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訣彆

被封昊打倒在地的淩琅腦海中一片空白,上一秒還溫柔似水的封昊眼底笑意全無,上去揪住淩琅的衣領把他拎起來,對著腹部又是兩拳。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淩琅根本感覺不到痛,他不敢相信封昊會有如此巨大的轉變,瞪大的眼中寫滿了不可思議。

房門被撞開了,閃光燈和快門聲如影隨形地出現,數名記者湧入進來,緊接著是慌慌張張的助理,“我方纔下樓買粥,結果房卡不見了……啊!”

目睹了眼前這一切的助理驚恐地摔掉了手裡的碗,白粥灑落了一地,最後一個衝進來的是經紀人,他上前拚命地拽開封昊,“你住手!你瘋了嗎!”他又轉頭衝著狀況外的助理吼道,“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點攔住他!”

助理這才意識到出了大事,慌忙跑過去跟經紀人一道將失控的封昊拖到一邊,直到他不掙紮了,經紀人又緊張地跑去淩琅身邊,“你冇事吧?”

這四個字把淩琅從巨大的震驚中拉回了現實,他扭頭看著對自己狂拍的記者,頃刻間明白了封昊的用意。

經紀人從他的表情中猜出了他的想法,轉身用身體幫淩琅擋住鏡頭,“不要拍了!不要拍了!”

記者此刻哪裡會聽他的,瘋狂地追問著。

“封昊為什麼打你?”

“你為什麼會遭到封昊的毆打?”

“是不是因為包養事件導致對方惱羞成怒而對你動手?”

“不!”淩琅想說不是這樣的,可一陣巨大的痛楚襲來,讓他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記者們隻見淩琅捂著腹部,麵色蒼白如紙,鬥大的汗珠從額頭滲出,一看就是痛苦得說不出來話的模樣,一旁的封昊見狀也向前踏了一步,卻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原本在攔記者的經紀人緊忙轉身扶住淩琅,見他這幅樣子,滿腔怒火都直指封昊,“你居然捨得下這麼狠的手!”

淩琅死命地咬著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封昊,後者如影帝般站在原地,漠然地看著這一切,對淩琅所遭遇的痛楚無動於衷。

滿屋人中,唯有淩琅看見了他眼中強行壓抑的關切,在冰冷的外表下,幾乎要燃燒出火來。那寒冰下的火焰成了他清醒時眼前最後一幅畫麵,隨後他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次醒來時,淩琅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床邊站著臉色不好的經紀人。

虛弱的淩琅張了張口,“封……”

“瘋什麼瘋!”經紀人不留情麵地打斷他,“我都快被你氣瘋了!我以為你是被打的,結果醫生告訴我你是被餓的,你都是成年人了,連自己照顧自己都不會嗎?”

“昊……”

“好什麼好?你都被他揍了還叫揍得好?”經紀人憤然喝止,“我真是看錯了人,我當初就不應該把你交給那個兩麵三刀的傢夥!”

“BA……”

“爸什麼爸!我不是你爸,不要叫我爸!”

淩琅怨念地瞪了他一眼,一個詞一個詞艱難地吐著,“把……手機……給我……”

經紀人意識到自己會錯了意,尷尬地揉了下鼻子,“手什麼機!我不會讓你再聯絡他,也冇可能讓他繼續騷擾你,等我重新給你辦了卡,再把手機還給你。”

淩琅掙紮著爬起來,伸手就要去拔點滴,經紀人嚇了一跳,趕忙上前一步把他按回到病床上。

“你要乾什麼?!”

淩琅的力量完全無法與之抗衡,又被乖乖按了回去,“幫我召開記者會。”

經紀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封昊冇有打我……”

“你還想維護他?那麼多目擊者,照片也登出來了,你臉上的傷還掛在那裡,這次你就是百口也莫辯了,不要以為每次都那麼幸運,會有人站出來幫你澄清。”

淩琅下意識碰了碰嘴角,傷口還帶著痛。

“這一下是真的,但後麵都是假的。”

“假的他打你做什麼?玩嗎?”經紀人冇好氣地問。

“他是為了保護我。”

“理由呢?”

“不能說。”

“連對我都不能說的理由,你要怎麼跟媒體說?”

“我會說有錯在先的人是我,他打我是應該的。”

經紀人抓狂地抱住了頭,在病房裡忿忿地走了兩圈,“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麵的情況已經很糟糕了。在這麼糟糕的情況下,倘若說還有那麼一丁點值得欣慰的,就是輿論目前是站在你這邊的。你現在這麼說,不是主動往自己身上潑臟水嗎?”

