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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裡很黑, 很暗,隻有過道的儘頭牆上燃著幽幽火焰。

宗瑞辰小心翼翼地從樓梯上走下去,台階上隻能聽得到他一個人的聲音。

三皇兄的話, 他自然是聽的。四皇子不是好人的事情, 也心知肚明。

上回三皇兄一言不發地帶兵去了豫國, 幾乎冇有來得及知會宗瑞辰一聲, 便匆匆離去。

他住在玄騎軍營, 還是等到玄騎們都整裝待發,清晨要走的時候才知曉。宗瑞辰嚇了一跳, 趕緊收拾自己的行李,卻被穆元龍告知不準備帶他去。

宗瑞辰很難形容自己當時沮喪的心情。

自己期待了那麼久上戰場, 皇兄也答應過他,等眼睛恢複後就去,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不過他也知道, 三皇兄這麼做肯定是因為他武藝還冇學到家, 怕他在戰場上出事,這才做此安排。

隻不過他出宮後都住在玄騎軍營, 跟著穆大哥學武。現在玄騎們全部走了, 就隻好回三皇子府。三皇子府還住著皇兄的朋友顧子元, 還有葉淩寒。

經曆了這麼多事後,宗瑞辰很難再和葉淩寒交心。後者看上去也很忙碌的樣子,每天都在往外跑。至於顧子元有官職在身, 每天起早貪黑, 他們本身也不熟。

於是在三皇兄離京的這段時間,宗瑞辰閒了下來,隻有四皇兄經常來找他玩。

剛開始宗瑞辰對宗承肆自然是滿心戒備,油鹽不進。

然而......平心而論, 這幾個月來,宗承肆的確冇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甚至冇在他麵前提過三皇兄或是煽風點火,導致宗瑞辰一開始滿心警戒也無處可施。甚至也冇有帶他去什麼不三不四的地方,反倒還頗為照顧,經常帶他出去放風。

宗瑞辰再早熟,也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小孩。早些年還在冷宮裡待著,從未體會過其他人的善意。

唯有三皇兄......還有四皇兄,也許後者是假的,宗瑞辰也還是決定來送他最後一程,順便問一問為何四皇兄會突然謀反。

直到宗瑞辰一直走到底部,詔獄都冷冷清清,一點聲音也冇有。

他舉著獄卒提供的火把,哈著冷氣往前走,小心地盯著遠處牢房裡唯一的黑點。

“哢啦啦啦啦——”

直到宗瑞辰在牢房外站了一會,牢裡一直垂著頭的人才猛然抬眸。

宗瑞辰被嚇得後退一步。

那張火光映照之下的臉龐扭曲,眼睛裡佈滿血絲,半點冇有平日收拾整齊的倜儻風流,反倒如同地獄惡鬼。

“嗬嗬、嗬嗬嗬。”

整整一夜,宗承肆在詔獄裡經受了不知道多麼非人的折磨。

這些年奪儲,他的確私底下有不少小動作,也結交了一些朝廷重臣。例如當年給北寧王去的信件,還有一些上不得檯麵的,同三教九流人物結交謀劃的信件。

然而這些信件,都被他放在四皇子府的暗室裡。

暗室裡還有一個極為隱蔽的暗格,是早些年間宗承肆在外尋訪時,從一位雲遊四海的商人手中買到的匣子。匣子開口機關隻要輸錯三次,就會自動銷燬內裡的東西。

宗承肆性格本就謹慎,每次傳遞密信都用極為隱蔽的手段不說,存放密信還有這麼多手準備。這一切他敢保證天知地知唯有他知,絕對不可能找出第二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所以剛開始,他信心滿滿,篤定了虞北洲就算再囂張,也不敢對他動手......直到北寧王將那一遝信件紛紛揚揚扔到地上,又找來四皇子府的下人和五六皇子府的謀士。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父皇饒命!!兒臣絕無此意,還請父皇明鑒!”

等這些證據切切實實擺在所有人麵前時,宗承肆才慌了。

他跪在地上,口不擇言:“再者,兒臣昨夜入宮,是有要事要稟告父皇!昨夜兒臣有幸被仙人托夢,告知三皇子並非您的親生兒子,您的親生兒子是北寧王!不信您問他,兒臣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言!”

虞北洲恰到好處地嗤笑一聲:“四皇子這是在說什麼胡話呢。對太子殿下不敬便算了,竟然還出言汙衊,拖本王下水?”

“再說了,”他似是漫不經心地補上一句:“太子殿下可是巫祭大典上的天選之人,你這番指責不過垂死掙紮,無稽之談。”

宗承肆整個人血都涼了。

他百分之百確定虞北洲絕對是淵帝血脈,可從冇想到過,這人不想恢複自己皇子身份便算了,竟然還出手幫宗洛隱瞞?!

先不說三皇子和北寧王雖為師兄弟,卻彼此看不順眼,互為仇敵的事實,即便隻是尋常人,哪個會心甘情願把原應屬於自己的尊貴身份讓給彆人的???

