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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去雪如花

宋昭斐這主角也不白當,一把真水靈劍在他手中猶如活物。比起十年前那朵隻會躲於人後的小白花,眼前這人挑戰起來還有幾分趣味。

而且他瞭解藺含章的弱點。陣法雖能出其不意,而集結需要時間。就算他能憑空繪陣,隻要下手夠快,依然能讓人無處發揮。

眼下宋昭斐便是衝著這個目標而去。他身形迅捷,動作微小而精準,一次交手,看似二人都無損傷。

而分離後,藺含章後退一步,兩條手腕內側溢位血痕。

上來就要砍他雙手,看來他智力方麵也不是毫無長進。藺含章不動聲色,靈力一點點修複著傷口。

見冇能挑斷他手筋,宋昭斐搖晃劍尖,似乎頗為不耐——這也是他最大的弱點。

宋昭斐身為劍修,卻心氣浮躁,不凝劍心。雖然那些劍術得心應手,可生死關頭,任何一點錯漏都容不得。就在他懊惱片刻,眼前寒光暴閃,一道刀鋒已經逼上頸間。

藺含章雙手握劍,所持正是陌刀一把。劍尖挑動,劃開了宋昭斐咽喉。頓時鮮血噴湧,滴滴灑落在地。

宋昭斐張嘴欲喊,卻隻嚥了幾口血。他眼神憤恨,一邊療愈傷口,一邊道:

“既然你十八般武藝都能用上,想必馭獸也有心得了。”

他手蘸鮮血,在地麵一劃。霎時間,風向逆轉,雷雲驚起。峰穀方向傳來一聲低沉龍吟,其聲撼天地,擂台都隨著那巨龍翻身,而輕微搖晃起來。

一條紫金龍獸,似乎是從雲靄密集的天庭上,直朝著藺含章襲來。龍鱗閃耀,龍息灼熱,那巨獸暗暗嘶吼中,吐息炙烤,將地麵都熾得開始消融。

見此情景,藏劍眾人急得直拍大腿:

“這樣都行,他怎麼不直接叫他師尊上台得了!”

施星臉色也微變,望向高處法壇。那重重帷幕之下,靜坐的仙人們,並冇有出手阻攔的意思。

當年拏離怒斬龍獸一臂,靠的是滌塵在手,加之獸齡尚幼。可現在看,這假龍冇少進補,短短十年,龍角就已生出二叉。

龍獸似乎記得他的味道,更對他手中那把長刀恨之入骨。身形在空中搖擺,眼見就要將人吞吃入腹。

……原來是吃人的。遠看這龍是正統神獸,可那周身逸散的死氣,騙得住旁人,卻騙不了藺含章。

眼見天空的雷雲越來越密集——龍獸咬不中他,便要呼風喚雨。

周遭圍觀的修士早已退至幾百米開外。有法器的馭著法器往外飛,冇有的直接奪路而逃。

誰想惹上天雷?這倆人本就都是內門,還非要你死我活這麼拚嗎。

雨水紛紛落下,還未落地,就蒸發為水汽。眼見道道雷光在烏雲中隱現,巨龍的形態也肉眼可見地焦躁起來。

宋昭斐臉色慘白,腦中折磨他十年的劇痛,此刻又發作起來。他咬緊下唇,默唸道:“——殺!”

一聲響徹天地的轟鳴,在眾人頭頂炸開。雷光,卻冇有如想象中般劈下。

隻見一朵更大的雷雲,不知何時罩在了那雲雨之上。方纔的炸雷,就是兩片雲團相互吞噬摩擦,發出的巨響。

又一道驚雷落下。這回,那雷光的確是落在了藺含章身上。

他左手投出法器,右手展開羅衣。電光交錯的瞬息,似乎能看見他身後,伸出了蜘蛛般的多足。

第二道雷聲響起時,宋昭斐也感受到了那死亡來臨的恐懼。他此刻才意識到,這已不是普通的雷電之力。

……三道天雷過後,龍獸靜靜蟄伏在宋昭斐腳邊,早已失了神獸風采。

烏雲散開,天色卻冇有複明。方纔身處雷劫中的人,靜靜睜開了眼。

他渾身衣袍破碎,頭髮也劈得淩亂,但周身氣質,分明比在場任何修士都更挺拔。

連天資縱橫的宋昭斐,也被這個八靈根“廢材”壓了半截下去。頭一次,眾人豔羨的目光不再聚集於他身上。這種淪為配角的感受,讓他徹骨生寒。

藺含章,八靈根的陣法師,年僅二十五歲,居然在比試中連跨兩級,晉階金丹!

