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相識
那包帶著少女體溫的壓縮餅乾,像一塊小小的烙鐵,燙得路明非手心發麻。
蘇沐橙那句帶著俏皮關心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麻木冰冷的心底漾開一圈微弱的漣漪,但隨即被更洶湧的眩暈感吞沒。
路明非張了張嘴,喉嚨裡卻隻發出一點模糊的氣音。
額頭的傷口和臉頰的掌印在網咖渾濁的熱空氣裡重新灼燒起來,胃裡空得絞痛,高燒帶來的天旋地轉感驟然加劇。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隻想立刻逃離這陌生的善意和那些讓他自慚形穢的明亮目光。
然而,身體背叛了他的意誌。視野裡的燈光、螢幕、人影瞬間扭曲、旋轉、拉長,然後徹底被翻滾的黑暗吞噬。
他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整個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看書首選,.隨時享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喂!」
就在他的臉即將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水磨石地磚上的瞬間,一隻骨節分明、帶著些微薄繭的手,像鐵鉗般猛地從側麵伸過來,一把揪住了他後頸的衣領!
巨大的力道將他下墜的趨勢硬生生扯住,避免了頭破血流的慘劇。
路明非像隻被拎住了後頸皮的貓,身體軟綿綿地懸空了一下,才被那隻手帶著,慢慢放低,癱坐回沙發邊緣。
他劇烈地喘息著,眼前依舊一片漆黑,冷汗瞬間浸透了本就濕冷的後背。
「嘖。」那個懶洋洋、帶著點沙啞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搞什麼?碰瓷麼?」
聲音的主人——叼著煙的男人,葉修,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他自己的機位,就站在路明非旁邊。
他皺著眉,鬆開了揪著衣領的手,轉而用冰涼的手背極其自然地貼上了路明非滾燙的額頭。
那冰涼的觸感讓路明非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混沌的意識被強行刺穿了一絲縫隙。
「嘶——」葉修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甩了甩,眉頭擰得更緊了。
「燙得能煎蛋了都。小子,你擱這兒玩命呢?
「哥!」蘇沐橙驚呼一聲,丟下手裡的泡麵桶就跑了過來,蹲在路明非麵前,小臉上滿是焦急。
「他怎麼樣了?額頭好燙啊!」她伸出柔軟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路明非額頭腫起還帶著血痕的地方,又趕緊縮回來。
「低血糖,發燒,外加淋雨,離死不遠。」葉修言簡意賅地下了結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泡麵沒調料包了」。
他轉頭看向旁邊操作「秋木蘇」神槍手、此刻也摘下耳機站起身來的青年。
「沐秋,搭把手,弄休息室去。這小子眼神跟野貓似的,扔外麵活不過今晚。」
蘇沐秋——螢幕外操作「秋木蘇」的青年,看起來比葉修更年輕些,眉眼清朗,此刻臉上也帶著一絲凝重。
他二話沒說,一步跨過來,在路明非身前彎下腰:「來,趴我背上。」
路明非的意識在滾燙的岩漿和冰冷的深淵間沉浮,隱約感覺到有人靠近,本能的恐懼讓他想掙紮,但身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感覺到一股力量將他從沙發上架了起來,然後身體一輕,整個人被背到了一個寬闊、帶著淡淡汗味和洗衣粉味道的背上。
「沐橙,去前台抽屜問陶哥要點糖!快點!」蘇沐秋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哦!好!」蘇沐橙像隻受驚的小兔子,立刻跳起來,飛快地朝前台跑去。
路明非的頭無力地耷拉在蘇沐秋的肩頭,視野裡是晃動的地麵和葉修那雙沾了點灰塵的舊運動鞋。
網咖裡嘈雜的聲音似乎被一層厚厚的毛玻璃隔絕了,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能感覺到背著自己的人在快步走動,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一個相對安靜、光線更暗的空間。
他被輕輕地放了下來,身下是硬邦邦但還算乾淨的舊沙發。
柔軟的布料蓋在了他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菸草味,是葉修那件洗得發灰的T恤外套。
「水…葡萄糖…」蘇沐橙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和一杯溫水。
蘇沐秋接過葡萄糖,動作麻利地掰開安瓿瓶,將裡麵粘稠的液體倒進杯子裡攪勻。
葉修則一把將試圖撐起身子的路明非又按了回去,力道不容拒絕:「躺好,別動。」
甜得發膩又帶著點苦澀的藥水被湊到了唇邊。
路明非下意識地抗拒著,緊閉著嘴唇,身體微微發抖。
他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蜷縮在陌生的黑暗裡,用沉默和僵硬築起最後的防線。
「聽話,喝了會好受點。」蘇沐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比剛才更輕更柔,像羽毛拂過。
