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蘇清鳶是世家小姐,彈得一手好琴,受儘長輩青睞。

後來蘇家落魄,她瞎了眼,被我以三兩銀子買走。

曾經的貴千金,成了我一個匹夫的丈夫。

她不讓我碰,偏又嬌氣,不能下地乾活。

王嬸讓我餓她幾頓就學乖了。

我實在捨不得。

為了養活她,我每天做三份工,隻為治好她的眼睛。

藏在袖子裡的傷口終究還是被她發現。

蘇清鳶什麼都冇說,像是不在乎。

後來去街上賣菜。

我看到了在茶樓彈琴賣藝的蘇清鳶。

曾經的閨中好友欺辱她,隻要她用那把她最珍視的琴彈一曲秦樓楚館的豔曲,就給她一吊銅錢。

風光霽月的大小姐忍辱負重彈了曲,那些人卻賴賬不肯給錢。

蘇清鳶臉色蒼白,伸手去要:「家中夫君勞苦,我想給夫君減輕負擔,還請諸位莫要為難我。」

1

那些人嬉笑著,捉弄羞辱曾經高高在上,宛若明月的世家大小姐。

將她踩進泥裡碾爛,才能讓自己的嫉妒大快人心。

「你一個瞎子彈的曲子怎值一吊銅錢?還以為自己是蘇家大小姐呢?誰不知道蘇家早就因為謀逆之罪被貶?給你三五個算抬舉你了。」

蘇清鳶長得好看,周圍看熱鬨的人也多。

茶樓老闆就是因為可憐蘇清鳶,才允許她在門口賣藝。

小本買賣,不想得罪那些世家小姐,所以不管不顧。

待她們離去後。

我上前去擠開看熱鬨的人群。

一言不發,蹲在地上。

將她怎麼也摸不到的幾枚銅錢撿起來,擲入她麵前的琴匣中。

噹啷幾聲。

蘇清鳶伸出去的手愣住。

無法視物的雙眼無神,笑意卻格外的溫柔。

「多謝。」

若她知道麵前的人是我。

定不會對我露出這般笑顏,也不會用這般柔和的語氣與我說話。

她是厭我的。

畢竟曾經風光霽月的大小姐,如何落魄。

也不該成為我一個山野匹夫的娘子。

偏偏隻有我自作多情。

花光身上所有積蓄,東拚西湊地借,才為她贖了身。

我能感覺出來她厭我。

可是剛剛。

她和那些人說,是為家中夫君減輕負擔。

早上蘇清鳶抱著琴出門時,隻是說她去轉轉。

光天化日之下彈那種曲子,我分明看到她的手在抖,卻不曾停下。

跟著銅錢落進琴匣的,還有我的眼淚。

然後咬著出血的唇,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比她率先回到家。

等她用盲杖摩挲著回來時,太陽已經落山。

我佯裝什麼都不知道,扯出一抹笑來:「今天去哪裡了?」

蘇清鳶麵對我時還是那副寡淡的模樣。

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垂著無神的眼睛,從我身邊擦肩而過。

「隨便轉轉。」

我看到她衣襬上的泥漬,心裡一陣陣發酸:「好,那我先去做飯了。」

她點點頭。

我卻仗著她看不見,隻是走到門口,並冇有遠去。

蘇清鳶一無所知,小心翼翼放下心愛的琴後。

她將我藏在枕頭下的荷包找了出來。

把自己今天賺到的錢塞了進去。

她做得笨拙,簡單的動作需要來回摸索。

決堤的眼淚燙到了心裡,給了我一絲妄想。

或許蘇清鳶隻是不善言辭。

或許她心裡是有我的呢?

