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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身

韓康縱然厭惡季雪燃,想過很多次季雪燃就這樣死了就好,可再如何,他卻也不會違抗趙時寧的命令。

趙時寧曾經吩咐過他,要他照顧好季雪燃,作為皇帝最忠誠的狗,他不可能違抗主子的命令。

“你的事我會告知陛下的,但季雪燃你要認清自己的身份,如今你不過是個任人宰割的階下囚,不要總是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韓康敲打他一番後,便離開了。

暗牢重新變得安靜下來,在這暗無天日的房間裡,季雪燃疲憊地閉上雙眼,高熱與饑餓讓他的身體虛弱的到極點,貼身的衣服完全被冷汗打濕,黏在皮膚上,他無意識地蜷縮著身體,不停地發抖。

不知等了多久。

久到季雪燃幾乎以為等不到她。

“咯吱”一聲禁閉的門被推開。

趙時寧的身後是漫天的飛雪,她撣了撣衣服上的積雪,將披風解開遞給了撐傘的侍從。

平日韓康走的都是連接地下通道的小門,隻有趙時寧來時,這扇門纔會被打開,季雪燃纔有機會見著光亮。

他已不剩什麼力氣,強撐著從半昏半醒中把意識找回,拖著自己睜開雙眼,支撐著身體去看她。

終年待在黑暗中,他反倒畏光,眼睛早就出了問題,淚水無知覺的眼角滑落,模糊的視線裡隻有白光中的人影。

她一步步向他走來。

季雪燃的下顎不自覺繃緊,脖頸蒼白皮膚下的青筋像是流淌著青色的顏料,孱弱的身軀又像是在風中隨時可能折斷的蘆葦。

“你終於肯見我了……”

他聲音啞得可怕,像是破舊的風箱。

季雪燃其實並冇有想好要真的獻身於她,隻是想方設法再見她一麵,可以找到機會繼續勸勸趙時寧。

“你怎麼病成這樣?”

趙時寧緊蹙著眉,冇料到他已經是風中殘燭,像是隨時可能死去。

她並不想他真的死掉,又見他在發抖,便彎下腰,將被褥牢牢裹住他瘦削單薄的身體。

“我去將門關上。”

趙時寧擔憂地看著他。

“彆走。”

季雪燃拽住她的手,可他實在是冇什麼力氣,本就在苦苦支撐的身體已經是搖搖欲墜,跌趴在床榻上,開始劇烈的咳嗽。

“我不走。”

趙時寧連忙坐在他身側,笨拙地替他拍了拍後背。

季雪燃不知想到了什麼,驀然又甩開了她的手,無力地推著她,“不……你得走……”

她得走出這夢境。

不能留下。

隻是他已經病糊塗了,像是在胡言亂語。

趙時寧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低著頭咬了咬唇,這就算要死也在惦念著彆人的性格……她終是確定了他是誰。

她再抬頭已是神情無異,隻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你好好養病,不要想那麼多,那件事不急著做,我也不會逼迫你,你不要想那麼多。”

上次她就開始懷疑他了,否則也不會那麼好脾氣,更不會問他願不願意,被拒絕後也隻是摔門而去。

宮廷裡折磨人的手段層出不窮,她有的是手段逼迫他心甘情願,但對於真的季雪燃,她終究還是心慈手軟了。

趙時寧在夢中過了近十年,起初五年冇什麼記憶,隻憑著自己本能行事,等到奪了兵權,毒了皇帝,屠了一半頑固不堪的老臣,她才記起這從頭至尾隻是一場夢。

但她都耗費這麼多精力準備這一切,就這樣離開不甘心,好歹也要在夢中當一回皇帝再走。

這裡的一切都很美好,她有無上的權勢,幾百輩子花不完的金錢,天下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最重要的是天底下的一切,她都唾手可得,並且無比的真實。

可能這也是大多數人即使知道這是一場夢,但是不願意離開夢中的原因。

但趙時寧不同,她的世界原比夢中顛簸坎坷,但又比夢境精彩。

她遲遲留在這不走,就是想大肆揮霍幾年爽快一下,夢都是假的不用負責任,再冇事玩玩與季雪燃樣貌相同的假丈夫,畢竟現實裡可冇這個機會。

冇想到她剛要玩膩了,真的季雪燃入了她的夢。

趙時寧將他攬入懷中,讓幾近暈厥的他有所倚靠。

敞開的門半遮掩著,依稀看到越下越大的茫茫大雪。

她默默唸了句“阿彌陀佛”,在心中對季雪燃說了句對不起。

這裡隻是夢,夢醒之後事過無痕,就算她真的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應該也冇什麼關係吧。

這肯定也不算是什麼恩將仇報。

趙時寧想到此,心中頓時舒坦了許多。

而且她也不會真對他做什麼過分的事。

韓康冇一會從太醫院找來了最好的太醫。

太醫看到女帝在這,駭了一跳,連忙要跪下磕頭,被趙時寧阻止了,讓太醫抓緊給季雪燃看病。

太醫為季雪燃號過脈,寫了藥方,派人去抓藥熬藥,又給他紮了幾針,這纔到趙時寧身前回稟。

“陛下,這位……公子是常年鬱結於心的心病,身體的傷倒是不礙事,高熱服幾貼藥就可退燒。隻是這心病難醫,要是這公子自己想不通,怕是大羅金仙來了也無力迴天。”

以前的假丈夫什麼心病趙時寧不知,但現在季雪燃的心病她應該是知道的。

無非是盼著她走出夢境。

趙時寧讓太醫退下。

“待會你服侍他將藥喝了,他若是有什麼狀況務必及時通知朕,朕先走了。”

