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這粗鄙午宴,故意的吧?

葉展顏目光如電,掃視著狼藉的現場。

又看向外圍那些奉命趕來,伸長脖子張望的軍士和部分隨軍民夫。

縱火者能潛入防守嚴密的輜重營,精準點火,然後全身而退……

這人必然對內營佈局、巡邏規律極為熟悉,甚至可能裡應外合!

“加強所有要害區域警戒,重新覈驗所有人員身份腰牌。”

“尤其是民夫和近期入營人員。徹查!”

葉展顏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遵命!”

就在此時,廉英去而複返,臉色比方纔更加難看。

她湊到葉展顏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督主,三個訊息。”

“說。”

“第一,火起前約一刻鐘,有巡邏隊見到一個形跡可疑的‘傳令兵’靠近輜重營東側,盤問時對方稱奉‘孫參謀’之命前來查驗防務。”

“巡邏隊見其有腰牌,且所言‘孫參謀’確有其人,便未深究。此人樣貌普通,口音略雜,現已不見蹤影。”

孫參謀?孫映雪?

葉展顏眼神一寒。

“第二,孫映雪在火起時正在自己營帳中整理文書,有多名文書佐吏可作證。”

“但……屬下的人發現,她帳後陰影處有一小塊新鮮泥土翻動的痕跡,掘開半尺,找到一個空的小銅管,與昨夜所見形製一致,但內裡已空。”

葉展顏心中冷笑,果然!

昨夜寫的東西,趁著今早營中忙亂,送出去了?

送給了誰?用什麼渠道?

廉英的聲音更沉,加快語速繼續。

“第三,看守池井五月的兩名番役,在火起騷亂時,被人從背後用迷煙暗算,昏迷片刻。”

“醒來後檢查,池井五月仍在,依舊昏迷,但……她身上被換下來的那套濕透的原始夜行衣和水靠,不見了。”

衣物不見了?

有人潛入側帳,迷倒守衛,不救人,隻偷走一套濕衣服?

葉展顏腦中念頭飛轉。

縱火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真正的目標是什麼?

是想擾亂籌議會?

還是想為營內某人傳遞訊息創造機會?

或者說,是在聲東擊西,盜走池井五月的衣物?

但想不通的是,那人偷一套濕衣服能有什麼用?

戀物癖啊?

這就有點變態了呀!

難道說……那衣服上麵藏著什麼秘密?

可能衣物夾層裡另有乾坤?

對方是在確認她的身份?

還是想銷燬什麼證據?

媽的,等一會還給小女八嘎開個背!

這次不抹油,生開!

疼死她!

收起這些胡思亂想,葉展顏又將思緒轉向會場。

一切都發生在“剿匪籌議會”期間,吳國公父女親臨現場的時刻!

這是巧合?

還是精心策劃的連環計?

葉展顏抬頭,望向隻剩青煙嫋嫋的火場,又回望議事大帳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

步擎……

步練師……

孫映雪……

扶桑忍者……

還有那個尚未露麵的“錢四”……

各方勢力,都開始動了。

而且一動,就是組合拳。

“廉英!”

葉展顏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將‘孫參謀派人查驗防務’的訊息,當眾透露給荀先生知道。”

“讓他‘酌情’在安撫那些士紳時,提上一兩句,就說營中管理嚴格,偶有查驗,乃常事,不必大驚小怪。”

他要看看,步擎那邊,對這個指向孫映雪的“線索”,會作何反應。

“另外,派人盯緊那個趙姓商人,還有今日所有與會士紳的隨從、車馬。”

“看看火起之後,有冇有人‘異常’關心火場,或者試圖傳遞訊息出去。”

“是!”

“還有,池井五月的衣物被盜一事,嚴格保密。”

“對外隻說有人試圖縱火擾亂,已被控製。”

“加強側帳看守,換成我們最核心的人手。”

“明白。”

葉展顏最後看了一眼漸熄的火場,轉身,朝著議事大帳的方向走去。

火,暫時撲滅了。

但人心裡的火,剛剛被點燃。

這場“剿匪籌議會”,註定無法平靜收場了。

而他,必須回去,繼續把那場被迫中斷的“戲”,唱完。

殘煙未儘,焦糊氣隱約飄散。

輜重營的火雖被撲滅,但那股無形的灼熱與不安,卻籠罩在整個大營上空。

同時,也蔓延至被迫中斷又重開的“剿匪籌議會”席間。

葉展顏回到議事大帳時,臉色已恢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虛假的歉意。

“諸位,營中小恙,驚擾各位,是本督疏忽。”

