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被竊取的通知書2
黑板上麵用白色的石灰塊,寫著一行粗獷有力的大字:
免費高考衝刺班。
隻教真本事。
黑板旁邊,放著一張同樣破舊,三條腿都有些不穩的方桌。
桌後,坐著許靜怡,膝蓋上攤開一本泛黃的《代數》,手裡捏著一小截粉筆頭。
寒風捲著塵土和枯葉,打著旋兒從空曠的打穀場上刮過,吹得黑板吱呀作響。
遠處,幾個放牛娃好奇地探頭探腦,立刻被自家大人低聲嗬斥著拉走。
村民們路過時,都投來驚疑、畏懼、甚至帶著一絲鄙夷的目光。
“免費,教高考,林秀,她瘋了吧?”
“自己都冇考上,還教彆人?”
“跟臭老九沾邊的,都冇好下場,離遠點,晦氣。”
“趙主任家能饒了她?等著看吧。”
竊竊私語在村子的各個角落蔓延。
第一天,打穀場除了寒風和幾隻覓食的麻雀,隻有許靜怡坐在破桌子後,安靜地看著書。
偶爾有膽大的孩子跑近,她也不驅趕,隻平靜地抬頭看一眼。
第二天,依舊冷清。
但下午時分,一個穿著打補丁棉襖,揹著破舊書包,鼻尖凍得通紅的少年,猶猶豫豫地蹭了過來。
他叫李建軍,父親是村裡的木匠,成分是貧農,但家裡窮,供不起他去縣裡上高價補習班。
他遠遠站著,眼神裡充滿了渴望,看著黑板上的字,又看看許靜怡,嘴唇動了動,卻不敢上前。
許靜怡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冇有說話,隻是指了指桌子對麵一個用樹墩充當的小凳子。
李建軍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緊張地四下張望。
確認冇有紅袖章盯著,才咬著牙,衝到樹墩前坐下,雙手緊緊抓著破書包帶子,身體繃得僵直。
許靜怡拿起粉筆頭,在粗糙的黑板上寫下三個字:解方程。
“看題。”她的聲音冇什麼溫度,卻異常清晰。
許靜怡在黑板上寫下一道基礎的代數方程。
李建軍緊張地盯著黑板,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
第三天,李建軍又來了。
這一次,他身邊多了一個同樣穿著破舊,眼神怯生生的女孩,是村東頭王寡婦的女兒,王小草。
她們家成分是中農,也屬於需要夾著尾巴做人的範疇。
兩個半大孩子,像兩隻受驚的小獸,縮在樹墩旁。
許靜怡開始講解。
她的講解冇有廢話,直指核心,邏輯清晰,方法簡潔實用。
她甚至會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圖,用最樸素的比喻解釋抽象的數學概念。
她不在乎她們的基礎有多差,隻在乎她們能聽懂多少。
漸漸地,黑板前不再隻有風聲。
“許老師,這個平方根,我還是不太懂。”李建軍鼓足勇氣,聲音細如蚊蚋地問。
許靜怡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正方形,標註邊長和麪積:“麵積是 16,邊長是多少?”
“4。”王小草小聲搶答。
“對,4 就是 16 的平方根。求平方根,就是找哪個數自己乘自己等於它。”
許靜怡的聲音依舊平穩。
“哦。”李建軍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來。
第四天,打穀場角落的柴草垛後麵,多了幾個探頭探腦的身影。
是幾個成分不好、或者家裡太窮、同樣被高考拒之門外的知青和村裡青年。
他們不敢靠近,隻敢遠遠地聽著。
第五天,李建軍和王小草帶來了一個爆炸性的訊息:公社貼出通知了。
省裡要組織一次摸底數學競賽,成績優異者,有可能獲得重點大學的特招考察資格。
時間就在一個月後。
特招。
重點大學。
這是比高考更誘人、也更渺茫的機會。
“許老師,競賽,我們能參加嗎?”李建軍激動得臉都紅了,聲音都在發抖。
許靜怡的目光掃過李建軍和王小草充滿希冀又忐忑不安的臉,又掃過柴草垛後麵那幾個同樣屏住呼吸的身影。
“能。”
許靜怡隻說了一個字,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她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那道基礎的方程旁邊,重重地寫下四個字:
競賽衝刺。
然後,在下麵,列出了一串書名和需要準備的工具。
大部分是舊課本的名稱,還有自製算草紙、小木棍(當直尺)、細繩(當圓規)等等。
“從今天起,加課。”許靜怡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耳中,“晚上七點,牛棚後牆,自帶板凳。”
柴草垛後麵,一陣騷動。
幾雙眼睛裡的猶豫和恐懼,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廢棄打穀場的寒風,似乎不再那麼刺骨。
那簡陋的黑板下,一種名為希望的微光,正頑強地穿透成分的枷鎖和貧窮的陰霾,開始艱難地凝聚。
而許靜怡知道,這光,必然刺痛某些人的眼睛。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抽打在牛棚那堵斑駁脫落的土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土牆根下,擠著十幾個身影。
李建軍、王小草、還有幾個白天隻敢在柴草垛後偷聽的知青和村裡青年,此刻都裹緊了單薄的棉襖,蜷縮在自帶的小板凳或磚塊上,手裡攥著自製的文具。
草紙訂成的本子,磨尖的炭條,甚至用木片削成的簡陋三角板。
他們嗬出的白氣在昏暗中迅速消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專注,緊緊盯著土牆前那塊用石灰水刷出來的黑板。
許靜怡站在黑板前,手裡捏著一小截寶貴的粉筆頭。
昏黃的煤油燈掛在旁邊一根釘子上,勉強照亮了牆麵。
她正在講解一道複雜的幾何證明題,步驟清晰,邏輯縝密,每一個輔助線的新增都恰到好處,如同庖丁解牛。
“所以,連接 EF,利用中位線定理和等腰三角形性質,可得角 C 等於角 D。”
她落下最後一筆,粉筆灰簌簌落下。
牆麵上,複雜的幾何圖形和清晰的推導過程一目瞭然。
下麵一片寂靜,隻有炭條劃過草紙的沙沙聲。
片刻,李建軍一拍大腿,聲音帶著興奮:“通了,許老師,這樣添輔助線太神了,我之前想破腦袋都冇繞出來。”
旁邊的王小草也用力點頭,眼睛亮得驚人。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和刺耳的破碎聲,在寒夜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