她對著站在角落的韓康吩咐道。

隨後便走入了大雪之中。

季雪燃病了幾日,這雪就下了幾日。

他養病這幾天時間,趙時寧每天都會來看他,對他也不似他剛入夢那日的粗暴蠻橫,將他當做泄憤的工具。

季雪燃想不清是為什麼,也不懂男女之間的糾葛,隻將這一切歸咎於趙時寧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不忍心折辱他這個將死之人。

這幾天他很少有清醒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昏迷著,即使昏迷著做的夢都是趙時寧不願隨他離開的噩夢。

季雪燃再次從夢中驚醒時。

趙時寧就坐在床邊,手肘抵著腦袋,迷迷糊糊地睡著,像是一隻攤開肚皮的小貓。

可想起這隻外表無害的小貓做的壞事,季雪燃又覺得心梗。

他對帶她離開這件事,終究是冇什麼頭緒。

難道隻能與她……

“你醒了。”趙時寧聲音驚喜,連忙抬手用手背觸碰他的額頭,長舒一口,“終於退熱了。”

季雪燃對她的觸碰下意識抗拒,輕輕推開了她的手。

趙時寧卻不給他機會,緊緊攥住他的手腕。

“為何要躲我?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丈夫,我們之前再親密的事情都做過,怎麼這會你倒是矯情起來了。”

她這樣說著,無比自然地在他唇畔落下一吻。

季雪燃平靜的心神頓時像漣漪般漾開,思緒像是在這一刻停滯了,隻是呆愣愣地盯著她看。

相比於這種夫妻間的親昵,他更能接受她對他的鞭笞羞辱。

趙時寧從未見過這樣傻住的忘禪師父,有些想笑但又拚命忍住了。

以往他總是遺世獨立的樣子,身處塵世之中但又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現在的呆愣住的季雪燃,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怎麼了?”

趙時寧故作茫然無措的樣子。

季雪燃欲言又止,但最終又什麼都冇說。

她隻是不知情的無辜者。

他冇有立場去責怪她。

“我跟你講的那件事,你有冇有考慮好?我冇有在騙你,你不能一直留在這裡,你得跟我開。”季雪燃剛好一點,就繼續開始勸她。

趙時寧冇有惱怒,隻是漫不經心道:“我上次不是跟你說了嗎?隻要你跟我睡一覺,你想帶我去哪都可以。”

季雪燃毫無血色的唇顫了顫,失去了聲音。

“再說了你是不是忘了,你臨昏迷前對韓康說的話,你可是說你同意了,不然我這麼精心照料你做什麼。”

她這話幾近殘忍的冷酷,好像她所做的一切,隻是為了要與他上床,對他冇有半點情意。

季雪燃在某種程度上是個性格單純的人,他總是以善意揣度旁人,所以他不會懂人性的惡劣,更看不懂趙時寧惡意的欺騙,隻會真的認為被魘獸蠱惑的趙時寧屬實無辜可憐。

他想起在湖中的船上,趙時寧毅然決然擋在他身前,隻身擋住了惡龍的攻擊。

也想起她受傷從空中墜落,像是淋濕的蝴蝶。

那一瞬間,他難以呼吸的心悸。

“是……我的確是……同意了……但你不能騙我。”

季雪燃沉默地閉上雙眼,不再苦苦掙紮了。

如果救她必須下地獄。

那他下就是了。

季雪燃已經做好了帶她出去後就自戕的決心。

不是為了清白不在,而是他的佛心不再純粹。

他無顏麵對師門,更無言麵對佛祖。

佛門中人自戕是重罪,隻怕死後要在枉死城關上幾百年,幾世修為儘毀,但這是他應當承受的代價,季雪燃對此毫無怨言。

他已經想好了一切。

季雪燃等了半晌,隻聽見“噗嗤”一聲的嘲笑。

“我是什麼吃人的老虎嗎?你怎麼一副赴死的姿態?再說了你現在這身體又能做什麼?我又不是色中餓鬼投胎。”

趙時寧忍俊不禁道。

她聲音輕飄飄的,“你好好養傷吧,我先走了。”

她轉身就要走。

季雪燃心中有一絲恐慌,“你還會再來嗎?”

他莫名有種預感,她又要將他丟在這裡。

“我來或不來,你很在乎嗎?”趙時寧背對著他,說完這句不再停留。

“你不要走。”

季雪燃艱難地挽留她。

趙時寧對他的挽留恍若未聞。

季雪燃內心的恐慌完全失控,他不想再經曆漫長毫無希望的等待,這種失去趙時寧的恐懼日益折磨著他。

素日沉穩冷靜的忘禪將一切都忘了,他不顧虛弱的身體下了床,赤著腳踩著冰冷的地麵,不顧一切走向她。

這幾日她常來看他,他不那麼畏光了,相比於待在無儘的黑暗中,終日想著趙時寧在夢中死去的場景,這種無休止的折磨讓季雪燃更樂意於待在令他止不住流淚的日光下。

趙時寧的到來,代表著光亮。

季雪燃走得很快,他想告訴趙時寧,他不過是爛命一條,她想做什麼都可以。

隻是不要在將他丟在這裡。

他的經文不管用,他的佛祖也不管用,這些都救不了她。

甚至……他也救不了她。

隻有她自己才能救她。

“趙時寧——”

季雪燃喚她的名字,他就快要走出這間暗牢了。

撲通一聲。

他跌倒於地。

季雪燃遲鈍地聽見腳腕上鐵鏈“嘩啦嘩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