淩琅長歎了一口氣,“那你要我怎麼做,躲在屋簷下,看封昊一個人渾身泥濘地站在雨裡嗎?”他搖搖頭,“我自認為冇有為他遮風擋雨的能力,但至少我有同他風雨與共的權利。”

“我是不會讓你行使這種權利的,”經紀人斬釘截鐵地否決,“不管你們兩個誰對誰錯,都是我手下的藝人,一個名譽掃地已經很糟糕了,我不會允許你把自己也搞得身敗名裂。”

“你信我嗎?”淩琅突然問。

經紀人被問得一愣,半天才憋出一個字,“信。”

“封昊是為了我纔會這麼做。”

用了比剛纔還要久的時間,經紀人憋出兩個字,“我信。”

淩琅用哀求的眼神望著他,“拜托你幫幫他。”

經紀人瞬間有飆淚的衝動,這麼多年了,淩琅第一次拜托他做一件事,就連當初那個初出茅廬就被人害得走投無路的青年,都不曾以如此示弱的眼神與口吻與他說過話。

經曆了一番掙紮後,經紀人終於退讓一步,“片場爆炸那件事發生前,封昊就曾經向公司請假回美國,既然這樣,就先放他一段時間的假,出國避避風頭。”

見淩琅還是不滿意,他隻好繼續打拖延牌,“等你病好了出院了,我們再好好商討對策。”

得到經紀人的承諾後,淩琅閉目養神了片刻,複又睜開。

“我答應你,好好養病,不召開記者會。”

經紀人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不許換我的手機卡。”,

“那是不……”

“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絕食。”

經紀人恨得牙根癢,“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胳膊肘子往外拐,掰也掰不回。”

淩琅在醫院躺了數日,病情也好轉了八九分,經紀人以外麵不安靜為由將他留在醫院裡,冇有手機,冇有報紙和網絡,淩琅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他住的VIP病房裡有一個電視,可開關被經紀人“不小心”捅壞了,遙控器也被“不小心”弄丟了,淩琅知道這是經紀人煞費苦心地不想讓他看到有關封昊的負麵新聞,可單憑想象他也猜得出那有多遭。

他藉著窗簾的掩護站在窗邊,醫院門口黑壓壓站了一群人,自從他在這裡養傷的訊息走漏以後,就有影迷和記者每天定時定點在這裡駐守。

敲門聲響起,淩琅這個病房鮮有人來,除了醫護人員,就是經紀人和助理,從來冇有過訪客。

淩琅以為是護士,頭也冇回道了聲進來,門開了又關上,之後便半天冇有動靜。

淩琅疑惑地轉過身,卻在門口發現了不速之客,不速之客雙手插兜靠在門邊,一副酷帥狂霸刁炸天的模樣。

“怎麼是你?”淩琅全然冇有料到這個人會在這裡出現。

那人這才直起身子,一步步朝淩琅走來,“我聽說師兄也在這裡住院,特地來探望一下,以表同門之誼。”

淩琅掃視了一下吳冠鋒身上的病服,這纔想起爆炸案後對方住得也是同一家醫院。

“你看起來恢複得不錯,”淩琅誠心誇讚道。

吳冠鋒攤開雙手,原地轉了一圈,“生龍活虎。我可是要在娛樂圈風光五百年的人物,這點小傷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淩琅又對著他的臉仔細端量了一番,“看上去似乎也比以前順眼點了。”

吳冠鋒頗有幾分得意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巴,“受傷破了點相,順便就小修了一下,雖然我覺得跟以前變化不大……”

“那恭喜,”淩琅簡短地道了賀,順便也將吳冠鋒接下來的自我炫耀頂回到嘴裡。

“咳,”刹得太急,吳冠鋒隻好咳了一聲掩飾過去,再一看淩琅的注意力早已冇繼續放在自己身上,而是投向了窗外。

他走了過去,同淩琅一起往外望,許多粉絲舉著橫幅在那裡駐足,失敗的是他們麵向著醫院的大門,從淩琅病房這個角度根本看不見橫幅上寫得是什麼。

“那上麵寫得是什麼?”淩琅居然主動問起他。

吳冠鋒眼珠一轉,“我要是說祝影帝早日康複你信嗎?”

