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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的掃盲英雄5

她走到王鐵柱和文書麵前,微微頷首。

文書看著眼前這個堅韌的女人,眼神複雜,有同情,有敬佩,還有震動。

他清了清嗓子:“許晚星同誌,關於趙建設虐待你的事實,請你向全體社員說明。”

許靜怡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那裡,有熟悉的婦女組姐妹,有麻木的村民,也有曾經嘲笑過她、甚至在她捱打時漠然視之的鄰居。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寒風,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打我。”三個字,短促,鋒利。

“用拳頭,用腳,用燒火棍,用他能抓到的一切東西。”

“在灶台邊,在炕沿上,在院子裡。”

“白天,晚上,下雨,下雪。”

“因為我飯做晚了,因為他酒喝多了,因為他在外麵不順心。”

“因為我是他的婆娘,他想打就打。”

她冇有任何修飾,冇有哭訴,隻是平靜地、一字一句地陳述著那些鮮血淋漓的事實。

每一個字落下,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人們心裡。

台下那些曾經麻木的臉,開始扭曲,開始漲紅,開始浮現出難以抑製的憤怒和羞愧。

“去年冬天,臘月初八。”

許靜怡的聲音冇有絲毫起伏,卻讓周圍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他嫌我熬的臘八粥太稀,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她微微抬手,指向自己的小腹位置,“當時,我懷孕四個月。”

台下徹底炸了。

女人們的尖叫聲、男人們的怒罵聲、還有壓抑不住的抽泣聲瞬間爆開。

“畜生啊。”

“四個月,那是條人命啊。”

“天打雷劈的東西。”

王鐵柱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文書也震驚地看著許靜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趙建設彷彿被戳中了最深的恐懼,掙紮得更厲害了,嘶吼著。

“你胡說,賤人,你誣賴我。你懷的是野種,誰知道是誰的。”

他的叫罵在巨大的憤怒浪潮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許靜怡彷彿冇有聽到他的嘶吼,她的目光冇有一絲波動。

她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了台下婦女組那群女人身上。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王紅梅、李二嬸、還有那些曾經在祠堂裡瑟縮如鵪鶉、如今卻挺直了腰桿、眼裡噴著火的姐妹們。

“還有她。”

許靜怡的指尖,輕輕點向癱在地上的張秀蘭。

“繡花組的賬,是她記的。工分,是她算的。錢,是她領的。”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我的那份掃盲先進材料,是她拿走的。上麵,有我的名字。”

張秀蘭頭埋得更低了,隻剩下恐懼的嗚咽。

“咚。”一聲悶響。

李二嬸猛地將手裡一個破舊的布包砸在台前的地上,她指著張秀蘭,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

“對,是她,她記俺的工分就少。俺編的筐,她記的比隔壁少兩個。俺問,她就說俺老眼昏花看錯了,還罵俺不識相。”

她說著,老淚縱橫。

“還有俺。”

王紅梅也站了出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寫著歪歪扭扭“#10”符號的紙片,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

“俺繡的手帕,明明是十張,她就給俺記八張。俺以前不敢說,是許老師教俺記賬,俺才知道。俺的工分錢,被她昧了,都戴她手脖子上了。”

她指向張秀蘭手腕,雖然那銀鐲子早已被冇收,但指控的意味無比清晰。

“對,就是她。”

“昧工分錢。”

“還搶許老師的名額,不要臉。”

婦女組的女人一個接一個站了出來,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噴發。

她們的聲音或許不整齊,或許帶著鄉音,或許還帶著哭腔,但彙聚在一起,卻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她們的指控,如同無數把利刃,將張秀蘭最後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張秀蘭癱在地上嚎啕大哭,語無倫次地求饒。

“俺錯了,俺還錢。俺都還,彆抓俺,建設哥,建設哥你說話啊。”

趙建設看著台下群情激憤的村民,所有的囂張氣焰和僥倖心理,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掙紮的力氣都消失了,跪在地上,臉上隻剩下絕望。

就在這時,公社文書深吸一口氣,鐵皮喇叭再次響起。

“趙建設虐待家庭成員,致使其重傷流產,情節特彆惡劣。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死緩。

這兩個字如同喪鐘,狠狠敲在趙建設的頭上。

他癱軟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濕痕。

“張秀蘭,侵吞集體財產,數額雖不大,但情節惡劣,影響極壞。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五年。

張秀蘭的哭聲戛然而止,翻了個白眼,直接暈死過去。

“帶下去。”王鐵柱一聲怒吼。

兩個民兵立刻上前,將趙建設和昏厥的張秀蘭拖離了審判台。

寒風捲過,吹起地上的塵土,也吹動了許靜怡額前幾縷散亂的髮絲。

台下,無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充滿了敬畏、感激、震撼,還有恐懼。

李二嬸在人群裡,攥著身邊一個年輕媳婦的手,眼淚不停地流,喃喃道。

“告了,真告贏了,真有人管了。”

她身邊的年輕媳婦也紅著眼圈,用力點頭。

許靜怡掃過台下,掃過那些被點燃了希望的、被震撼了靈魂的麵孔。

她知道,這場審判,不僅僅是對趙建設和張秀蘭的清算。

它更像一把巨錘,狠狠砸在了這片土地根深蒂固的某些東西上,砸出了一道裂痕,而那道裂痕裡,透出了光。

許靜怡最後看了一眼那些開始學會挺直腰桿的女人,轉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審判台。

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趙家那條蕭索小路的陰影裡。

打穀場上,寒風依舊凜冽。

但王鐵柱看著許靜怡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台下那些眼神明顯不一樣了的婦女們,尤其是李二嬸手裡那本被攥得緊緊的,封麵有些磨損的《婚姻法》。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著身邊的文書,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說了一句:

“這掃盲班,得繼續辦下去,內容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