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1】

結婚當晚,紀淮州突然向我坦白出軌,並給了我兩個選擇。

要麼婚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會給我補償,要麼立刻離婚。

相戀七年,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直到婚後他真的開始實行“買斷製婚姻”。

接二連三出軌時,他用錢買斷我的崩潰、嚎啕。

我被氣到流產時,他用錢買斷孩子的性命。

就連媽媽重病住院,被他的新歡發他們的床照氣進手術室時。

他也依舊一副滿不在乎的語氣。

“一個億,買斷你媽媽被傷害的心。”

“不夠的話,我加價。”

我冇回答,在手術室外守了一天一夜。

醫生宣佈媽媽死訊那刻,我撥通紀淮州的電話。

“我要十個億。”

這一次,他買斷的不再是其他。

而是我對他的最後一絲愛意。

1

電話裡沉默片刻,傳來若有若無女人的喘息。

隨後,是紀淮州走到僻靜處,肆無忌憚的譏誚聲。

“五個億?”

“向語蕎,是我這三年對你太大方了,讓你覺得自己有資格獅子大開口嗎?”

“彆說你媽媽隻是受到了一點刺激,就算她真的死了,也不值十個億,懂嗎!”

不值嗎?

可我覺得就算再來十個億,也買斷不了媽媽的一條命。

更何況,現在媽媽真的死了。

紀淮州冇給我說話的機會,直接掛斷電話。

刺耳的電流聲貫穿耳膜,直達心底。

我轉過身,走進太平間,看著蓋在白佈下,一動不動的媽媽。

寒意襲來,我俯身抱住媽媽冰涼的身軀。

耳畔響起的不再是媽媽隱隱切切的關心,而是醫生惋惜的哀歎。

“如果不是這次打擊過大導致的心臟病突發,患者很快就能進行手術,身體痊癒。”

“可惜了,真的是太突然了……”

是啊。

真的太突然了。

明明三天前,我還依偎在媽媽的懷中撒嬌。

向她發誓,等她出院,我就和紀淮州離婚,徹底了斷。

冇想到,比放下來得更快的是,媽媽的死訊。

媽媽進手術室時,紀淮州將許漾護在身後。

“漾漾又不是故意的,是你媽媽自己身體不好,經不住打擊。”

“向語蕎,鬨來鬨去,你不就是想要錢嗎?”

“一個億,夠不夠!”

男人狠絕的聲音在腦中橫衝直撞,將我的心用力撕成兩半。

我顫抖著抱住媽媽冰冷的屍體,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崩塌,接二連三砸在媽媽的眼窩上,形成一彎絕望的湖泊。

“媽媽……我知道錯了……你醒來好不好……”

“我不愛紀淮州了……我和他離婚……我們回家,回家……”

哭到最後,我跪在地上,難受到嘔吐。

醫生怕我情緒過激,給我打了一針鎮定劑。

清醒過來,我心如死灰,再次撥通紀淮州的電話。

一接通,男人勢在必得的聲音傳來。

“想清楚價錢了?”

“嗯,想清楚了,就一個億。”

一個億。

買斷我為紀淮州悸動了十年的心臟,夠了。

2

得到想要的答案,紀淮州心滿意足,語調都不由自主上揚。

“這就對了,這纔是身為紀太太應有的氣量和胸懷。”

“隻要你一直這麼聽話,我就每天準時回家。”

十八歲的紀淮州如果聽到這句話,必定恨不得在自己臉上砸出一個窟窿。

畢竟,是他登著自行車追著大巴,求我和他在一起的。

也是他跪在地上,用創業第一筆資金買來的戒指,求我和他結婚的。

十八歲時,他騎著單車帶我環行整個湖畔,張揚呐喊。

“我紀淮州對天發誓,會愛向語蕎一生一世。”

許是那晚的夜風過於淒涼,吹散了年少時真摯許下的承諾。

如今留下的一地支離破碎。

我不爭了。

也不想要了。

火化結束,我抱著媽媽的骨灰盒,流下最後一滴淚。

“媽媽,我們回家,再也不回來。”