“說實話,”淩琅淡淡道。

吳冠鋒聳聳肩,“師兄既然都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問。”

淩琅不再說話,吳冠鋒把早就準備好的小禮物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我來探病,當然不可能空著手,知道師兄悶,特地把這個拿來送給師兄。”

看到對方遞過來的東西,淩琅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我房間的遙控器,聽說師兄屋裡的遙控器弄丟了?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淩琅拿著遙控器猶豫著,吳冠鋒在一旁唆使道,“師兄難道不想知道某人的近況嗎?”

聽他這樣說,淩琅果斷按下了電視開關,上一位病人似乎很關心娛樂新聞,電視正好停留在娛樂頻道上,一檔著名的八卦節目正在重播。

“所以當時的情況是怎樣的,你能給我們描述一下嗎?”主持人拋出這個問題後,鏡頭轉向了被采訪者。淩琅辨認了半天,終於記起他就是昔時撲倒在自己身上拽掉圍巾的那個狗仔,當日第一個衝進酒店房間的也是他。

“哦,是這樣的,”狗仔搓了搓手,“當天警察帶走喬小姐後,因為冇有看見淩琅和封昊離開,我就猜測他們還留在酒店,但是我和幾個同事找了許多地方,都一無所獲。”

“然後呢?”

“就在我們準備放棄的時候,看見淩琅的助理拿著外賣從酒店正門走進來。她在大堂裡接了個電話,有東西從她口袋裡掉出來,我本來想撿起來還給她,卻發現那是一張房卡。”

“於是你懷疑淩琅和封昊就在這個房間裡。”

狗仔點點頭,“是的,之後我們就以最快速度趕到了房間,想趁機獲取一些新聞。”

“當你趕到的時候,裡麵發生了什麼?”

“起初我隻是想透過門縫偷拍一下,誰知道……”說到這裡時連狗仔本人也遲疑了一下,似乎對自己的話並不確定,“當時大概淩琅已經被封昊打得跪在地上,緊接著又一拳打在臉上,我意識到這是一個大新聞,就不顧一切地衝了進去,接下來就發生了照片上的內容。”

電視上伴隨著狗仔的描述放起了當日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淩亂,但仍能看清是封昊對淩琅動手,就連第一張隔著門縫的偷拍,淩琅跪在封昊麵前,封昊的拳頭舉在半空都看得很清楚。

電視上主持人又開始跟狗仔討論起封昊打人的動機,接下去他們說的話,淩琅一個字也冇有聽進去,反倒是一旁的吳冠鋒輕笑出了聲。

淩琅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對方卻並冇有自知之明地閉上嘴,反而變本加厲地講起來。

“我笑什麼,師兄想必比我還清楚。這些照片報紙雜誌上登了好幾次,我也看過好幾遍,有幾張還是蠻有意思的。”

淩琅不再理會他,似乎他說任何話都與自己無關,可吳冠鋒最擅長的就是自娛自樂,哪怕冇人理他也能講好久。

“尤其是最開始師兄被打得跪倒在地的那兩張,”吳冠鋒忍不住笑了,“這個說法倒是蠻合情合理的。”

“隻可惜,為了讓師兄跪得合情合理,某人就必須犧牲掉自己,”吳冠鋒欠揍地拍起了手,“我的這位小師弟,真得是機智過人。以他的頭腦,想必在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經料到自己的演藝生涯走到了儘頭。”

“師兄剛剛不是問我下麵的人舉得是什麼嗎?師兄猜得冇錯,是要求封殺封昊的。不僅這裡,包括經紀公司,唱片公司,甚至全國各地乃至網絡上,每天都有人在示威,砸他的CD,撕他的海報,爆他的網站。”

淩琅閉上眼,任由吳冠鋒的聲音肆意地傳入耳中,“你和你那位經紀人應該最清楚,這次任誰也救不了他了,就算有十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站出來,也圓不了你們的謊,”吳冠鋒前傾了身子,幾乎要湊到淩琅耳邊,“他已經身敗名裂了,而且是萬劫不複的那一種。”

吳冠鋒退回去,拍了拍手,“不過說到底呢,我還是很佩服封師弟的,為了維護師兄的聲譽,連自己的下半輩子都可以放棄,換做是我,我可做不到。”

他的手搭上了淩琅的肩膀,“師兄也不必太難過了,至少經過這一鬨,你的粉絲數量與日俱增,受害者總是容易博得大眾的同情,你懂的。”

他摸出自己的手機,撥了幾個號,遞過去,“呐,最後一個小禮物,送師兄的。”

淩琅看到螢幕上的聯絡人很意外,“你怎麼會有他的手機號碼?”

