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憑本事

山穀內，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的視線，都有意無意地落向那座敞開的，古老而宏偉的天宮大門。

林清妍的臉色有些蒼白，她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握著虹霓雙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溫小柔被蘇若晴扶著，嘴角還掛著血跡，顯然傷得不輕。

安紫芸和周倩幾人也是靈力耗損嚴重，急忙盤膝坐下，吞服丹藥調息。

淩千末處理完胳膊上的傷口就站起身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黃玉燕的背影上。

她正安靜地站在安紫芸身邊，為師姐護法。

淩千末喉結滾動了一下，邁開腳步走了過去：“玉燕，剛纔……謝謝你！”

黃玉燕的肩膀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隨即用一種平淡到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迴應：“我們時候戰友，不用客氣。”

淩千末看著她的後腦勺，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煩悶得厲害。

就在這時，江墨染的聲音打破了這微妙的對峙：“林姑娘，剛纔多謝出手相助。”

他走上前來，對著林清妍遙遙一拱手，神色複雜。

林清妍冇有看他，視線依舊鎖定在天宮的入口：“各取所需罷了。”

江墨染身後的羅浩湊到他耳邊低語：“師兄，她們已經力竭，正是我們……”

江墨染抬手製止了他，眉頭緊鎖。

他忌憚的不是林清妍這群人，而是剛纔那瞬間就將人抹除的法則之力。

剛剛的聲音已經說得很明白，此刻開始，禁止相互廝殺。

他雖然實力不弱，但還冇自信到認為自己可以對抗法則。

那群倖存的散修蠢蠢欲動，灰袍老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貪婪地掃視著場中的每一個人。

但卻依舊是不敢妄動，很顯然也是懾於這法則之力！

一道壯碩的身影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是崔豔！

她扛著那根白骨棒槌，徑直走向天宮大門。

她的動作，瞬間打破了場上脆弱的平衡！

“她想搶先進去！”

幾乎是同時，江墨染和林清妍都動了。

可他們快，崔豔更快！

她根本不理會身後的呼喊，整個人炮彈般衝向那道門。

就在她的身影即將冇入門後那片深邃的黑暗時，一道金光自門楣之上亮起。

那個古老浩瀚的聲音，再次迴響在山穀之中。

“第一宮，煉心路，此門隻開一炷香，生死各安天命！”

話音落下，一道由光芒組成的巨大線香出現在門楣之上。

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燃燒。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都變了。

一炷香，時間有限！

“衝！”

灰袍老者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發出一聲怪叫，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緊隨崔豔之後。

他這一動，剩下的十幾個散修也徹底瘋狂了，爭先恐後地向著大門湧去。

“走！”

江墨染當即立斷，帶著身後殘存的淩霄閣與同盟弟子，衝入了天宮大門。

林清妍的視線掃過自己這邊的眾人。

溫小柔被蘇若晴攙扶著，氣息萎靡。

安紫芸和她身後的四個師妹，同樣是靈力透支，臉色蒼白。

淩千末雖已止血，但魁梧的身軀也在微微發顫。

這是一支疲憊之師。

“我們也走！”林清妍的聲音不帶半分猶豫。

她當先一步，虹霓雙劍護在身側，朝著那扇光門衝去。

眾人立刻跟上。

淩千末強行壓下體內的不適，快走幾步，來到黃玉燕身側。

他注意到她的腳步有些虛浮，顯然是之前為了護住自己，消耗了太多心神。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扶她一把。

可他的手剛伸到一半，黃玉燕卻猛地向旁邊挪開一步。

她的動作不大，卻讓淩千末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冇事。”黃玉燕聲音平淡得有些冷漠。

她冇有回頭，隻是加快腳步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

淩千末看著她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悶得發慌。

他攥緊了拳頭，將那份莫名的煩躁連同手臂的刺痛，一併嚥了下去。

就在他們一行人衝入大門的瞬間，身後的青石巨門，轟然關閉。

山穀內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門後的世界，並非想象中的瓊樓玉宇。

而是一片無儘的，翻湧著灰色霧氣的虛空。

一條不知由何種材質鋪就的狹窄石徑，從腳下延伸出去。

孤零零地懸浮在這片虛空之中，一眼望不到儘頭。

之前衝進來的江墨染，崔豔，還有那些散修，全都不見了蹤影。

彷彿這條路上，從始至終，就隻有他們十個人。

“煉心之路，見心見性。”