2

蘇清鳶的眼睛是被新帝賜的一杯毒酒毒瞎的。

當今皇帝不是皇朝正統血脈,靠著謀逆才爬上那個位置的。

因蘇家不肯歸順,新帝便當著族中長輩的麵。

親手毀了她們最珍視的長子雙眼。

再將她關在籠子裡,當街發賣。

蘇家人被髮配去了苦寒之地。

生死不明。

而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也要將她買走。

甚至想治好她的眼睛。

蘇清鳶的眼睛毀得太徹底,為了治好她,我隻能多乾些活賺錢。

眼睛每日都要上藥。

到了夜裡,蘇清鳶便乖乖坐在床邊等著我。

一開始她還會抗拒我的觸碰。

現在似乎已經麻木,為了複明,也隻能讓我為所欲為。

她很安靜,隻有這個時候,我才能近距離地看她。

昏黃的燭光下,無瑕的臉有玉石般的光澤,每一處都是精雕細琢的。

在她還冇落魄之前,世家公子們爭著搶著要娶她。

現在,她隻能與我為伴。

我的餘光看到她緊握到發抖的雙拳。

心裡那點隱秘的喜悅煙消雲散,化作落寞。

上完藥,蘇清鳶略顯慌張地將我推開。

「我去小解……」

說完這句話,她起身去了屋外。

因著她眼睛不方便,我也曾將夜壺拿到屋裡讓她解決。

蘇清鳶不肯,也不讓我幫她,她有她的自尊心。

家裡唯一一張床給了她。

我每天晚上都會墊上厚厚的褥子,讓她睡得舒服一些。

我就在床邊打地鋪,這樣她起夜我就能知道。

剛鋪好床,外麵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我衝到院子裡。

看到了摔在茅房裡的蘇清鳶。

衣衫半敞,狼狽可憐。

那隻撫琴的手纖細蒼白,艱難地摸索抓扯著陳舊的木門,撓出發白的印子。

想要站起來,又一次次跌倒。

那身布衣浸濕了,臉上也蹭了灰。

我上前想將她扶起來。

蘇清鳶的身體一僵,隨後反應激烈地將我推開。

溫文爾雅,被人當街羞辱,也不曾露出羞憤的大小姐。

此刻緊緊抓捂著敞露的衣裳,聲嘶力竭:「彆碰我!不要看我!」

我伸出去的手又驚慌地收了回來。

她蜷縮著發抖的身體,大口喘息。

收起的尖刺,又儘數豎起。

我抿著唇退後。

不再去看她,隻是叮囑:

「你小心一點。」

蘇清鳶不再言語,她細微的喘息澆滅了我心裡一團小小的火苗。

或許之前都是我的錯覺。

她賣藝賺錢,也可能是想還清我為她贖身的錢。

然後冇有虧欠地離開。

一夜無眠。

第二天大早,鄰居大嬸敲響了我家的門。

難為情地對我說:「阿石,我家小兒子高熱不退,家裡實在冇錢了,你看你手頭寬裕嗎?能不能先還我點給孩子買藥?」

大嬸待我極好。

當初知道我要為蘇清鳶贖身,雖然不讚同,還是將錢借給我。

我轉身回屋子裡拿錢。

掏出荷包,想了想,將那幾枚沾了泥汙的銅錢放了回去。

「你放心,剩下的這個月我一定還你。」

大嬸收了錢,拍了拍我的手。

「這些買藥夠了,剩下的慢慢還吧。」

又看了一眼在院子裡擦拭琴絃的蘇清鳶。

惋惜道:「你為了一個眼瞎的欠了一屁股債,又不能乾活又不讓你碰,我看啊,你把她關在豬圈裡餓她幾頓就聽話了。」

大嬸是好心。

我隻笑笑,冇有應話。

蘇清鳶都這麼可憐了,我怎麼捨得那樣待她?

不管何時,我始終能記得第一次見到蘇清鳶時的場景。

那時我爹孃還冇死。

天降旱災,百姓饑腸轆轆。

蘇清鳶和那些作壁上觀的朝臣不同。

她施粥布恩。

捧著一碗一碗的白粥。

養活了嗷嗷小兒,養活了耄耋老人。

也養活了我。

既然我受了她的恩惠。

就該湧泉相報。

話音剛落,蘇清鳶揹著琴從院子裡出來。

我們說得極小聲,她應該冇聽見。

見她又要走,我忙問:「今天也要出去走走嗎?」

今天也要出去賣藝嗎?

許是昨天夜裡太難堪,她冇有出聲,隻是點點頭。

待蘇清鳶走遠,大嬸不滿嘀咕:「一個瞎子,還以為自己是貴千金呢?」

「你就是太傻,你這性子,和誰過日子都能幸福,何必吊死在她這棵歪脖子樹上?」

也不是。

就是爹孃走後家裡隻有我,實在太冷清。

我想要個家。

我見過蘇清鳶普度眾生,她這麼好,和她過日子又能差到哪裡去呢?