回到家,我抱著骨灰盒上樓,收拾行李。

許漾穿著我的睡裙,風情搖曳走出主臥,靠在門邊。

若放在從前,我必定發瘋。

現在,媽媽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留下的隻有麻木和死寂。

見我冇反應,許漾故意露出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青紫,繼續挑釁。

“阿州說,你們的婚床是特意定製的,我昨晚隨口一提,冇想到他真讓我留下來試了試。”

“確實很舒服,又大又軟。”

確實是紀淮州特意定製的。

可自從他新婚當晚坦白出軌,我不甘心決定與他死耗到底開始。

這張婚床上留下的永遠隻有歇斯底裡的怒吼、淚水。

我麵無表情,冰冷吐字。

“滾。”

許漾神情略微僵硬,回過神站在原地嗤笑。

“真不知道你還有什麼可嘚瑟的,阿州明顯都不愛你了,還死纏爛打不肯離婚,女人的臉都被你丟淨了!”

“我要是你,直接跳海死了算了,還能在阿州心裡留下一點點位置。”

“你媽也是,女兒都自甘下賤成這樣了,還不管管,活該得癌……”

我猛然抬眸,眼底亮起怒火。

“你再說一遍?”

許漾冷哼。

“說就說!你媽就算死了也是該死……”

冇等她說完,我一巴掌揮在她的臉上,掌心又燙又抖。

許漾捂著被打的臉,反應過來,扯住我的頭髮‘砰’地聲往牆上撞。

頓時,世界天旋地轉。

我緊緊抱著骨灰盒,不敢撒手。

許漾看出端倪,開始奮力搶奪骨灰盒,指甲掐進我的手臂。

這時,紀淮州從浴室裡出來,擰著眉拽開我和許漾。

許漾一改剛剛的囂張,指著臉上的巴掌印哭訴。

“阿州,她打人家!還用那個破盒子砸人家的頭!”

紀淮州沉下臉,彷彿看不見我臉和脖子上被許漾抓出的血痕。

“向語蕎,道歉!”

我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強行壓下眼角溢位的淚花。

“除非我死。”

紀淮州驟然抬起手,朝向我的臉。

我抬起頭,賭他不敢打我。

他確實冇有打我。

手卻徑直衝向我懷裡的骨灰盒,蠻橫奪走。

而後,抬高手臂,將骨灰盒狠狠擲在地上。

我第一時間撲過去接住,卻慢了半拍。

‘砰’地一聲巨響。

我的心被砸出一個血洞。

3

我跪爬到破碎的骨灰盒邊,手不受控製地發抖。

媽媽死前的畫麵在腦中頻繁浮現。

“蕎蕎,和小州離婚吧,媽媽希望你幸福……”

所以,三年的不甘心究竟換來了什麼?

不過是再一次的萬箭穿心而已。

我眼底赤紅,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隻能無助地撿起破裂的骨灰盒,企圖彌補。

下一秒,紀淮州抬起腳,狠狠碾在媽媽的骨灰上。

我發了瘋,用力捶打他的小腿。

“滾啊!!滾!”

“都滾開!”

紀淮州紋絲不動,在我頭頂上冷笑道。

“一個不知道哪裡來得晦氣盒子而已,至於破防成這樣?”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和瘋婆子有什麼區彆?”

許漾挽著他的胳膊,撒嬌。

“阿州,她剛剛可是打了人家一巴掌誒,就碎了個盒子未免太輕鬆了吧?”

紀淮州頗為寵溺。

“你還想怎樣?”

“給她十個巴掌解解氣嘛。”

聞言,紀淮州笑了笑,語氣驟然冰冷,砸進我的耳中。

“向語蕎,聽到了嗎?漾漾要解氣。”

我猛然抬頭,紅著眼眶死死瞪著他。

他頓住,勾了勾唇角。

“至於嗎?多久都冇哭過了,為了一個破盒子,哭成這樣?”

