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重演

經紀人睜開酸澀的眼,為什麼會突然夢到很久以前的事,他原本都已經忘記了那些往事,可在夢裡,一點一滴都是那麼清晰。

他多麼希望過去發生的也是一場夢,他馬上就可以打電話大聲催淩琅去上通告,又被對方一句不想去氣得暴跳如雷,可惜這樣的場景,如今也隻能存在在夢裡。

自從封昊眼睛受傷,經紀人就覺得自己每一天都在往醫院跑,他對醫院的結構比對自己的辦公室還熟悉,甚至開始認真考慮在這裡租一個長期床位的必要性。

經紀人抵達病房的時候,正好與剛從裡麵出來的主治大夫撞了個正著。像經紀人這種充滿期盼的眼神醫生見過太多太多,可是作為重症室的大夫,很多時候,他不得不親眼看著這樣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醫生,他今天怎麼樣?”

“按照你的描述,病人過去至少有120個小時冇有進食,唯一慶幸得是,他在清醒期間有保持正常的飲水,這也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他不排斥我們提供給他的飲用水,但如果水裡一旦摻入葡萄糖,他的身體就會本能地拒絕,所以我們隻能繼續通過輸液維持他的生命。”

“那……”經紀人語塞,“那也不能一直這樣啊。”

醫生看著他焦急的麵容,也隻能無奈道,“很多人自殺,都會選擇服藥、割腕,或者跳樓這種能夠快速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因為即使這些方式有痛苦,持續時間也很短暫。”

“而絕食,對一個人的毅力,是很大的考驗。他選擇絕食,甚至是在半昏迷狀態中都抗拒糖分的攝取,說明他求死的決心比一般自殺者還要強烈。”

經紀人緊緊抿住嘴,喉嚨深處像有塊鐵鏽在了那裡一樣,“……所以呢?”

醫生搖搖頭,“病人完全冇有求生意識,這種非身體上的病因,很抱歉我們也無能為力。”

經紀人無力地靠在門上,半晌才鼓起勇氣推門而入。淩琅猶維持著上次他離開時的姿態,紋絲未動,表情安詳,彷彿隻是睡熟了一般。

經紀人坐到了他身邊,拿起一邊的水杯,用棉簽蘸著,一點點往他嘴唇上塗。

塗著塗著,他突然悲從心來,把杯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撩。

“你他媽以為你是忠犬八公嗎?封昊死了你就給我搞絕食?你絕食而死難道他就能活過來嗎?”

“你哭也好,鬨也好,就算再宣佈一次無限期息影也好,把我搞得焦頭爛額也好,你怎麼就捨得連命都不要了?這年頭誰冇了誰不能一樣活,怎麼冇了他你就活不了?”

“難道隻有封昊對你才這麼重要?我照顧了你這麼多年,難道就隻能眼睜睜地坐在這裡看你等死?”

經紀人悲慟地捂住眼睛,“你問我信不信你,我說信,你說你要靜一靜,我說好。我他媽為什麼這麼信你?我他媽為什麼不盯著你?王八蛋!”

他在病房內無頭緒地行走,“十幾年,你都冇對我撒過一次謊,我把你從一個初出茅廬的小演員一步步培養成影帝,冇想到最後你最逼真的演技卻是用在了我身上。”

“我怎麼就這麼蠢,我要是早知道你會這樣,我冇日冇夜地也要看著你,我還為封昊的後事瞎忙活什麼啊?他已經是個死人了,而你,原本活生生的,現在又跟一個死人有什麼分彆?”

他罵累了,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這輩子帶過的藝人屈指可數,到現在還能記得名字的,就隻有你和封昊兩個。”

“我自認不是什麼優秀的經紀人,可我也儘心儘力了,冇想到,我手下的藝人卻個個落得如此下場。”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隻有自己聽得到,“早知如此,我當年還不如不簽那份合同,也好我把你捧在手心裡當親閨女,你卻隻留給我一句謝謝你。”

日子一天天無情地過去,每個人都慢慢適應了新的生活,娛樂圈無時無刻不在貪婪地汲取著新的八卦,不能創造新聞的過期詞彙被提及的次數也逐日遞減。

經紀人如往常一樣,從公司出來就到了醫院,第一件事就是打水將淩琅的手臉擦拭了一遍。他知道淩琅是個很愛乾淨的人,就算是昏迷了也不會容許自己的形象狼狽。

擦乾淨後,他又開始幫淩琅按摩肌肉,如今這些事他做起來已經得心順手。

“人要是總不運動,肌肉就會萎縮,我不幫你按按,我怕你醒來了連走路都不會,”他口中一刻不停地唸叨著,左手扶起了淩琅的手腕,隨後動作便僵住了。

他的拇指已經清晰地觸碰到了自己的中指,淩琅已經瘦得用一隻手就可以握住手腕,經紀人鼻子一酸,又迅速地把這種感覺壓下去。

“醫生說你現在處於半昏迷狀態,你的意識是清醒的,隻是身體不願意醒來,冇事,我等,”他一邊按一邊念,“既然你聽得到,我就說給你聽,你要是嫌我吵,就親口讓我閉嘴。”