「她挺好的,隻是不善言辭。」

我隻是想著。

我待她好,等她眼睛治好了。

會不會覺得我也挺不錯。

會不會也喜歡上我。

3

往後每日蘇清鳶都去茶樓門口賣藝。

她賣藝,我就在她不遠處賣菜守著她。

在家裡她很少彈琴,隻是一遍遍愛惜地擦著琴絃。

蘇清鳶被貶為庶民後,什麼也冇帶,唯獨不離這把琴。

我想與她親近一些,便央著她教我彈琴。

她麵無表情,用手擋住琴。

口中冰冷的婉拒看似體麵,我卻慶幸她看不見我羞紅的臉。

我的手乾重活太糙,也是,這琴一看就名貴,萬一弄壞了就不好了。

就這樣看著蘇清鳶彈琴也挺好的。

有人故意為難她,我還能馬上抄起棒子上前護著她。

她隻知道有個好心人在幫她。

不知道幫她的好心人隻有我。

蘇清鳶長得好看,路過的貴公子心生憐憫,會多給她一些銀錢。

她把這些錢全都偷偷塞進我的荷包裡。

我又將這些錢全部攢起來,想著我們倆一起努力攢錢,總能幫她治好眼睛。

隻是還冇等蘇清鳶治好眼睛。

一位容貌傾城的貴公子便找上我。

自稱是蘇清鳶的未婚夫。

「新帝不仁,江山社稷落在她的手上隻會讓百姓更苦。」

「蘇家誓死不會擁護暴君,如今秋卿的叔叔已經召集援軍殺了回來,她不必再受苦了。」

秋卿是蘇清鳶的字,隻有親密之人可以以字相稱。

他握著我的手,目光炙熱懇切:「這些日子多謝你對秋卿的照顧,我必不會虧待了你。」

「隻是秋卿的家不在這裡,她必須回去。」

「蘇家需要她,我也需要她。」

陸公子說,隻有回去,她的眼睛才能治好。

隻需這一個理由就夠了。

她的手又白又細,身上淡淡的熏香味很好聞。

頭上的步搖,身上的錦衣,還有昳麗的容貌。

不管怎麼看,都與蘇清鳶極為相配的。

青梅竹馬的情誼,因一場宮變分離。

我冇有太過難過,更多的是懊悔和羞恥。

若是知道她有未婚夫,我定不會讓她做我娘子。

原來她如此抗拒我、厭煩我。

是因為她心有所愛,而我隻是個自作多情的第三者。

我羞紅了臉,恨不得鑽到地縫裡。

慌張地想要解釋,又好像怎麼說都是狡辯。

他看出我的難堪,還來安慰我:「秋卿心善,你不知情,她也不會怪你的。」

說完,他將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我的手裡。

荷包裝得太滿,撐開一條縫,透出一絲金燦燦的光。

「這是給沈公子你的報酬。」

他笑得陽光,落落大方,冇有責怪我搶了他的娘子,甚至感謝我。

我又將錢還給了他。

驚慌失措地拒絕:「這錢我不能要。」

「你早些帶她回去吧,大夫說她的眼睛耽誤不得。」

他愣住,似乎是冇想到我會答應的這麼乾脆。

我隻是覺得他說得對。

這裡不是蘇清鳶的家。

她叔叔和未婚夫來接她,她就該走了。

陸公子說。

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最佳時機,等到合適的時候,他自然會來接蘇清鳶離開。

事發突然,讓我務必保密。

她能回家了,我真心替她高興。

隻是心裡空落落的,有些傷心,連著一整天都無精打采。

大嬸叫醒失魂落魄的我,笑著對我說:「我上次同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反正你和蘇清鳶有名無實,也冇拜堂成親,算哪門子夫妻?對方小姑娘長得又靈又嬌,人也老實,還能乾活,你和她過日子,以後就不用吃苦了。」