我才驚覺,臉上一片淚水。

男人蹲下身,楷去我眼角的淚水。

動作溫柔,語氣自負。

“出個價吧,買斷這個盒子。”

我嗬嗬笑出聲。

買斷。

又是買斷!

在紀淮州眼裡,似乎我的一切都可以被他用錢買斷。

四年前結婚那晚,我接受不了,大吵大鬨。

紀淮州無視我的崩潰,轉頭就約了彆的女人,將我一個人丟在婚床上。

不到淩晨,兩人的床照鋪天蓋地,我這個正牌夫人淪為全城的笑料。

我捧著那些照片,獨坐到天亮。

他打來電話時,語氣就和現在一樣自負。

“現在可以好好談條件了嗎?”

“向語蕎,名分、地位、金錢,能給的我都給,是你太貪心了,還想要我這輩子隻守著你。”

我想不明白,明明是他先許諾一切,到頭來為什麼自己成了貪心的那個人。

我不甘心地和他糾纏。

每一次受傷,他都用錢買斷我的痛苦。

這一次,也由他親手買斷我們這段感情吧。

我望著紀淮州,再次說出那個數字。

“十個億。”

音落,紀淮州噗嗤一聲笑出聲。

“向語蕎,你想錢想瘋了?”

“這破盒子這麼貴,裡麵裝什麼了,總不可能裝了一條人命吧?”

我攥緊掌心的骨灰盒碎片,如鯁在喉。

許漾也跟著笑出聲,語氣嬌俏。

“不好意思呀,向小姐,這十個億阿州給不了你。”

“因為他剛從南非給我買了十個鑽石,用來裝飾我的生日皇冠,每顆鑽石一個億,剛好十個億呢。”

心中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冇了。

碎片刺入掌心,溢位鮮血。

我驟然起身,奮力朝著許漾的臉紮了過去。

可惜,慢了一步。

紀淮州迅速護住她,用力推開我。

我向後跌退,狠狠撞在欄杆上,額頭上鮮血如注。

紀淮州卻冇有絲毫反應,慌亂檢查許漾是否有事。

許漾縮在他的懷中,小心護著肚子。

“阿州,我肚子痛,孩子不會有事吧?”

我愕然抬頭,不可置信瞪著許漾的小腹。

她立刻慌亂道。

“阿州,怎麼辦?她知道孩子的存在了。”

“她看起來好可怕,不會對孩子下手吧?”

紀淮州回過頭,眼中是濃濃的戒備。

“向語蕎,再給你一次機會,開個價吧。”

無數情緒像帶著毒鉤的藤蔓,從四麵八方襲來,刺穿我的心臟。

那一刻,無論是十個億,還是一個億。

我都不想要了。

隻想永遠從紀淮州的世界裡消失。

4

我不說話,紀淮州更加相信許漾的話。

認定我會傷害她肚子裡的孩子,語氣冰冷。

“向語蕎,我給你三天時間,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彆忘了,你媽媽還在醫院裡。”

可是媽媽的骨灰不是正被他踩在腳下嗎?

我笑出眼淚,眼睜睜看著他小心翼翼抱著許漾離去。

偌大的彆墅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顧不上額頭的傷口,跪在地上用瓶子裝媽媽的骨灰,眼底一片灰暗。

裝上證件和銀行卡後,我摘下帶了五年的訂婚戒指。

放下那刻,耳畔依稀響起紀淮州求婚時的諾言。

“蕎蕎,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守護你一輩子好嗎?”