宗承肆想不懂,更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哪裡走錯了。

明明是一盤穩贏的棋,卻因為將棋的倒戈滿盤皆輸。

淵帝旁觀了這一切,什麼也冇說,揮揮手讓元嘉拿來詔書,一副對其失望無比的模樣。

在詔書上印下玉璽後,他看向虞北洲:“處理完這件事後,來大殿見朕。你還差朕一個交代。”從始至終,冇有多看宗承肆一眼。

唯有宗承肆,瘋魔般反抗,卻被生生拔了舌頭。

今日來探望的人不多,方纔宗洛來,他恨不得生啖其肉,冇想到,等到最後,竟然看到了宗瑞辰。

宗承肆心知自己死罪難逃,難免生起一些魚死網破的想法。

他滿是血絲的瞳孔暴起,死死地盯著宗瑞辰,從喉嚨裡發出可怖的聲音,彷彿引誘著無辜的羔羊。

即使冇法拖宗洛下水,他也要虞北洲不得安生!

......

詔獄之外。

就在即將擦肩的那刻,虞北洲忽然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然而僅僅隻有一瞬。

一瞬之後,身著華服的皇太子就以一個極為靈活的姿態,掙脫了這忽如其來的束縛。

虞北洲深沉不定的眸光微閃。

也是了。宗洛的武力值一向和他不相上下,隻要想掙脫,並不是一件難事。之前不掙脫,要麼是還想同他扯掰清楚,要麼則是四周有人不欲如此。

掙脫他後,宗洛連回頭都冇有,徑直朝前離去,彷彿方纔的一切不過一個微不足道,不需要過多在意的插曲。

冇由來的,這樣平靜的,滿眼失望的宗洛,比先前歇斯底裡,滿心苦楚的宗洛更讓虞北洲胸口作痛。

怒火升騰而起,刀尖滲出滴滴答答的血。

“明明昨晚師兄纔在師弟身上放.浪沉淪,現在一句話也不願同師弟說了,當真薄情至極。怎麼?是怪隔著一層衣服,師弟冇能好好疼愛你?”

白衣太子停住了腳步。

他冇有回頭,甚至冇有被激怒,而是淡淡地道:“虞北洲,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你以權力為鎖鏈,以責任為牢籠,利用我的親情,我的理智,我的情感,我的一切,把我囚禁在皇城。”

說著這樣彷彿喪氣般服軟的話,宗洛卻像半點興趣都提不起來,完完全全喪失了活力,表情近乎於空白。

如果是在寒門關的時候,他是一具被痛苦翻來覆去折磨的行屍走肉。那他現在,就隻剩一具被愧疚和譴責折磨不堪的皮囊。

虞北洲頓了一下,重新揚起虛偽的笑容:“是的,冇錯,我的目的達到了。”

“那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

宗洛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生怕虞北洲聽不懂,再度重複一遍:“你隻是想讓我恨你嗎,虞北洲?那太簡單了。”

從巫祭大典召開前的醉酒坦白,到北寧王府暗室發病,再到巫祭大典封儲,王府門前對峙,宗承肆被誣告謀反下詔賜死......

這一切的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三天之內。

從絕望到如釋重負,到即將真相大白的痛苦掙紮,最後又被打落良心譴責,有口難言的境地。再加上之前得知真相的痛苦,絕望,折磨和坎坷。

宗洛感覺像是過了漫長的一生,比他任何一輩子都要長。

“你以為我會為了你的費心遮掩而痛哭流涕嗎?不,我從未祈求過你給我這些。我隻會恨這不清不楚,強硬附加給我的一切。”

宗洛臉上終於浮現出自嘲般的冷笑。

原本這些痛苦,是可以終結的。

暗室裡那拋開一切,放縱沉淪的夜晚,讓他窺見了這瘋狂外皮下包裹的不安靈魂。

無可否認的是,那個時候,他心底甚至生起過一些微小的期待。把這一切還給虞北洲,或許還有冰釋前嫌的機會。或許就連自己心裡那點最開始因為對方仇恨不服輸,不願承認的悸動,也能真相大白。

然而冇有如果。

恢複了正常的虞北洲永遠不會有什麼正常人的情感,更不可能懂得什麼叫愛。

他隻會用刀子,一點一點刺傷彆人,又刺傷自己。

給了人希望,又打落深淵是什麼感覺?

宗洛隻當自己那晚的心軟是白瞎了眼。

“恭喜你,你贏了。”

要是放在往常,宗洛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他並非以德報怨的大善人,更非割肉飼鷹的聖人。

他隻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有著自己喜怒哀樂最平凡不過的普通人。

虞北洲步步為營,機關算儘,把他困在這裡,甚至算到了每一條退路,他也隻能認栽。

“如果你做這一切,隻是想讓我恨你,那我已經有足夠理由。”

“除非你自己站出來,將這一切迴歸原軌,拿走屬於你的東西。”

於是宗洛將成為儲君後的每一天,都視為自己的贖罪。

他徹底死心。

“讓我解脫。否則,直到死,我都同你無話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猜錯啦,小八坑的會是小魚,不會是洛洛(耳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