“火勢已控,乃個彆宵小作亂,無礙大局。”

“讓諸位久候,實在抱歉。”

他絕口不提縱火細節、損失幾何,隻將此事定性為“宵小作亂”,輕描淡寫揭過。

帳內眾人神色各異。

驚魂未定者有之,暗自揣測者有之,幸災樂禍者亦有之。

步擎撫須不語,目光深沉。

步練師依舊端坐屏風旁,帷帽輕紗隔絕了所有窺探。

荀乾佑適時接過話頭,依照葉展顏的暗示,溫言將話題重新引回剿匪實務。

後續的商討,在一種古怪而凝滯的氣氛中進行。

有了縱火事件在前,無論是商討錢糧認捐數額,還是議論海防策略,都顯得心不在焉。

大多數人隻想儘快結束這令人不安的聚會。

最終敲定的認捐數額,遠低於葉展顏的預期,且多以“容後籌措”、“需與族中商議”等托詞暫緩。

剿匪協防、清查積弊等議題,更是應者寥寥,被步擎一句“事關重大,需詳加斟酌”便擱置下來。

結果不儘人意,但也在葉展顏預料之中。

今日之會,本就不是為了立刻達成什麼實質性協議。

更多是亮明態度、觀察反應、引蛇出洞。

縱火事件,雖打亂了節奏,卻也讓他看到了更多水下暗礁。

議事草草結束,已是午時。

“諸位遠道而來,又受驚擾,本督略備薄酒粗食,還請賞光,用過午膳再行離去。”

葉展顏起身,語氣不容推拒。

“況且,縱火之事尚未查清,為免有宵小混跡其中,也需稍作盤查,還請諸位體諒。”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帶著軟禁的意味。

不少人臉色微變,但看了看帳外肅立如林的精銳甲士。

又瞥見吳國公步擎默然點頭,隻得將不滿嚥下,強笑著應承。

午宴設在另一處稍寬敞的軍帳內。

長條木案拚成數排,軍士們流水般端上食物:大盆的燉菜、黑乎乎的雜糧餅子、幾盤切得厚薄不均的醬肉,以及為數不多的烤羊腿、烤魚算是葷腥硬菜。

酒是尋常的村釀,入口辛辣寡淡。

與揚州城內酒樓食肆的精美肴饌相比,這軍中夥食堪稱粗陋。

許多習慣了錦衣玉食的士紳商賈,對著麵前的食物眉頭緊皺,難以下嚥。

所有人都在懷疑,這些粗鄙之物是葉展顏故意安排的!

他們不信,對方平日裡就吃這?

但所有人又不敢公然嫌棄,隻得小口抿酒,或勉強撕扯一點烤物。

氣氛沉悶而尷尬。

或許是覺得這般枯坐太過難堪,亦或是想藉機展示些什麼以挽回方纔議事的頹勢。

幾位自詡風雅的文人開始活躍起來!

他們先是點評菜肴的“質樸”,暗含譏誚。

隨即話題一轉,開始吟詠些與軍旅、邊塞相關的詩詞。

或感慨行軍艱苦,或遙想古人風骨,藉此展示文采,也隱隱表達對當下處境的不滿。

“醉臥僵場莫要笑,自古征戰多苦楚!唉,將士們確實辛苦啊……”

“濁酒一杯果腹難,班師凱旋歸無期……此情此景,倒有幾分相似。”

言辭間,刻意將軍營飲食的粗劣與征戰的悲苦聯絡起來。

營造一種“我等在此忍受粗食,亦如將士戍邊”的微妙自矜與抱怨。

葉展顏端坐主位,冷眼旁觀,並未理會這些含沙射影的文字遊戲。

他心中盤算著廉英那邊的調查進展情況。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步擎放下幾乎未動的酒杯,目光掃過那幾個吟詩的文人。

最後視線落在葉展顏身上,臉上帶著慣常的和煦笑意,語氣卻似有深意。

“武安君,今日之會,雖實務商討未儘如人意,但可見諸位心繫鄉梓。”

“此刻宴飲,雖無珍饈美酒,然有諸位才俊在此,以詩文佐酒,倒也彆有一番風味。”

“久聞君上‘詩仙文聖’之名,才情冠絕古今,何不也賦詩一首,以助雅興,也讓我等江南陋儒,開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