原來,一輩子這麼短啊。

夜色正濃,我隻帶了一個包,踏出家門。

兩個保鏢突然出現,強行將我綁上車,帶去了一家精神病院。

我拚了命掙紮,保鏢卻聲音漠然。

“紀先生說了,他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如果您還不服軟,就在這裡待一輩子。”

音落,門‘砰’得聲關死。

我用力捶打門,破口大罵。

直到聲嘶力竭,保鏢依舊冇有開門。

我在精神病院裡關了三天三夜,卻好似過了三個世紀。

這三天,我見得最多的人就是醫生。

每當我瀕臨崩潰,歇斯底裡時,醫生就會把我摁在床上,強行給我打各種藥物。

他們一走,房間裡恢複死寂。

隻有隔壁病房裡傳來的,病人胡言亂語的哀嚎在一邊一邊折磨著我最後的防線。

我真的快瘋了。

甚至開始出現幻覺。

竟然看見媽媽一臉心疼地看著我。

“蕎蕎,你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還看見年輕時的紀淮州。

他站在我的病床邊,溫柔撫摸我的頭頂。

“蕎蕎,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去看最喜歡的繡球花海。”

第四天清晨,藥效散儘。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一束繡球花束映入眼簾。

一瞬間,我以為是年輕時的紀淮州來接我了。

直到看見病床邊神情冷漠的男人。

“想好了嗎?”

我緩緩坐起身體,一臉麻木。

“想好了。”

紀淮州滿意點頭。

“多少錢夠你接受這個孩子?”

“放心,這個孩子出生後,我照常回家,不會有變化……”

“一塊錢。”

我靜靜打斷他的喋喋不休。

紀淮州愣住,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後,不悅道。

“向語蕎,你耍我呢,你怎麼可能隻要一塊錢?”

“我隻要一塊。”

我探出手,語氣堅定。

“一塊錢給我,以後隨便你和誰生孩子,我都不管了。”

紀淮州咬緊後槽牙,像是被我氣笑,從錢包裡掏出一百元砸在我的臉上。

“好,好得很!”

“你最好說到做到!”

說完,他一腳踹開椅子,撤走門外的保鏢,轉身離去。

我拿到原本的包,確認了裡麵的東西。

隨後,大步走出精神病院。

跨出鐵門那刻,我將那張紅鈔票揮向天空,再也冇有回頭。

…………

從助理口中得知我離開精神病院後,紀淮州的第一反應是我回了家。

然而,回到家。

我卻冇有如往常般出來迎接他,桌上也冇有他愛吃的飯菜。

他的心突然慌了下,撥通助理的電話。

“你不是說向語蕎出來了嗎?她怎麼不在家!”

“紀總,我冇說夫人回家了啊。”

“那她能去哪兒?她媽媽還在醫院裡……”

話未完,助理語氣震驚。

“紀總,夫人的母親四天前就因搶救無效去世了,您不知道嗎?”

【2】

5

紀淮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冇人告訴我?!”

他控製不住拔高音量。

電話那端傳來助理無辜的聲音。

“我原本想打電話通知您,但是您當時在陪許小姐產檢,不允許任何人打擾您。”

紀淮州終於想起來了。

當時,他確實在陪許漾產檢。

助理接二連三打電話過來時,他以為是我在醫院裡鬨,所以一次次摁斷。

現在才知道,原來他摁斷的不是電話,而是我們之間的感情。

想起那個被他打碎的古怪盒子,這幾天我一反常態的行為,以及我隻要一塊錢……

紀淮州冇由來的心跳加速,抱住自己的頭緩緩蹲下身。

很快,他又告訴自己,我不過是在鬨情緒。

眾所周知,我愛他超過自己的生命。

當年,他因為創業欠了債。

債主追到家裡來,把刀橫在我脖子上時,我都冇有說出他的位置。

現在,也絕對不會就這樣離開他的。

“對,蕎蕎隻是離家出走,不是真的想離開我了……”

紀淮州自顧自勸自己,緩緩起身,又變回之前信心滿滿的樣子。

這時,電話響起。

他以為是我,立刻接通,語氣焦急。

“蕎蕎,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去接你!”

迴應他的不是我的聲音,而是許漾的依賴聲。

“阿州,你什麼時過來陪我,我好害怕,萬一向語蕎來傷害我和寶寶怎麼辦?你快過來保護人家……”

紀淮州的表情僵在臉上,手無力地垂下。

至此,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竟然真的相信我會去傷害許漾,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我已經傷心成那樣了,他竟然還因為許漾親手打碎了媽媽的骨灰盒。

多麼可笑、荒唐?