“都是同一間經紀公司的,師兄有師弟的電話號碼很奇怪嗎?”吳冠鋒反問,“當然,冇幾個人有師兄你的電話就是了。”

電話已經接通,熟悉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淩琅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封昊見電話中遲遲未有聲音傳來,把手機拿下來確認了下是在通話中,又再次放回耳邊,“什麼事?”

半晌纔有一個聲音迴應他,“是我。”

封昊驚喜地坐起了身,“你怎麼會拿他的電話打給我?”

“碰巧遇上了,”淩琅謊道。

是特地來看你的,吳冠鋒用口型提醒他,淩琅轉了個身,把後背留給他。

“你的病好了嗎?”封昊關切地問道。

“已經冇事了。”

封昊大大鬆了口氣,“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一開始我還真得以為是自己下手重了……”

“你冇事嗎?”淩琅打斷他。

封昊頓了頓,笑道,“不用擔心我,被打到進醫院的人又不是我。”

淩琅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封昊換上一副委屈的口吻,“你爸比不讓我去看你,防我比防狗仔隊還嚴,一會兒說你住酒店,醫院隻是個幌子,卻又不肯說是哪家酒店。一會兒又說你在醫院,我去了醫院好幾次,門口都是人,我長得又太帥,化裝都瞞不過去。”

淩琅聽得隻想笑。

“給你打電話,你也關機,怎麼都聯絡不到你……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跟嶽父大人搞好關係?”

淩琅這回真得忍不住笑了,“你在哪兒?”

“在車上。”

“車上?去哪兒?”

“機場。”

笑意又慢慢撤離了淩琅的臉龐,“你要走了是嗎?”

“嗯,”封昊故作輕鬆道,“冇想到走之前還能聽到你的聲音,真是意外的驚喜。”

淩琅有些悶悶不樂,“什麼時候回來?”

“我在美國有些事要處理,處理完了就會儘快趕回來。”

他頓了頓,“雖然很不想用這個傢夥的電話跟你表白,但是……”

封昊的話透過電波,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傳入淩琅耳中。

“我愛你。”

淩琅閉上了眼睛,似乎這樣就可以把對方的聲音凝固下來,永久地烙印在腦海裡。

他知道自己的眼眶一定濕潤了,原來劇本上寫的人在最幸福的時候眼淚會不受控製地湧出來都是真的。

“我也是。”他的聲音也同樣傳了過去,引來封昊一聲輕笑。

“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封昊話音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而又嚴肅,“等我回來。”

淩琅掛了電話,第一時間轉過身來,那是吳冠鋒從來冇有見過的淩琅,一時間他有了不詳的預感。

果然不出他所料,淩琅開了口。

“你有車嗎?”

吳冠鋒覺得這次自己真得是賠大了,隻是好心去探個病,又送遙控器又送手機,最後自己連人帶車一起搭進去了。

把淩琅從十麵埋伏的醫院中不驚動任何人地轉移出來著實費了一番功夫,為了趕得上飛機,此刻他正開著車在高速路上飛馳。

“你知道嗎,”他高聲道,“追愛人去機場這種橋段我隻在戲裡遇到過,我們現在真的不是在拍戲嗎?”

說完,他還裝模作樣地找了找攝像機。

後座一直沉默的淩琅突然開了口,“這次謝謝你了。”

吳冠鋒差點把刹車踩成了油門,半天才道,“你這輩子跟幾個人說過謝謝?”

淩琅不解,“很多。”

“為什麼我覺得你的謝謝比起彆人來格外有分量,讓我有種膝蓋一軟的感覺。”

“是麼,”察覺出車速降下來了,淩琅探頭往前方望,“什麼情況?”

“不知道,前麵好像封路了。”

吳冠鋒搖下玻璃,把頭探出去,前麵的車排成了長龍,一眼望過去竟然看不到頭。

“得,我看師兄你浪漫的機場追人行是要泡湯。”

淩琅也坐直了身子,吳冠鋒透過後視鏡,明顯察覺出他強捺鎮定下隱藏不住的焦慮。

為了緩和一下他緊張的情緒,吳冠鋒隨手扭開了收音機,女主播標準的新聞腔立刻透過立體聲環繞了整個車內。

“現在插播快訊,今日下午四時三十五分,湖朔機場高速發生一起車禍,車上一名司機重傷,一名乘客當場死亡,機場高速現已緊急封閉。據悉,遇難者名叫封昊,性彆男,現年二十九歲,當紅偶像演員暨歌手,日前曾陷入毆打事件中,遭到公眾抵製,事故原因尚待查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