這不僅在宗門曆史中罕見,放眼整片大州,也稱得上絕無僅有。

三道天雷就能結丹,似乎連天道也顯示著他的偏寵。那俊美修士,一麵修補著身上焦痕,一麵漫不經心道:

“既然我與宋師兄之間,已有等階之差……這比試也不好繼續了;我想宋師兄還是能拔得頭籌——在築基弟子當中。”

宋昭斐茫然地注視著他,連手掌中指甲掐進了肉裡也不知。

那明明是屬於他的……無論是眾人的目光,還是天道寵愛……他才應該是主角。

在他心念動搖的瞬間,一顆傀種悄然生根。

……施星和翁衡代理首座這些年,其餘事情都做得十分完整,唯獨代管不了這藺含章刺頭。何況他現在居然晉了金丹,都騎到他倆頭上去了。

翁衡還有心勸導,可等他想找了藺含章來時,這人早已一個傳送陣,不知遁到哪去。

藺含章回到藏劍,也已耗儘最後一絲靈氣,力竭得倒在房中——他正是脆弱時候,在無翳的地盤待著,半夜叫人殺了都不知道。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宋瑜就不是好人,身為正派真君,私自與鬼道勾結。他手底下弟子,又能是什麼貨色?多呼吸一口那邊的空氣,他都覺得汙濁。

藺含章支起身體,往嘴裡大把倒著丹藥。他的天資的確不如宋昭斐,若冇有龍獸引來天雷,他根本冇機會結丹。

活人才怕天雷,他死人怕什麼——就算天雷劈碎他每一根骨頭,他也能靠著傀絲牽引,再爬起來;反倒是從宋昭斐那偷來的那一縷魂火,居然讓這雷劫渡得如此順利。

畢竟上一世,宋昭斐就是在大比中進階……然後劍指拏離,要將他逐出外門。

而現在,進階的是他,拏離也安然無虞。藺含章強忍著經脈破損的劇痛,差點笑出來。

他對打誰的臉冇有興趣,但他必須贏得夠徹底,夠出其不意,甚至夠殘忍——才能把掌控這個世界命與運,從宋昭斐這個【主角】那,轉移到他身上。

想到這,他當即坐立起身,擺出五心朝天姿勢,繼續煉化那陰陽蛛的螯肢。

與這魔物融合越深,他越能感受那遊走兩界的玄妙。一般的幻境在他眼中宛若無物,隻有人心底最深的渴望,能激起他們一絲興趣。

恍惚間,藺含章又來到了那處斷崖。他麵對的是拏離,他明明可以以真炁托起他,卻伸出了手。

這不是真的,這隻手溫軟柔膩,而拏離那時還未結丹,掌中分明還有一層劍繭。他的手也不這麼輕柔,他有一雙拿劍的手,指尖微微溫涼,掌心卻發熱,帶來乾燥又滾燙的觸感。

但這情景無比真實,以至於藺含章常常懷疑,這是否是真正發生過的畫麵。在他有記憶以前——或許他不隻重生過三次,隻是在某一個時刻,突然有了感觸。

鼻尖拂過一絲細微的氣息,他猛然睜開眼。

轉瞬間,他已經來到院外。樹下還是那張石桌——後來藺含章才發覺,刻下這套桌椅的“前輩”,就是拏離。一桌一椅,一人對弈,他常年獨居,也會有寂寞無趣的時候。

鶴歸崖淒苦,隻有孤魂為伴,不知他又如何忍受 。

此時棋盤上滿落梨花,在月色下散發著幽微熒光。掠過的熟悉香氣,早已經消失不見。

……他怎還會被這魔物騙到。

藺含章搖了搖頭,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他收斂心神,在寒意漸深的夜色中,繼續運轉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