自從我不離婚,決定和他死耗到底後。

紀淮州就像是拿到了一張接一張的免死金牌。

他一次又一次地踐踏我的滿腔愛意,他的情人層出不窮,我鬨得笑話,崩潰的次數數不數勝。

他就越發覺得,我就是離不開他。

哪怕兩敗俱傷,我也不會離開他。

現在,我真的離開了。

紀淮州也不願意真的去相信。

電話裡,許漾的啜泣聲接連不斷傳來。

“阿州,你快過來陪陪人家嘛,我真的很害怕……”

紀淮州調整狀態,嗓音溫柔。

“好,我馬上過來。”

他說到做到,立刻開車前往送給許漾的彆墅。

一開門,許漾便鑽進他的懷中,像歸家的鳥兒。

以往,紀淮州來到這裡,都能感覺到放鬆、自在、快活。

這是第一次,他有些無措,像是忘記了手的存在,不知道該怎麼迴應許漾的熱情。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我。

我們多久冇有擁抱過了?

上一次擁抱,還是在失去孩子的時候。

紀淮州來抱我,溫熱的唇角抵在我的額角,吐露出來的嗓音溫柔到彷彿回到了從前。

“沒關係的蕎蕎,孩子還會再有的。”

我恨他,卻也需要他的懷抱。

正當我在他溫暖的懷抱裡哭得聲嘶力竭時,我在他的襯衫領口發現了一個刺目的口紅印。

緊接著,在他的衣服口袋裡發現了一條女人的內褲。

我幾乎可以想象到。

我在醫院裡因為失去孩子痛不欲生時,他是如何和另一個女人熱火朝天。

他嘴上著急來醫院見我。

實則走時,將女人的內衣塞進口袋裡,並向她保證,馬上回來。

一想到這點,我胃裡翻江倒海。

那天,我將病房裡一切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恨不得在紀淮州胸口刨出一個血洞,親自挖出他的心臟,看一看他的心究竟是紅的,還是黑的。

紀淮州站在一片狼藉中,冷靜到不像一個真人。

“蕎蕎,你再怎麼鬨,事情也已經發生了。”

“結婚時我就告訴過你,如果接受不了,我們可以隨時離婚。”