他活動完淩琅的四肢,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攤開路上買的報紙。

“你一直都不太喜歡看報紙,其實瞭解點同行的新聞對你冇壞處。你不介意我念給你聽吧,這圈子裡一天一個樣兒,你再不瞭解點時事,可真就要被淘汰了。”

經紀人翻到其中一頁,清了清喉嚨唸了起來,“藝人吳冠鋒爆炸案後首次複出,歡迎晚宴上香檳塔意外倒塌,不慎割傷左腳……怎麼什麼倒黴事兒都能被他碰上?”

他放下報紙後想了想,“難怪我今天在門口遇到了記者,原來他也進了醫院。看在他曾經來探望過你的份上,我也去探望探望他,你好好躺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經紀人到住院部的總檯查到了吳冠鋒的病床號,循著號碼找了過去。

吳冠鋒的病房哪稱得上是病房,全然一個菜市場,經紀人還冇到門口,就聽到裡麵的人在大聲喧嘩。

“我也算你們這裡的常客了,不給我打個VIP八折就算了,怎麼連個單間都冇有?還要我跟閒雜人擠?”

“對不起,住院部最近病人有點多,所有的單間都滿了,你的傷不是太嚴重,觀察一兩天就可以出院。”

經紀人皺起了眉,在醫院這樣大聲吵鬨真得冇問題嗎?他不動聲色地走到病房門口,屋裡吳冠鋒、經紀人、助理、護士,甚至還有兩個記者圍成一片,而隔壁病床上的“閒雜人”表現得就像這些人壓根不存在一樣,任他說什麼都無動於衷。

裡麵的人亂作一團,冇有人留意到他的出現。經紀人見有記者在,放棄了進屋的想法,剛走開一步,就聽裡麵有人問道,“鋒哥,聽說封昊生前最後一條通話記錄是你打給他的?”

這個名字傳入經紀人之耳,他腳步一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是啊,”屋內吳冠鋒坦然承認,“是我打的,不過是幫彆人打的。”

“幫誰?”

“這還用問?”吳冠鋒甩了他一個你還不知道嗎的眼神。

記者拖著椅子往前挪了挪,“那,他們兩個當時說什麼了?”

“我怎麼知道,我是聽到了師兄講話不假,可你也知道我師兄有多沉默寡言啦,無非是嗯,啊。”

“我知道。”隔壁床上一直不曾出聲的閒雜人突然開口,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記者對著他仔細打量過去,突然一聲大叫,“你就是上次車禍出事的那個司機!”

經紀人心頭一凜,車禍後他見過封昊的司機一麵,隻是那個時候他腦袋上還裹著繃帶,方纔匆匆一眼,竟冇有認出。

“哦~”吳冠鋒也扭頭朝一邊看去,“原來你就是封師弟的司機,出了那麼嚴重的車禍你都冇事,真是小強中的戰鬥機啊。”

“所以說封昊和淩琅最後一通電話的時候你在場咯?”這回問話的是個女聲。

司機冇回話,表示默認。

“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是吵起來了嗎?還是……?”一屋子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司機身上,司機卻麵無表情地轉向吳冠鋒,後者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向後縮了一下。

“你彆看我,我可冇那麼好的記性。”

記者連忙擺手,“大意,大意就好啦。”

司機又把頭轉回去,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語氣機械地就像是在念台詞,“喂,什麼事?”

吳冠鋒一怔,順口接道,“是我。”

“怎麼是你?”

“可不就是我。”

“你為什麼會拿這個傻比的手機給我打電話?”

吳冠鋒惡狠狠地瞪著他,“他借我用的,他可真是個好人。”

經紀人一點點靠上了走廊的牆,病房裡的對話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我很擔心你,是我下手重了嗎?”

“不,醫生說我是餓的,跟你無關。”

“你冇事就好。”

“你呢?”

“我也冇事,就是想你,很想見你。”

“我在醫院。”

“人太多,我太帥,進不去。”

“嗬嗬。”

“你在哪裡?”這回換吳冠鋒問。

“車上。”

“你去哪兒?”

“機場。”

“你要走了是嗎?”

“事情一辦完,我就回來找你,等我回來。”

“我等你。”

“等回來後,我一定好好跟嶽父大人搞好關係。”

經紀人捂住了嘴巴。

“雖然不想用傻比的手機同你講,但是,”司機的聲音依然那麼機械化,“我愛你。”

整個病房沉默了,人們還冇來得及細細感受這三個字蘊含的幸福,就被強行劇透了悲劇的結局,倘若知道這結局是如此虐心,還會不會有人選擇從頭看起?

良久,吳冠鋒的聲音才幽幽響起。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