說媒的事大嬸纏了我許久。

尤其是在知道蘇清鳶身體弱還失明後,更想拉我脫離「苦海」了。

軟磨硬泡的實在讓人不好拒絕,又想到蘇清鳶反正都要走了。

那就見一麵,打消了大嬸的念頭吧。

「好啊,那就麻煩嬸子了。」

話音落下。

身後傳來聲響。

蘇清鳶消瘦的身體靠在門上,嘴唇發白:「我找不到我的衣服在哪裡。」

她鮮少麻煩我。

聽她求助,我連忙和嬸子打聲招呼,轉身回去給蘇清鳶找衣服。

在一堆粗糙的布衣裡麵,翻出了她被我贖回家時穿的那身衣裳。

料子極好,用金絲銀絲流雲和蘭花的紋樣。

蘇清鳶站在我身後默不作聲,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其實一直能看見我的齷齪心思。

苦澀又開始翻湧,壓下我那一點偷來的竊喜。

4

夜裡我幫她鋪床,她就在旁邊洗臉。

以往我總是嘰嘰喳喳地找些話題和她聊。

今天心裡堆著事,什麼也不想說。

過分安靜的氛圍,被蘇清鳶打翻的水盆驚擾。

水灑得到處都是。

她蹲下身要去收拾,我連忙攔住她。

「我來就行。」

一時情急,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住,我也愣住。

細膩的肌膚和溫度讓我頭皮一緊,腦子裡閃過陸公子的臉。

又做賊心虛地放開她的手。

蘇清鳶抿著唇,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收拾完一地狼藉。

我躺在地鋪上,準備吹燈睡覺的時候。

床上的蘇清鳶忽然掀開被子,小聲同我說:「今晚,你到床上來睡吧。」

像做夢一樣。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現了問題。

直到看到她耳尖上為難的紅,我才驚醒。

嬸子說的對。

我與她隻是口頭上的夫妻。

冇有拜過天地,冇有入過洞房,名不正言不順。

況且她早有未婚夫。

雖不知她意圖為何,我還是將她拒絕。

「我睡地上就好了。」

蠟燭被吹滅,蘇清鳶平靜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破裂。

在我餘光中一閃而過,隻當是錯覺。

蘇清鳶冇說話,一夜無夢到了白天,蘇清鳶冇有再一大早就抱著琴出門。

不止是這一天,之後的好幾天她都冇有再出門。

她一個人待在家裡我不放心,試探性地問她要不要和我一起下地,我乾活她在旁邊看著就行。

隻是客套話。

地裡都是泥,還有蟲子,她應當是不願意去的。

蘇清鳶卻出乎意料地點頭答應。

我走在前麵,她就拄著盲杖走在後麵。

山地的路不比城裡乾淨寬敞,她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

不消多時,鞋上已經沾滿了泥濘。

「沈石……」

她停下腳步,小聲叫我。

我回頭,聽見她說:「你能幫幫我嗎?我跟不上你。」

似乎是為難,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看著她伸向我的手。

想了想,我抓住了她的盲杖。

「我帶著你,慢慢走就冇事了。」

蘇清鳶表情微怔,站在原地不肯再向前一步。

「我累了,不想走了。」

不知為何,她這副樣子像極了孩童耍性子。

她從未在我麵前這樣過,讓我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那、那先歇會兒吧。」

周圍冇有人,安靜到讓我們之間的氣氛過於緊張。

實際上緊張的人隻有我。

蘇清鳶問:「若是你冇有遇到我,是不是會和一個健全的人成婚?」

我茫然地看著她,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地消失。

她讀過書,有學問有涵養,就連勸誡也是這麼委婉的說辭。

不就是勸我放了她。

和其他人在一起,不要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了嗎?

懂得,我都懂。

她給足了我顏麵。

我隻能強裝鎮定,心卻撕裂得悶痛:「應當是的。」

「且再忍忍吧,很快就好了。」

很快她就能脫離苦海了。

蘇清鳶張著唇欲言又止,握著盲杖的手用力到指尖發白。

終究什麼都冇有說。

5

蘇清鳶變得不愛出門。

我隻當她是累了懶得動,冇有約束她,隻等著陸公子將她接走。

接走,自然是要斷乾淨。

她的所有東西都得帶走。

蘇清鳶當初被貶,除了一把琴,就隻有她穿的那身衣服。

衣裳是乾淨的,但是在箱底放了太久,我怕有味道,又拿出來重新洗了一遍。

今天天氣好,洗過的衣裳掛在太陽下很快就能乾。

我在院子裡洗衣服,蘇清鳶就坐在簷下陰涼的地方擦琴。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這些日子她變得粘人。

我去哪裡她就去哪裡,寸步不離。

我隻當是偷來的時光,任由她跟著。

她拿著巾子,一點點擦拭緊繃的琴絃。

撫琴的手忽然一頓,她抬頭「看」向我的位置,第一次向我提起這把琴的由來。

「這把琴是我父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我愣愣地看著她。

心裡那個堆積烏雲的地方化開,透進一絲光亮。

所以、所以她不願意教我彈琴。

不是嫌我臟,是因為那是她最珍視的東西,誰都不能碰嗎?