6

昔日他殘忍的話語再度紀淮州的耳中。

隻不過,這一次振聾發聵的人成了他自己。

他這才驚覺。

原來,我們已經整整一年都冇有擁抱過了。

原來,我對他的愛已經薄弱到不足以支撐我可以去擁抱他了。

紀淮州有些失力。

許漾以為他身體不舒服,急忙將他扶到沙發上,拿出祖傳的手法給他按摩太陽穴。

溫熱柔軟的指尖觸摸到皮膚時,紀淮州又一次想到了我。

以前,他開始創業,時常因為工作問題犯頭痛時,我就經常給他按摩太陽穴,緩解疲勞。

那時,他很不老實。

總是按著按著就按到彆的地方了。

仔細想一想,雖然那個時候冇錢冇地位,整天像條哈巴狗一樣在客戶麵前卑躬屈膝。

但似乎是最快樂的時光。

我隻有他,他也隻有我。

世界上彷彿已經不存在能拆散我的東西。

所以說,時間纔是最好的棍棒。

永遠能將一捧炙熱的心臟化作一堆廢土。

紀淮州用力搖了搖頭,想要把這些回憶晃出去。

就好像這樣能阻止蔓延上心尖的愧疚和懊悔。

他再一次勸自己。

我會回來的。

就算不回來要離婚,他也不阻攔、挽留。

結婚那晚,他就已經決定好做一個永不回頭的浪子。

不在一棵樹上吊死。

可是,他的眼前卻開始頻繁出現我的身影。

許漾給他放洗澡時,他會想起我。

許漾在他懷裡自言自語時,他會想起我。

就連許漾在他懷裡睡著時,他還是會想起我。

從前,我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伸手一碰,就能碰到。

他從來不會想起我。

彷彿我是什麼無可緊要的人。

現在,我不在了。

他突然覺得世界空蕩盪到擁擠。

彷彿我無處不在,又好像再也不在。

紀淮州努力讓自己睡熟,這樣就能想不起我。

可夢裡,我出現的頻率更多了。

全是我和他曾經的回憶。

一點一滴,像是無數細小卻銳利的針尖,紮在他的心上,雖然不致死,卻很折磨。

他看見十八歲,那個跟在我身後,怎麼都趕不走的紀淮州。

看著他站在樹下,怨恨的目光像釘子,用力釘進他的眼中。

“紀淮州,你為什麼要這樣對蕎蕎?”

“我那麼愛她,捨不得她受一點傷!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紀淮州猛然後退,腳下失重。

愕然驚醒,滿頭冷汗,大口大口喘息。

他的身側,許漾也已經醒了,眼裡包著滿滿的淚水。

他冇由來的煩躁、厭惡。

連哄她的心思都冇了,翻過身繼續睡覺。

身後,許漾委屈控訴。

“阿州,你剛剛說夢話了。”

他冇說話,許漾的話卻像一把重錘,狠狠掄在他的心上。

“你剛剛一直叫向語蕎的名字,讓她彆走!現在在你身邊的人是人家,你怎麼可以叫彆的女人的名字!”

紀淮州驟然翻過身,見鬼似的反問。

“我真的叫了向語蕎的名字?”

許漾用力點頭,眼神埋怨。

“對……”

紀淮州扯了扯嘴角,冷冷道。

“我怎麼可能叫她的名字,一定是你聽錯了……”

他自欺欺人說完,準備繼續入睡,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許漾看得出他心情很差,不想哄自己。

倒也識趣,躺下繼續睡了。

正當一切陷入平靜時,許漾突然感覺床震了一下。

驚醒過來時,隻看見紀淮州頭也不回沖出臥室的背影。

她連鞋都冇穿,快速追了上去,叫著紀淮州的名字。

然而,男人像是聽不見任何聲音,鐵了心要走。

連門都冇關,就此消失在夜色中。

徒留許漾一個人傻站在原地。

7

到了車庫,紀淮州在淩晨三點的大街上茫然開著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隻知道他要找一個人。

這個人,能把他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空虛全部塞滿,塞緊。

這個人,是我。

不知不覺間,紀淮州來到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

大門緊閉著,很明顯,我不在這裡。

他又去了我以前好友的家裡。

從前,我們因為我堅持要和紀淮州死耗鬨掰了。

現在半夜被敲開門的好友,原本一肚子火,得知我消失後,拍掌冷笑。

“太好了,向語蕎終於想清楚離開你這個賤男人了!”

“紀總,紀先生,向語蕎就算在我這裡,我也不會把她鎖起來,不再讓她去撞你這麵破牆!”

“懂了嗎?趕緊滾!彆臟了我門口的地毯!!”

一個接一個的地方查詢,都冇找我後。

紀淮州坐在冰冷的車上,一臉寂寥、頹唐。

最後,他撥通助理的電話。

“想儘一切辦法聯絡上向語蕎。”

“告訴她,如果不回來,我就和她死耗到底!”

死耗到底。

這四個字從紀淮州嘴裡說出來,實在荒唐。

我以為他這樣自負到骨子裡的人,一輩子都學不會回頭。

可從媽媽死的那一刻開始,我對他的愛就已經徹底死了。

現在的日子,挺好的。

我在南方的小城開了家花店。

把媽媽的墳安在了老家的山腳下。

每個月我都會回去一趟,給她掃墓,陪她說說話。

告訴她,我現在過得很好,不用再為我擔心。

助理的訊息,我冇有回覆,直接拉黑。

繼續過好我自己的日子。

我以為紀淮州隻是一時興起,隻是暫時接受不了冇有我的日子。

時間一過,自然就會放棄。

畢竟,他身邊從來都不缺女人。

許漾還懷著他的孩子,他總不至於真的為了我,放棄現有的一切。

可我低估了他的偏執。

三天後的下午,店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玻璃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狼狽的氣息撲麵而來。

我抬起頭,愣住了。

站在門口的男人,是紀淮州。

他變了好多。

以前的他,總是衣著光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渾身上下都透著成功人士的矜貴和傲慢。

可現在,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口的鈕釦掉了一顆。

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像是好幾天都冇有好好休息過。

他的目光在店裡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

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

“向語蕎。”

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放下手中的噴壺,目光平靜。

“紀先生,有事嗎?”

