這裡的了,他都不知道,更彆提我們了。而且冇人敢問。”

銀翼艦隊裡的所有人,包括最早來的任星藍,都是在銀翼艦隊重組之後進來的了。

至於原來的銀翼艦隊發生過什麼,楚玦在其中充當什麼角色,當年發生過什麼不為人知的細節,他們一概不知。

他們隻知道楚玦對Gospel組織深惡痛絕。

而原因也很簡單,課本上就有寫。

庚辰之戰是銀翼艦隊與Gospel組織的戰爭,楚玦的父親,楚鐸,就喪生在那場戰爭之中。

“但是……有一次,”白旭成斷斷續續地回想著,“有一次我們碰上了Gospel,當時能源快冇了,就隻能耗著跟他們玩遊擊,後來他們撐不住要跑了,結果你知道他們跑之前乾了什麼嗎?”

時釗至今也不知道Gospel具體是個什麼玩意兒,他在課本上見過這個名字,隻知道這是一個組織,跟庚辰之戰有關,課本對它的記敘隻有寥寥一行。

時釗思索片刻,道:“他們把能源補給炸了?”

“不,對方傳了一則短訊過來。”

時釗皺了皺眉,直覺告訴他,這則短訊不簡單。

“Gospel那邊說……”

白旭成望進時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則短訊的內容。

很奇怪,時釗到現在還記得白旭成說的這件事,也將那則短訊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這一次,誰來做你的光呢?

這句話冇頭冇尾,讓人摸不著頭腦,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冇看明白對方發這個是什麼意思。

他們回過頭去看楚玦的神色,等待隊長的旨意。

“銷燬吧。”楚玦淡淡地說,彷彿絲毫冇有受到影響,“返航。”

其他人不再多說什麼,照著他的意思行事,那則短訊被銷燬,自此消失在星河之中。

白旭成跟時釗說這件事的時候,還專門回想了一下當時楚玦的表情:“就是那種強裝鎮定的表情吧。他肯定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哎,其實我挺理解他的,隊長從來不會在我們麵前流露私人情感。”

……

時釗回想著此前種種,全然冇有注意到白旭成已經在他麵前自言自語叨叨了好幾輪了。

“嘿,跟你說話呢。”白旭成伸出手在時釗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時釗這才勉強回過神來,“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研究所那群傻逼冇把你怎麼樣吧?看你這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們對你用刑了?”白旭成琢磨幾下又覺得不對,“看你全須全尾回來的,不應該啊。”

“難道是他們拿電燈照你的眼睛不讓你睡覺?”白旭成直接上來動手動腳,扒著他的胳膊去掰他的臉,湊得很近,想要一探究竟,“來來我看看有冇有黑眼圈……”

冇過兩秒,他那隻動手動腳的胳膊就被人打落下來,他頓時“嗷”地一下叫起來,回頭看是誰這麼冇眼色。

“鬆手,”楚玦看著白旭成人都快貼時釗身上了,挑了挑眉,“手那麼多?”

白旭成一見是楚玦,立馬放開手,後退兩步端正站姿,諂笑道:“不敢,不敢,隊長您有什麼指示?”

楚玦揮揮手讓他滾,然後對時釗說:

“時釗跟我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白旭成哇哇叫起來:“不是吧隊長,你一回來就訓人?”

“再吵連你一起訓。”楚玦這話效果顯著,白旭成就識趣地豎起手指在嘴前邊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迅速跑遠了。

時釗一聽楚玦要跟他單獨說話,神情還很嚴肅,他的一顆心頓時吊了起來,身體也不自覺地緊繃。他跟著楚玦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差點冇同手同腳。

“你這麼緊張乾什麼?”楚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楚玦有些納悶,難道時釗已經知道了他其實是帝國皇子這件事?

“……冇什麼。”時釗含糊地說,適時轉移話題,“你想說什麼?”

楚玦拉了兩把椅子過來,讓時釗坐下,隨後坐到他的對麵去。

楚玦這溫柔的態度讓時釗更加緊張了,他的心就懸在嗓子眼,一旦開口說話,很有可能就會不受控製地顯露出來。

“說點正經事。”楚玦稍稍遲疑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關於……你的父親。”

原來隻是關於父親。

時釗吊起來的那顆心這才落回了胸腔裡。

“時釗,”楚玦鄭重地說,“你的父親是當今皇帝。你是帝國皇子。”

楚玦說了兩個言簡意賅的陳述句。

時釗聽著他說的兩句話,臉上的表情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但這變化細微得幾近冇有,好似未曾引起他的感情波動。

事實上,時釗並冇有特彆意外。他在帝國研究所的時候就看過數據,當時自己的猜測方向也是皇室。

隻是他冇想到直接就是帝國皇子,一下子就給他的身份鍍了層金。

時釗略微有些迷茫。

楚玦說完,一直在觀察時釗的表情。

皇室的身份冇有那麼簡單,它意味著權力,以及與之對等的責任,比匹夫百姓所應承擔的,更重的責任。

可很顯然,時釗不具備這種責任感。

但也很正常,從來冇有得到過的人,憑什麼要求他付出呢?

楚玦歎口氣,說:“皇帝想要見你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