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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不孤

林清妍輕哦了一聲,表示願意洗耳恭聽。

恰在此時,店夥計的吆喝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腳步聲,酒菜很快被送了上來。

那壇醉生夢死尚未開封,僅是隔著泥封的壇口,一股濃鬱醇厚的酒香便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勾動著人心底的饞蟲。

幾碟佐酒小菜也擺上了桌,或碧綠爽脆,或醬紅油亮,色香味俱全,顯然是用了心思的。

雖然兩人都已是築基修士,早已進入辟穀階段,但這並不妨礙她們偶爾滿足一下口腹之慾。

藍黎迫不及待地拍開泥封,為兩人各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

她端起酒杯,對著林清妍遙遙一敬,隨即一飲而儘。

一杯酒下肚,那酒意似乎瞬間上湧,藍黎原本清亮的眼神霎時間變得有些迷離,彷彿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輕輕放下酒杯,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悵惘:“其實我是世俗王朝的公主,那是一個已經覆滅的王朝。

我年幼時,凡間天災連年,民不聊生,各地百姓最終忍無可忍,揭竿而起。

叛軍勢大,一路勢如破竹,那一日他們兵臨城下,父皇和幾位皇兄帶著禁衛軍浴血死戰。

城牆都被鮮血染紅了,卻也難以抵擋王朝傾頹的大勢。”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後來城破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叛軍殺進了皇宮,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平日裡威嚴的宮殿,轉眼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母後性情剛烈,為了不受亂兵淩辱,選擇了自儘。

宮中其他的嬪妃、宮女,還有我的幾位姐姐,她們都成了叛軍的禁臠,被肆意淩辱。

我因為年紀小,被一個忠心的老嬤嬤藏在了一處枯井裡,才僥倖逃過了一劫。

枯井又冷又黑,我能聽到外麵的慘叫聲、哭喊聲、狂笑聲……

我蜷縮在那裡,以為自己最終的命運,也會和姐姐們一樣,落入那些魔鬼的手中。

就在我絕望之際,姨父出現了。”藍黎的眼神陡然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那一天,他踏著飛劍,破開濃煙滾滾的天空,如同神祇一般降臨在叛軍的軍營上空。

他甚至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是隨意地朝著下方揮了揮手。

然後天空就下起了火雨,赤紅色的火焰,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落在每一個叛軍士兵的身上,瞬間將他們吞噬。

十萬叛軍,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就化作了飛灰,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幾聲!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父皇母後口中常常唸叨的神仙姨父。

也是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修士與凡人之間那如同天塹般無法逾越的鴻溝。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林清妍,眼神帶著一種奇異的探尋:“清妍,你知道十萬大軍在凡俗世界,是怎樣一個概念嗎?”

林清妍略微思索,結合修真界的認知,謹慎地回答:“如果在修真界,十萬裝備精良的練氣弟子,大概能讓一位元嬰老祖稍微認真地多動兩下手吧。”

藍黎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不,完全不一樣!

在世俗界,十萬大軍那便是足以碾碎地麵一切抵抗力量的洪流!

他們所到之處,城池傾覆,寸草不生,冇有任何凡俗的外力能夠阻擋。

就是這樣一股足以將我們王朝徹底覆滅的力量,在我那位姨父麵前,卻如螻蟻一般,揮手即滅!

你知道我當時站在那片焦土之上,看著那漫天飛灰,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灼熱,心裡是怎樣一種感受嗎?”

林清妍沉默了片刻,嘗試著理解:“大概就像我們練氣期的時候,驟然麵對一位深不可測的元嬰修士,那種力量層級帶來的震撼?”

“遠遠不止!”藍黎猛地搖頭。

“練氣碰上元嬰,雖然差距巨大,但好歹還在同一個修行的維度裡。

我們至少知道那是更高境界的存在,是可以通過修煉去追趕的目標,是有認知的!

但是凡人麵對修士,尤其是我當時所見的那一幕,那完全不是同一個層麵的東西!

那是一種足以將你過往所有認知、所有世界觀徹底顛覆、碾碎的存在!

你甚至無法理解那是什麼,隻能感到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渺小與恐懼!”

林清妍輕聲問道:“那後來呢?你姨父救了你們所有人嗎?那些倖存的皇室成員呢?”

藍黎眼中的光彩徹底熄滅了,隻剩下無儘的疲憊:“並冇有。

他從天而降,滅了叛軍,然後找到了我們這些藏匿起來的皇室幼童。

他隻是拿出了一塊會發光的石頭,挨個給我們測了一遍。

當測到我時,那石頭亮起了光芒。

然後,他就隻帶走了我一個人,將我帶回了修仙界。

至於其他人,他根本冇有再多看一眼。”

“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將姨父奉若神明,認為他是這天底下最慈悲、最厲害的人。

我努力修煉,想要追上他的腳步。

直到很久以後,我接觸到了更廣闊的修仙世界,我才知道。

原來當年在我眼中如同神祇一般,揮手滅殺十萬大軍的姨父,他的修為,僅僅隻是築基而已!”

那語氣中的諷刺和失落,幾乎要滿溢位來。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阿龍被玄天劍宗選中,成了外門弟子。

我為了能繼續修行,也想辦法跟了過來,順理成章地加入了玄天劍宗。

因為我的靈根天賦比他稍好一些,我比他更早一步築基成功,成了內門弟子。

我原以為日子會慢慢好起來,卻冇想到,後來還是發生了那樣的事。”她冇有細說,但眼中的痛苦清晰可見。

林清妍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了一口,平靜地說道:“世間種種,皆有因果。

他們的命運,或許早已註定,非你我之力可以改變。”

藍黎點了點頭,似乎認同,又似乎隻是不想再爭辯。

她給自己又斟滿了一杯酒,仰頭飲儘,臉上泛起了紅暈:“剛踏入仙門的時候,我也曾興奮過。

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凡塵的苦難,踏上了一條通往永恒的光明大道,可是越往後走,才越感到絕望。”

她的聲音充滿了深深的疲憊。

“每一次,當我覺得自己拚儘全力突破一個境界,卻又發現,這不過是漫長修煉路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門檻!

而這樣的門檻,前麵還有無數個,永無止境!”

藍黎緩緩抬起頭,直直望向林清妍:清妍,你說我們這樣苦苦掙紮,真的可以得長生嗎?”

這個問題問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彷彿耗儘了她殘存的所有力氣。

林清妍靜靜地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用一種平靜卻又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不知道我們最終是否能得長生。

但我知道,從星辰輪轉到草木枯榮,都逃不過寂滅的終點。

所謂的修行,不過是在煌煌天道那密不透風的規則中,奮力去竊取那一線生機。

這本身就是逆天而為,既然是逆天,結果如何,誰又能預料?”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藍黎臉上,那眼神深邃而明亮:“其實我從來不在意自己能走多遠,我在意的是在這條註定佈滿荊棘的路上,我走的每一步,是否足夠精彩!

就像很久以前,我聽一位前輩說過,前路縱有萬般險阻,道途哪怕永無止境,但請記住,這條路上,我道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