我刻意加重了“紀先生”三個字,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他似乎對我的稱呼很不滿意,眉頭緊緊皺起。

上前一步,想要靠近我。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紀淮州的動作頓在半空,眼底的情緒更加複雜。

有受傷,有不解,還有一絲惱怒。

“跟我回去。”

他命令的語氣和從前一樣,不容置疑。

我輕輕搖頭。

“我不回去。”

“這裡很好,我喜歡現在的生活。”

8

紀淮州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突然氣笑了。

“很好?”

“向語蕎,你在這裡開一家小小的花店,每天累死累活,賺那點微薄的收入,這叫很好?”

“你忘了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嗎?錦衣玉食,應有儘有,那些難道不比你現在這樣強!”

聞言,我心裡冇有絲毫波瀾。

“紀先生,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不一樣。”

“你覺得錦衣玉食是幸福,我卻覺得現在這樣安穩平靜的日子,纔是我想要的。”

“我們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紀淮州的臉色驟然一沉,眼神變得銳利。

“不是一路人?”

“向語蕎,當年結婚的時候,是你自己答應的!”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給不了你專一的感情,是你自己要留下來,現在又來抱怨什麼?!”

“所有的委屈,都是你自討苦吃!”

他還是這副高高在上的口吻,彷彿所有的錯都是我一個人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這麼多年了,他從來冇有反思過自己。

在他眼裡,我所有的痛苦和掙紮,都是因為我貪心,因為我自討苦吃。

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多說無益,隻會徒增煩惱。

我不再看他,轉身走到門口,拉玻璃門,下大逐客令。

“紀先生,請你離開吧。”

“我的店還要做生意。”

紀淮州見狀,快步上前,想要攔住我。

“向語蕎,你今天必須跟我走!”

他的語氣很凶,帶著威脅。

我冇有理會他,用力將玻璃門關上。

“砰”的一聲,隔絕了他的視線,也隔絕了他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氣息。

門外,紀淮州的拳頭重重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冇有回頭,也冇有停留,轉身回到店裡,繼續打理我的花。

玻璃門被砸得砰砰作響。

紀淮州的怒吼聲透過門板傳了進來。

“向語蕎!你開門!”

“你以為你躲得掉嗎?”

“我告訴你,你不跟我走,我就砸了你的店!!”

我冇有理會他,依舊低著頭修剪花枝。

紀淮州向來說到做到,也真的做得出來砸店這種事情。

可我不想妥協。

這個花店,是我現在生活的全部寄托,是我遠離過去的避風港。

我不能因為他,再次陷入那片泥沼。

冇過多久,外麵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還有拖拉機的轟鳴聲。

我心裡咯噔一聲,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隻見紀淮州站在路邊,身邊停著一輛破舊的拖拉機。

幾個穿著黑衣的壯漢站在他身後,看起來來者不善。

周圍已經圍了一些看熱鬨的路人,對著我們的花店指指點點。

紀淮州抬頭,正好對上我的目光。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著身邊的壯漢使了個眼色。

那些人立刻上前,就要動手砸店。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紀淮州。”

我的聲音很平靜,冇有絲毫畏懼。

紀淮州示意壯漢停下,看著我,眼神偏執。

“怎麼?想通了?願意跟我回去了?”

我搖了搖頭。

“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你要是想砸店,就砸吧。”

“隻是我提醒你,這裡是法治社會,你砸了我的店,就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而且,就算你砸了這裡,我也可以再找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你永遠都彆想再困住我。”

紀淮州冇想到我這麼硬氣,愣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

“向語蕎,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肯回頭?”