「你看,不苦的,甜甜的。」她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或許是那聲音裡的溫柔太過真實,或許是身體本能的求生欲壓倒了恐懼,路明非終於微微張開了乾裂的嘴唇。
溫熱的、帶著強烈甜味的液體流入口中,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種奇異的、短暫的安撫感。
一杯葡萄糖水下肚,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藥物起效,那翻江倒海的眩暈感似乎真的消退了一點點,沉重的眼皮也勉強能撐開一條縫。
昏暗的燈光下,他首先看到的是蘇沐橙近在咫尺的臉。
少女清澈的眼睛裡盛滿了純粹的擔憂,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見他睜眼,她立刻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淺淺的笑容,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安撫:「感覺好點了嗎?你剛才嚇死我們了。」
路明非的目光有些茫然地移開,看到了站在沙發旁的蘇沐秋,他正皺著眉檢查著那個空掉的葡萄糖安瓿瓶。
然後,他看到了靠著門框站著的葉修,嘴裡那根煙依舊沒點燃,雙手插在褲兜裡,正用一種審視的、帶著點探究的目光打量著他。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陌生卻真切的關心……這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美好得讓他心慌,又脆弱得讓他不敢觸碰。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比剛才暈倒前更甚。他猛地掙紮著想坐起來,動作笨拙又慌亂,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絕望和卑微的歉意:
「對…對不起!我…我馬上走!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的動作太猛,蓋在身上的葉修外套滑落下去,露出裡麵濕透的、廉價單薄的T恤。
額角的傷口似乎又滲出了一點血跡,糊在蒼白的麵板上,刺眼得可憐。
「走?」
葉修挑了挑眉,似乎覺得他這個問題很可笑。
他慢悠悠地走過來,伸出手,不是打人,而是又一次用那冰涼的手背貼了貼路明非依舊滾燙的額頭,然後才收回手,重新插回褲兜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走哪去?接著躺橋洞演流浪記,還是回那個讓你滾出來的地方?」
路明非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身體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啊,他能去哪裡?橋洞?還是那個冰冷的、永遠不屬於他的陽台角落?
巨大的茫然和更深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剛剛因為那點葡萄糖水而升起的一絲暖意瞬間澆滅。
「你暈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哦,」蘇沐橙在旁邊小聲補充,把水杯又往他麵前遞了遞,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到什麼。
「我哥說,你肯定是餓壞了,又淋了雨才會這樣。」她指了指路明非額頭的傷,「還疼嗎?我幫你貼了創可貼。」
說著,她又遞過來一片嶄新的卡通創可貼。
路明非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額頭,果然貼著一片小小的、印著貓咪圖案的創可貼。
那點微不足道的、帶著卡通圖案的柔軟觸感,卻像帶著奇異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堅硬冰冷的外殼。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死死地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隻是無意識地用指尖摩挲著那片小小的創可貼邊緣。
「行了,廢話不多說。」
葉修似乎懶得看他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直接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懶洋洋、沒什麼起伏的調子。
「看你這樣子,也沒地方去。包吃住,每天負責幫忙打掃網咖衛生,拖地擦桌子倒垃圾,試用期一週。」
他頓了頓,補充道,「工錢嘛…看你表現,管飽沒問題。住宿問題……」
葉修又看向蘇沐秋,而蘇沐秋也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葉修見此也是繼續地說道:「住宿暫時就和我們一起吧。」
這條件聽起來近乎苛刻。
但路明非猛地抬起了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包吃住?一個可以遮風擋雨、不用被驅趕的地方?
他幾乎想立刻點頭,但長久以來的被拒絕和苛待讓他本能地遲疑,目光在葉修、蘇沐秋和蘇沐橙臉上來回逡巡,帶著濃重的疑慮和不安。
葉修靠在門框上,掏了掏耳朵。
蘇沐秋拿起桌上一個拆開的泡麵調料包,研究著什麼。
隻有蘇沐橙,一邊用一塊乾淨的軟布仔細擦拭著鍵盤,一邊小聲哼著不知名的輕快小調,彷彿剛才的混亂隻是一個小小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