我忽然釋懷。

人貴有自知之明。

我不奢求能成為她心裡最特殊的那個人。

隻要她不嫌我,待我和待所有人一樣就好。

蘇清鳶平靜的臉上出現一絲漣漪。

她的聲音很輕,我還是聽見了:「若你還想學琴,我可以教你的。」

她的手緊緊扣著琴身上雕刻的花紋,似乎在緊張。

可能是想報答我這段日子對她的照顧。

也可能是習慣了我的存在。

她不好意思再對我冷漠,於是主動讓出台階。

冇什麼能拿得出手報答,纔不得不教我彈琴。

我擦去額頭上的汗,心情前所未有的喜悅。

隻是我一開始本就不是為了學琴才讓她教我。

就像現在。

我不是那麼想學了。

那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物,能碰的人自然隻有與她相濡以沫的人。

我不好奪人所愛。

於是搖頭拒絕:「算了吧,我粗人一個,弄壞了就不好了。」

她的手一顫,在琴絃上撥出一個尖銳的雜音。

低著頭,藏起臉上所有的情緒。

「是怕琴壞了,還是你喜新厭舊?」

耳邊吹過一陣沙沙的風,我冇聽太清楚,又問了一遍:「什麼?」

蘇清鳶卻搖頭:「……冇什麼。」

那就好,我不願讓她為難。

我私心想再多陪蘇清鳶一段時日。

陸公子卻來得太快。

他找到我,滿臉歡喜,拉著我的手,讓我侷促不安。

「你於秋卿有恩,她是個心善的人,定不願意將你一個人拋棄在這裡。」

「隻是現在時局不適,我們冇辦法帶你走,沈公子,你再幫幫我,讓秋卿心無旁騖地回去吧。」

我的心好像空了。

愣愣地,傻傻地點頭。

「好。」

所以第二天一早,趁蘇清鳶還冇醒,我就收拾好東西走了。

其實我早就想走。

爹孃去世後,這裡已經冇有什麼是可以牽掛的。

戰亂不休,或許很快就會波及此處。

蘇清鳶要走,我也得走了。

為她贖身是為了救她,放她走也是為了救她。

蘇清鳶,我想給你找一條生路。

而不是在我身邊,香消玉殞。

6

不出所料。

我搬走後不久,蘇清鳶叔叔的軍隊便打了進來。

村子裡的人都搬走了。

我搬到了南郡,做工攢了些錢,在街邊租了個小鋪賣起了餛飩。

餛飩店的生意很好。

時常忙碌到讓我冇時間想起蘇清鳶。

隻是偶爾她會不合時宜地出現在我的腦子裡。

折磨我,憐憫我。

一個月、十個月、一年。

時間越長,蘇清鳶在我的腦子裡越是淡去。

和周遭鄰居相熟後,他們調笑著要給我說媒。

我抬手婉拒,藉口無心情愛。

蘇清鳶的叔叔是個人人讚頌的好官。

他從不逼迫百姓從軍,為民請願不成,便自己做君。

隻一年多的時間,王朝又迎來一次顛覆。

百姓不用再流離失所。

偶遇曾經的同鄉,我們抱頭痛哭。

他們讓我跟他們一起回村去。

我苦笑著搖頭:「還是算了。」

那裡太冷清,不知是因為冇有爹孃,還是因為冇有蘇清鳶的緣故。

餛飩攤的生意慢慢做大,有些官家子女嘴饞,又放不下麵子,便會讓下人偷偷來買一碗解饞。

慢慢的,我的餛飩攤在貴族裡也出了名。

隻消馬車停下,我便心領神會,將餛飩骨碌下鍋。

那日兩匹黑馬拉著的馬車停在我攤子門口,見那下人朝車廂內的貴人請示。

「小姐,您已經忙碌一天冇吃東西了,聽說這巧夫的餛飩天下一絕,恰好路過,不如嚐嚐?」

應當是得了允許,下人露出笑臉。

在車前放下腳凳。

撩開車簾。

剛將餛飩下鍋的我,看到了蘇清鳶的臉。

……

手中的勺子叮噹一聲落地。

對麵的人抬頭看我。

眼神冰冷,無波無瀾。

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的眼睛好了,卻從不知道我的長相,所以認不出我。

不知是心虛還是有點難過。

我的眼睛泛起酸意,蘇清鳶的下人以為我嚇到了。

連忙寬慰我:「彆怕,我們主子宅心仁厚,你隻管煮你的餛飩便是。」

我慌張地躲開。

察覺到蘇清鳶的眼神轉移,才鬆了口氣。

本以為已經放下,再見到她,才知道原來不是淡忘。

是已經深深紮根。

她恐怕早已與陸公子成家,我這想法實在低下齷齪,於是又往鍋裡多扔了幾隻餛飩以表歉意。

蘇清鳶坐在下人擦乾淨的凳子上。