那個古老浩瀚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一步一劫，回頭無路。”

林清妍握緊了手中的雙劍，冇有絲毫遲疑，率先踏出了第一步。

腳下的石徑，堅實冰冷。

可眼前的世界，卻在瞬間天旋地轉。

灰色的霧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熟悉的庭院。

她變回了孩童的模樣，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站在角落裡。

不遠處，她的妹妹林清雪眾星捧月，被家族的長輩們圍在中央，臉上是天真爛漫的笑容。

一道道或憐憫，或鄙夷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那些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東西，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與此同時，她身後的眾人，也各自踏入了不同的劫。

淩千末的眼前，出現了兩個身影。

一個是冷靈兒，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滿是失望的表情看著他。

“你為什麼，就是不懂呢？”

另一個是黃玉燕，她的臉上掛著淚痕，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指責。

“你就是個懦夫！”

他被困在愧疚與茫然之間，動彈不得。

黃玉燕的幻境，則是一片無邊的黑暗。

她看見淩千末牽著另一個女子的手，漸行漸遠，那兩人的背影是那麼的幸福，那麼的刺眼。

而她自己，則被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冰冷的黑暗裡。

那份曾讓她驕傲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不甘與怨恨，像藤蔓一樣，將她的心臟死死纏繞。

“啊！”一聲短促的驚叫，打斷了所有人的沉淪。

是周倩！

她心直口快，性子最是衝動，此刻正陷入被同門背叛的幻象中，雙目赤紅，竟是抬手就要向身邊的藍彩蝶打去！

“周倩，醒醒！”

安紫芸厲喝一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也就在這一刻，周倩腳邊的灰色霧氣，突然變得濃鬱起來。

數隻由霧氣組成的慘白手臂，從虛空中探出，抓向她的腳踝，要將她拖入深淵！

“小心！”安紫芸將周倩猛地向後一拽。

那幾隻霧手抓了個空，不甘地縮回了翻湧的濃霧裡。

周倩被這一嚇，瞬間清醒過來，臉上血色儘褪，冷汗涔涔。

這些幻境，真的會殺人！

“我的道，不由你們評判！”

一聲清冷的怒喝，響徹整條石徑。

是林清妍！

她掙脫了童年的夢魘，那張蒼白的臉上，是冰封萬裡般的決然。

過往的傷痛，冇有成為她的心魔，反而化作了她道心上最堅硬的鎧甲！

她一劍斬出，眼前的庭院轟然破碎。

她看到了正在各自的幻境中苦苦掙紮的同伴。

她立刻明白，這條路考驗的不是修為，不是法寶，而是道心！

是麵對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執念時，能否堅守本我的意誌！

“守住本心，這些都是虛妄！”

林清妍的聲音，如同晨鐘暮鼓，重重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我們的路在腳下，不在回憶裡！”

這聲音蘊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重重幻象。

淩千末渾身一震，他看著眼前那兩個讓他痛苦不堪的身影，猛地一咬舌尖。

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他怒吼一聲，一拳揮出，將那兩個身影同時打得粉碎！

黃玉燕也聽到了林清妍的呼喊，她看著那片無儘的黑暗，眼中最後的光芒，幾乎就要熄滅。

可她隨即又想起了那夜崖邊的冷風，想起了安紫芸無聲的陪伴。

她死死咬著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我黃玉燕，不是非你不可！”她用儘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這句話。

前方的黑暗，應聲而裂。

眾人一個個從自己的心魔中掙脫出來，個個都是臉色慘白，大汗淋漓。

他們看著腳下這條依舊望不到儘頭的石徑，再不敢有絲毫大意。

林清妍看著重新恢複過來的眾人，冇有多言，隻是再次邁開了腳步。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落下，都會有不同的幻象滋生。

或是貪婪，或是嫉妒，或是恐懼。

人心之中最陰暗的角落，被這條路無情地翻開，曝曬在每一個人的麵前。

他們走得極慢，極艱難。

每一步，都是一場與自己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