我看著他,反問。

“回頭?回到哪裡去?回到那個充滿背叛和傷害的家嗎?”

“紀淮州,我已經受夠了那樣的日子,我不會再回去了!”

9

僵持了許久,紀淮州最終還是冇有讓他們砸店。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後帶著人,坐上車,離開了。

我以為這件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冇想到,紀淮州竟然會這麼執著。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會來我的花店門口。

不吵不鬨,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或者坐在路邊的台階上,看著店裡。

風吹日曬,從未間斷。

有時候我開門早,會看到他蜷縮在台階上睡著了,眼底的疲憊和憔悴一覽無餘。

有時候天下雨,他也不躲,就那樣淋著雨,任由雨水打濕他的衣服和頭髮。

周圍的鄰居和熟客,都對他議論紛紛。

有人說他是我的前夫,想要複合。

也有人說他是瘋子,纏著我不放。

我被他弄得不勝其煩。

這天下午我走到門口,看著坐在台階上的紀淮州。

“紀淮州,你到底想乾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底帶著一絲期待。

“我想讓你跟我回去。”

“不可能。”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

“那我就一直在這裡等。”

他也毫不猶豫。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紀淮州,你該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聽到我的話,紀淮州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隻是重新低下頭,沉默不語。

日子一天天過去,紀淮州依舊每天都來。

直到許漾找到了這裡。

她挺著一個大肚子,妝容精緻,卻難掩眼底的戾氣。

一見到紀淮州,她就快步走了過去。

抓住他的胳膊,語氣激動。

“阿州,你不可以這樣對我和孩子!!”

“我什麼都不要,隻要和你組成一個家庭!阿州!”

紀淮州皺了皺眉,想要甩開她的手。

“你怎麼來了?”

“我來帶你回家啊!”

許漾淚流滿麵。

“阿州,跟我回去吧,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我站在店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幕,諷刺至極。

紀淮州這種男人,和誰在一起都會傷害對方。

紀淮州語氣冰冷。

“許漾,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們已經斷了。”

“這個孩子,我不會要的,你彆再來糾纏我了!”

許漾不敢置通道。

“你說什麼?”

“紀淮州,你怎麼能這麼絕情?”

“這可是你的親骨肉啊!!”

“這個孩子,與我無關。”

紀淮州說這話時,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我,似乎想要從我臉上看到一絲波動。

可我隻是靜靜地站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就像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鬨劇。

那一刻,紀淮州終於明白了。

我是真的不愛他了。

不管他做什麼,不管他怎麼折騰,都再也挽回不了我的心了。

他臉上的執著和期待,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和不甘。

許久,他突然冷笑。

“好,很好!”

“向語蕎,你厲害!”

“你以為你離開我,就能過得很好嗎?遲早有一天你會後悔!”

他猛地甩開許漾的手,轉身就走。

步伐決絕,冇有絲毫留戀。

許漾愣在原地,也跟著追了上去。

冇過多久,我收到了紀淮州的律師函。

他同意離婚了。

離婚手續辦得很順利。

簽字的時候,紀淮州看著我,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向語蕎,我還是那句話,你會後悔的。”

我拿起筆,毫不猶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不會後悔。”

“紀淮州,以後彆出現在我眼前,晦氣。”

我放下筆,轉身離開了民政局,冇有再回頭。

之後的日子,我依舊守著我的花店,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

我冇後悔,後悔的人時紀淮州。

離婚後,他和許漾徹底鬨掰。

整日酗酒,生意也一落千丈。

後來,他出了車禍,下半身直接癱瘓。

而許漾,還等著生下孩子挽回他的心,卻在生產的時候難產,一屍兩命。

有一次,我回老家給媽媽掃墓。

下山時,遠遠看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背影有些熟悉。

我停下腳步,想要看清楚。

可等我走近的時候,那個身影卻消失在了拐角處。

我愣了愣,隨即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或許是我看錯了吧。

又或許,真的是紀淮州。

不過,這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們的故事,早就已經不了了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