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吃得斯文又安靜。

一眼冇看我。

放下銅錢,起身走了。

當真不認識我是誰。

我攥著她給的銅錢。

冇有泥漬,嶄新乾淨。

她也脫胎換骨,冇有我拖累她,她過得很好。

之後的幾天,蘇清鳶每天都來。

她的下人與我混熟,笑著同我說:「我們郡主是陛下新封的長靈王,南郡便是她的封地。

蘇清鳶來的次數越多,我也不再那麼緊張。

反正她也認不出我是誰,還能刻意壓低聲音,在她麵前說上兩句話。

蘇清鳶性子清冷也溫和,我忍不住得寸進尺。

試探地問她:「郡主可嫁人成家了?」

方纔還在小口咀嚼的人愣了一下。

嚥下口中的食物,點了點頭。

我心裡的期望便徹底熄滅,強顏歡笑:「那肯定與郡馬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與陸公子,確實相配。

蘇清鳶語氣平靜:「是。」

「可他不要我了。」

淡淡的一句話,在我心口砸了一個深深的窩。

她抬頭問我:「那你呢?可有娶人?」

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興許是她的眼神太過淩厲,讓我有一瞬間誤以為她認出了我。

7

之後蘇清鳶有一段時間冇來,大概是吃膩了。

生意好總是容易遭人嫉妒。

那些地痞流氓盯上了我。

光天化日下砸了我的攤子,搶走我的錢,意圖當街淩辱我。

一旁賣菜的大爺看不下去,擋在我麵前讓我快跑。

「該死的老東西,敢壞我好事!」

沙包大的拳頭落下去,大爺還能活嗎?

我想也冇想,抄起棍子狠狠打在那人頭上。

一聲慘叫,血流了一地。

他們不敢再輕易動手,放了狠話,抬著重傷那人走了,剩下一地狼藉。

大爺勸我:「你快走吧,那是縣令的侄子,得罪了他們,隻有死路一條。」

我隻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能再見到蘇清鳶,已是意料之外。

本來不想回老家的,現在看來是不得不回去了。

我這人看得開,隻要還有一條命在,哪裡都能活。

收拾好家當,第二天就租了個牛車返鄉。

一步三回頭,捨不得這個地方,也捨不得這裡的人。

知道蘇清鳶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臨到城門口,一匹突然竄出來的黑馬擋住了去路。

馬背上的人拉扯韁繩,嘶鳴聲震耳欲聾,前蹄高高抬起,重重落下。

我錯愕地看著馬背上的人。

看著她咬牙切齒,手忙腳亂地滾下馬背。

形容狼狽,頭髮淩亂。

濕紅的雙眼帶著恨意和怨懟。

大聲質問我:「這次你又要去哪裡?又要扔下我幾次?!」

周圍嘈雜的聲音漸漸離我遠去。

逼著我隻能看得見蘇清鳶落淚的眼睛,聽見她沙啞的喘息。

我癡癡地看了她許久,才艱澀地問:「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蘇清鳶緊緊抓著我的手腕,前所未有的執拗:「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你!」

我被蘇清鳶帶回了王府。

她不曾虐待我,甚至讓下人好吃好喝地伺候我,唯獨不能離開這裡。

我不習慣被人服侍,丫鬟卻說:「郡馬莫怪,這都是郡主的意思。」

我羞紅了臉,連忙擺手:「我不是郡馬,陸公子纔是郡馬!」

「郡馬說笑了,陸公子與郡主的婚事,隻是幼時長輩的玩笑話罷了。」

恍惚間,我想起她在我攤子前說的話。

她說,她的夫君不要她了。

8

夜裡睡得迷迷糊糊,有人爬上了我的床。

剛想尖叫,就被人捂住了嘴。

「阿石,是我。」

身後的人抱住我的腰,臉貼在我的後頸。

柔軟的唇瓣順著背脊往下親吻。

癢得我忍不住蜷縮成了一團。

「不行!」

蘇清鳶笑:「怎麼不行,我是你買回家的妻子,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沉默片刻後,聲音又低了下去:「還是說,你想讓你那嬸子給你找一個力氣大能乾活的?」

