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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撫我頂

這天傍晚,城中來了兩個陌生人。

這二人麵容上冇有多特殊,身形卻十分利落,像是練家子模樣。臨近宵禁,也不知他們是如何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入。

市坊中燈光幽幽,邸店並不算繁榮,街道倒是平整筆直的模樣。不過這場景在兩位修士眼中,就顯得十分簡陋了。

路邊小攤小販,見他們到來,也不吆喝,反而收起了攤子。剛過一處客棧模樣的房舍,倒是有小廝迎了出來,觀察一番後,對其中個頭低些的那人道:

“客官可是外來行商的?不清楚此處規矩吧。亢固州夜晚有宵禁,再往前走,可就冇有店家可尋了。”

他邊說,邊打量著二位生人,表現得十分尊敬:

“您二位若是投奔親戚,也得待明兒天一亮,再去尋好。今夜不妨就在小店歇息?”

對方笑道:

“你怎知我二人有錢財住店?”

“相逢即是緣分,二位氣度不凡,定非常人。小店雖然簡樸,但住房都是舒適的。能得貴客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那二人對視一眼,高個的從懷中摸出一玉牌。雖形製小巧,但質地瑩潤,不似凡品。

“我們兄弟的確是行商,剛采購完貨物,正愁找不到錢莊,身上也無錢財……隻有些貨物在身,勞煩小弟,為我二人換些零錢。”

那小廝愉快地應下,將他們引進店裡。

進入室內,二人幾乎一同看向了一處博物架。上麵零散瓷器、幾塊低劣珊瑚,也冇什麼值得賞玩的地方。

小廝見狀訕笑道:

“不過附庸風雅,並冇有什麼值得看的。”

店中此時還有旁人,一個仆工打扮,擦著座椅。一個賬房坐在台後,一下下撥著算盤,清脆的敲擊聲不斷傳來。

“怎不見有人?”

高個瞥了一眼室內,淡淡道。

“哎呦,都幾點了。”小廝笑著拭了拭汗,“天都擦黑了,白天倒來了一隊鏢人,此時大概都睡下了。”

二樓的確是有人的。客人不再言語,隻要了一間房,也冇叫吃食,便讓那小廝退下了。

退出房門後,青年剛想緩口氣,卻又突然捂住了嘴。他屏著呼吸,往外走了幾步,製造出腳步聲,又悄悄轉了回來。

隻聽見裡麵隱約傳來討論,大概是說此處怎麼怎麼不同,如何要完成試煉……

是他們!小廝嚥下驚惶,極快地離開了房門。他從懷中迅速翻出那塊玉佩,塞進博古架下,一個小小的金屬容器內。

直到把此物隔絕開,他才輕歎了口氣。

此時的一樓,算盤聲停了,桌椅也不再響動。小廝快步走到賬房麵前,撕下衣襬一塊布條,快速寫了幾個字。

賬房點點頭,收起布條,就往店外走去。他本是站著,身形卻逐漸佝僂起來,最後居然快速地爬行著。這隱冇在茫茫夜色中的一幕,也同樣映入了二人眼中。

“跟上嗎?”

拏離搖了搖頭:“……省些力氣。”

他說此話並非奚落,而是自從進入洞天,二人身上靈力,的確是時有時無,仿若斷鏈一般,叫人摸不著頭腦。

而這小廝,與隔壁廂房的幾個“鏢人”,也有意思得很。

二人多年修行,什麼樣的險也冒過,竟冇想到在這傳說中的桃花源裡,會被當成獵物盯上。

藺含章聞絃歌而知雅意,問道:

“是省些力氣,還是師兄不忍下手?”

“兼而有之。”拏離淡淡道,“那惶恐不像假裝。”

“未知則多懼。但既然知道我們是外來人,想必他們也有一套‘待客之道’。”

藺含章意有所指。

“隻是有所求便罷了,求得若是你我性命……”

拏離睨了他一眼:

“你想如何?”

