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浸豬籠的新娘2
潭邊,那棵盤根錯節的老樟樹,如同一個張開巨口的黑色怪物,矗立在潭水邊緣。
就是這裡。
陳小桃被推下去的地方。
追兵的腳步聲和叫聲就在身後不遠。
許靜怡眼中閃過狠厲,朝著潭水縱身一躍。
“噗通——”
冰冷。
刺骨。
許靜怡手腳並用,朝著潭底更深的角落潛去。
突然,許靜怡的腳踝似乎踢到了一個堅硬的金屬物體。
那觸感絕不是石頭。
許靜怡的心猛地一跳,伸手朝著那個方向狠狠抓去。
入手。
冰冷。
堅硬。
帶著棱角。
還有一個彎曲的的金屬環狀結構。
是槍。
一把沉在潭底的步槍。
模糊的記憶碎片瞬間清晰。
就在陳小桃被沉潭的前幾天,村外發生過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
是紅軍。
一支被打散的紅軍小隊曾經過這裡。
這把槍,很可能就是當時掉落的。
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冰冷的潭水包裹著許靜怡,身後追兵的火光在水麵上晃動,叫罵聲隔著水麵傳來,模糊不清。
許靜怡屏住呼吸,將身體貼在潭底淤泥裡,手中緊握著那把槍,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複仇幽靈,靜靜等待著。
樟樹村祠堂,燈火通明。
陳萬山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下首坐著幾個族老,同樣麵色凝重。
地上,跪著幾個狼狽不堪的族丁,正是昨晚追捕許靜怡的那幾個。
“廢物,一群廢物。”
陳萬山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噹亂響,“一個大活人,一個被關在豬籠裡的女人,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跑了。還打傷了人,你們是吃乾飯的嗎?”
“族長息怒。”
一個族丁捂著還在滲血的額頭,哭喪著臉辯解。
“那丫頭片子邪門得很,力氣大得嚇人,跟瘋了一樣,一溜煙就鑽進後山冇影了。天太黑,潭邊又滑。”
“冇影了?”
旁邊一個山羊鬍的族老尖聲介麵,聲音帶著驚懼。
“後山連著野豬嶺,還有前些日子那些紅匪流竄,這要是讓許靜怡跑出去亂說…”
他冇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祠堂裡所有人的臉色都白了幾分。
私設公堂、沉潭殉節,這要是捅出去,尤其是捅到那些紅軍的耳朵裡,後果不堪設想。
“找,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陳萬山閃過狠毒的厲色。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讓陳小桃落到外人手裡。還有,昨晚的事,誰要是敢對外吐露半個字…”
他陰冷的目光掃過跪著的族丁和在場的每一個人,“家法處置,沉潭。”
祠堂裡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恐懼。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帶著哭腔的喊叫:“族長,不好了,不好了。”
一個半大少年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指著村口方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來了,那些人來了。騎著馬,揹著槍,到村口了。”
“誰來了?”陳萬山猛地站起,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紅軍,是紅軍。”少年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恐慌蔓延,族老們麵無人色,族丁們更是嚇得腿肚子轉筋。
陳萬山身體晃了晃,勉強扶住桌子纔沒倒下,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
紅軍。
他們怎麼會來?
難道…難道那丫頭真的…
“快,快,去村口,迎接。”
陳萬山強自鎮定,聲音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都給我打起精神,不許亂說話。”
他一邊厲聲吩咐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的長衫,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麵。
村口的老樟樹下,氣氛肅殺。
十幾匹健壯的戰馬噴著粗重的白氣,焦躁地刨著蹄下的凍土。
馬上端坐的戰士,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軍裝,打著綁腿,身姿挺拔如鬆。
他們肩上的長槍在冬日的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黑洞洞的槍口無意間指著的方向,讓聚集在村口的村民們噤若寒蟬,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驚恐。
為首的兩人翻身下馬。
一人身材高大,麵容剛毅,腰間彆著駁殼槍。
正是這支紅軍小分隊的隊長,張鐵錘。
他身邊跟著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是隊伍裡的宣傳乾事,李文書。
陳萬山帶著幾個族老,臉上堆著諂媚笑容,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
老遠就拱手作揖:“哎呀,大軍同誌,遠道而來,辛苦了辛苦了。小老兒是樟樹村陳氏族長陳萬山,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張鐵錘麵無表情,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群穿著體麵的鄉紳,又掃過那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麻木躲閃的村民,眉頭皺了一下。
“我們是工農紅軍,路過此地休整。”
張鐵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和不容置疑,“宣傳土地革命政策,保護勞苦大眾利益。聽說你們村有個陳大戶,絕戶了?”
陳萬山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他強作鎮定,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陳守業一家,可憐啊,遭了匪患。唉,天災人禍。”
他試圖轉移話題,“大軍同誌一路辛苦,祠堂已備下粗茶淡飯…”
“絕戶了,田產房屋,怎麼處置的?”
李文書推了推眼鏡,直接打斷了陳萬山的客套。
“這…”陳萬山額頭的汗更多了,支吾著,“按老規矩,自然是收歸族產,由族裡統一管理,用於祭祀祖先,修橋補路,賙濟族中孤寡。”
他越說聲音越小,在李文書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後麵的話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哦,老規矩?”
李文書嘴角勾起一絲帶著諷刺的弧度。
他不再看陳萬山,目光轉向那些瑟縮的村民,聲音提高,“鄉親們,蘇維埃政府頒佈了《土地法》,地主豪紳的土地財產,一律冇收,分配給無地少地的農民。絕戶的財產,同樣屬於廣大勞苦群眾,不是什麼狗屁族產,更不是某些人假公濟私、中飽私囊的工具。”
這番話,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村民們麻木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壓抑了太久太久、幾乎連自己都遺忘了的渴望,在眼底亮起。
幾個年輕後生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些腰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