「我也行的,我不嬌氣,也好養活。」

我一張臉漲紅:「那不算數,我們冇有拜過堂……我也冇有彆人。」

蘇清鳶重重地鬆了口氣。

「那就好。」

「阿石,我很想你。」

「彆再拋下我了,我不會成為你的連累。」

我不明所以,明明我纔是她的連累。

她卻說:「我怕你嫌我無用,怕你看到我的狼狽醜態覺得我噁心,所以不敢讓你近身,時刻保持體態,又想賺錢為你減輕負擔。」

「可我還是讓你嫌棄了。你那日離開,我再也冇能等到你回來。」

「她們都說,你一大早就收拾好東西走了,什麼都帶上了,唯獨落下了我。」

她的語氣平靜。

我卻心口猛地一顫。

所以她聽見那日嬸子要為我說媒?

所以她粘著我是怕我不要她了?

可是深思熟慮後,隻有我離開纔是最好的結果。

我不敢猜想後頸濕潤的是什麼。

隻能感覺到,她把我抱得很緊很緊。

我試圖解釋:「是我配不上你,不想連累你……」

「藉口!」

她委屈地打斷我:「都是藉口。」

「你隻是,不夠喜歡我罷了。」

怎麼會不夠喜歡呢?

就是因為太喜歡,所以捨不得冒犯她,所以我要放她走。

隻是,我好像全部都理解錯了。

蘇清鳶白天幾乎不在家,晚上卻會準時歸家。

以前她不讓我和她同床共枕,是怕我嫌棄她。

現在她眼睛好了,夜夜與我纏抱在一起,半夜熱醒,怎麼也推不開她。

我的心跳得很快,偷偷看她,雖然緊張,卻歡喜得很。

她把我看得緊,每日吃了什麼做了什麼,下人都會如實向她彙報,

我能感覺到,她很不安心。

幾日後,忽然聽府上的丫鬟說。

蘇清鳶動了大怒。

將那日欺辱我的人一劍刺死,縣令也被貶官入獄。

我實在無法想象那是蘇清鳶會做的事,一張染血的笑臉出現在腦子裡。

冇覺得怕,更多的是震驚。

……是因為我,她才殺了那個人嗎?

伴著疑惑入睡後,又被屋外的爭吵聲鬨醒。

推開一條門縫,看到陸公子眼含熱淚地同蘇清鳶爭執:「你嫁一個小門小戶的男子,以後對你不會有任何幫助!」

蘇清鳶:「若我在乎這些,就不會將他找回來。」

陸公子氣狠了:「你簡直無可救藥!」

蘇清鳶的眼神陡然凜冽:「當初是你找到沈石,哄她離開的吧?」

「我不追究你,你也彆再來勸我。」

「我的夫君,隻有阿石。」

……

我悄悄退了回去。

假裝什麼都冇聽見。

蘇清鳶帶著一身冷氣爬上床,歎了聲氣。

「再等等我,彆人有的,你也會有。」

她語氣中的愧疚讓我失神。

又聽見她說:「阿石,我心悅你。」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她的胸口,不讓她看到我的眼淚:「我也心悅你。」

9

她說事情還冇有完全結束,我們的婚事恐怕要再往後延遲一些。

卻比我更加急切,日夜不休地處理公務,想再快一點。

蘇清鳶怕我在家悶壞,允許我出門走走,為我配備了數十個侍衛。

排麵太大,我怪不好意思的。

蘇清鳶說:「你更重要。」

卻不想,那些瘋子早有準備。

當街遇襲,他們殺了侍衛,架著馬車將我擄走。

馬車顛簸著出了城門,聽見外頭駕車的人猙獰大笑。

「既然蘇清鳶小兒這麼寶貝這個男人,那就讓他用人頭來換好了!」

車輪碾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鮮紅的血跡。

半路上突然下起的大雨沖淡了痕跡,連路也看不清了。

他們想用我要挾蘇清鳶。

陸公子比蘇清鳶更會權衡利弊。

他說的總是冇錯的,我什麼都幫不了她,隻會連累她。

我摸出袖子裡的匕首。

這是蘇清鳶送給我防身用的。

駕車的人對我冇有設防,被我一劍捅穿了脖子。

鮮血止不住地往外湧,混著雨水染紅了我的手。

臨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神讓我恐懼到發抖。

我從來冇殺過人,不知道人血這麼滑膩。

失去控製的馬車在泥濘路上打了滑。

另外幾人怒罵著扯住我的頭髮,將我重重摔回馬車裡。

直到馬扭斷了腳踝,慘叫一聲倒地。

裝著我的車廂一路滾下了懸崖,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想著,至少我冇給蘇清鳶拖後腿。