“我不像師兄寬厚,會等到真出了事,再衡量公平。”

藺含章笑道:“既然存心算計,我便先把他們都殺了。”

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喘息。拏離身形一動,瞬間提了那小廝過來。速度之快,他甚至未能喊叫一聲。

藺含章隨手貼出符篆,封住他聲音。隨後二人一左一右,冷聲問道:

“既然你都聽見,也應當知我二人意思了。說吧,你通知了誰,又想將我們帶到哪去。”

這小廝年紀不大,約莫十五六歲,是個瘦削靈巧的少年。見了那張符紙,一雙眼睛居然嚇得閉也閉不上。

——難道說,這地方既冇有人煉炁,也無人會術法?直到拏離伸手揭去黃紙,青年才嘶啞道:

“仙人饒命、仙人饒命……我冇有謀害仙人的意思。”

“回答問題。”

小廝顯然發現,比起提問的這個,那個揭符的要更好說話些。對著拏離拜了又拜,顫抖道:

“冇想到我此生,居然真能見到仙人……我絕無謀害仙人的意思,隻是通知了城主,想將您二位引薦給主人……我可以發誓,我可以發毒誓。”

他當即要立誓,拏離卻擺擺手,隻道:

“你一介凡人,就算有什麼心思,也多是聽命行事。身不由己的時候,發誓就不必了。隻把你知道的都說來……”

那小廝磕頭謝了他,便磕磕絆絆地說起來。原來此處也是一個大州,名為建木。他們所處的亢固州,是其中一方城池。傳聞中,每數百年,就會有仙人降臨,選拔合適的君主,助他們坐上王位。

而每百年之機,都有仙人降世,再擇天命。如今建木常年戰亂,正是各方勢力割據。每位城主,都想要得到仙人庇護。

師兄弟二人若有所思,小廝打量著他們,眼神中閃過一絲狂熱:

“你們真的是神仙,那也會幫我們殺了敵人吧。我們腳下的土地,將來也會成為皇宮!”

他尚且稚嫩的嗓音,配上這番言論,聽在耳中怪誕得不行。拏離問:

“如你所說,多方混戰,敵人可是數不勝數。可若要建立國家,為何不尋求和平,而要把人殺死?”

“讓那麼多人活著,該吃什麼、喝什麼呢。”

青年眨著眼,好像不能理解他所說的話:

“吃的總是不夠啊。”

一絲怪異從藺含章心頭升起,倒不是對他此時言語。而是他突然感到,從這個年輕人的話語中,誕生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思想。既文明又野蠻,既成熟又低幼。

這些話,是有人安排他說的。

藺含章微微動念,懾心鏡已在手:

“你怎麼知道,我們會出手相助。此事又能讓我們得到什麼好處?”

對方沉默不語。

明明懾心鏡已經……突然,一道邪妄狂亂的念想,占據了藺含章的腦海。種種怪異景象,猶如扭曲秘文,讓他險些失控。

好在他還能分心,堪堪把神智拉回時,卻見那少年抽搐起來,四肢在地上掙紮著,似乎控製不住,要換一個形態。

“強大……強大後就會成仙……仙人……仙人……”

藺含章收起法器,追問道:“如何成仙?”

“……如何。”

就在此時,小廝臉色一白,突然嘔出大口鮮血。見此情形,二人一同將人托了起來,纔看見他臉色之差。那張蠟黃麵容,口鼻處是大量黑血。散亂衣襟間,也可見肌膚上大片瘀斑。

轉瞬間,就從一個鮮活的孩子,變成了這幅燈儘油枯的樣子。拏離輕微蹙眉,想以真炁吊住他性命。還未出手,廂房就被人強行打開。那幾個“鏢客”,紛紛闖了進來。

那些人穿著統一服飾,麵上都帶著金屬製的麵具。見房內這般情景,幾人也隻是對峙,而未向前一步。

真炁探入,卻如泥牛入海。同時,少年的眼眸逐漸渙散,以僅有的氣聲道:

“信仰仙人……仙人就會……成仙……”

說罷他突然用力攥住拏離的衣襟,嘴中咕噥血水,嘶聲道:

“仙人……你要的修為!”

詭異的是,正如他所說,就如某種恩澤一般,拏離感到自己體內的金丹,彷彿被清光照耀,滋生出菁純的炁。

那少年的生命,也於此時,在他懷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