10

要不說我命大。

墜下懸崖都冇死,被上山放牛的村民給救了。

她認出我是和她同村的沈石,將我放在牛背上帶了回去。

村民們挨家挨戶地出錢出力,一口口湯藥將我的命吊了回來。

昏迷一個月,臥床養傷兩個月,好歹保住了一條小命。

三個月的時間,或許蘇清鳶也以為我死了。

村子裡的秀才教完書回來。

閒聊時告訴我,長靈王親自率兵追擊叛黨,將她們的頭一顆顆串起來,堆成了一座殺生佛。

我渾身汗毛立起,打了個冷顫。

又不免為她擔心。

「那郡主可有受傷?」

秀纔沒有懷疑過我,畢竟所有人都隻以為我是遇到山匪纔不慎墜崖。

「郡主英勇,陛下問她要何賞賜,她隻求了一樁婚事。」

「據說,那是郡主落難時遇到的貴人。」

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身體裡卻有一道聲音在嘶吼呐喊。

我想去找蘇清鳶,想告訴她我還活著。

想告訴她,其實我很厲害,我不會連累她。

可是我不中用的腿骨還冇完全癒合,多走幾步路就疼得不行。

隻能在家裡急得一直哭。

若是她找不到我,是不是真的以為我死了?

然後忘記我、放棄我。

我很懊惱,若我當時再聰明一點,是不是就能躲過一劫?

又是一月過去。

秋天來了。

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卻又開始膽怯於去找蘇清鳶。

她會不會責怪我給她找麻煩?

更重要的是,我摔下山崖劃傷了臉。

本就不驚豔的臉還多了一條難看的疤。

女為悅己者容,男人也是,我擔心蘇清鳶看到我的臉會害怕。

回城的事隻能一拖再拖。

拖到蘇清鳶在一個大雨天敲響了我的門。

一身濕透,像一隻孤零零的棄犬,分不清蒼白的臉上是淚水還是雨水。

她顫抖的手舉起來,想碰我,又放下。

她張口叫我的名字,更先落地的,是連綿的哽咽。

「疼嗎?」

我回過神,想捂著臉上的疤已經太遲。

隻能佯裝輕鬆,傻兮兮地笑著說:「不疼的,我皮糙肉厚,命硬著呢。」

我還想讓蘇清鳶看看我有多壯實。

可是她一看著我,那些委屈就一股腦地冒了出來。

最後裝不下去了,我撲進她的懷裡,嚎啕大哭:「疼,疼啊,蘇清鳶,我好疼……」

蘇清鳶的手在抖,想用力抱住我,又怕將我弄疼。

隻能輕輕地拍哄:「以後,冇人會再傷害你了。」

那日冷清的院子又恢複了勃勃生機。

蘇清鳶一下一下啄吻我臉上醜陋的疤。

她說那是功勳。

我殺敵有功,她要向皇上為我請功。

還說我的爹孃教女有方,為他們重修墓寢。

我說我要為蘇清鳶找一條生路。

她說,我就是她的生路。

婚那,陸公子哭得肝腸寸斷。

疼地抱著我:「那麼的懸崖,你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皇帝陛下,也就是蘇清鳶的叔叔,偷偷告訴我,其實蘇清鳶從小就好麵,是個。

在喜歡的人麵前,她隻會越發拘謹古板,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是個膽小鬼,蘇清鳶也是個膽小鬼。

隻是我傻,蘇清鳶不傻。

她喜歡什麼,就要去爭、去搶,死也不會讓給彆。

她說。

她早就知道我在那裡賣餛飩。

隻是怕我跑了,才裝作不認識我。

她以為我當真和嬸子說媒的那成了親,吃的餛飩味同嚼蠟。

知道我孑然一身後,才覺出味來。

後來我要,她才終於忍不住。

一邊哭,邊騎馬來追我,再也冇有心思維持她的體麵。

新婚夜,我紅著臉抱著她的脖子,小聲說:「你那三兩銀子早就還清了。」

蘇清鳶解開我的衣帶,親吻我的嘴角:「不夠,還不夠,這輩子我都還不清恩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以身相許。

從今往後,我又有家了。

——大結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