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五十年代的掃盲英雄2

她們識字不多,有的甚至隻認得自己的名字和工分兩個字。

這兩個筆畫複雜的字,對她們來說如同天書。

角落裡,一個膽子稍大的年輕媳婦,小聲地、磕磕巴巴地念:“婦…婦什麼?”

“婦聯,”許靜怡清晰地重複了一遍,“婦女聯合會。”

她頓了頓,掃過每一張困惑的臉:“知道它是乾什麼的嗎?”

下麵一片茫然地搖頭。

“它是管什麼的?”

許靜怡自問自答,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祠堂的灰塵都在簌簌下落。

“管打老婆的男人,管欺負媳婦的公婆,管那些想用舊社會的破規矩,把咱們女人當牲口使喚的人。”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死水潭。

女人們抬起頭,麻木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震驚、難以置信、還有被壓抑了太久太久,連自己都快遺忘了,屬於委屈和憤怒的微弱火星,在她們渾濁的眼底亮起。

管打老婆的男人?

管欺負媳婦的公婆?

這世上還有管這種事的衙門?

還是專門給她們女人撐腰的?

祠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寒風似乎也忘了咆哮,隻有女人們變得粗重起來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她們的眼睛死死盯著門板上那兩個字,彷彿要把它刻進骨頭裡。

許靜怡拿起粉筆,在婦聯旁邊,又寫下了兩個同樣方方正正、帶著某種力量的大字:舉報。

“念。”依舊是那個冰冷的指令。

這一次,不需要催促,下麵立刻響起了參差不齊卻帶著一種奇異熱度的聲音:“舉報。”

“對,舉報。”

許靜怡點點頭。

“受了欺負,捱了打,被搶了東西,被剋扣了口糧,受了不該受的委屈,去找婦聯。如果婦聯的人不管,或者管不了。”

她掃過每一張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

“那就寫舉報信,往上告,告到公社,告到縣裡,告到省裡,告到能管這事的人耳朵裡。把那些人的名字,他們乾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寫清楚。”

“寫…寫信?”

一個年紀稍大、臉上刻滿風霜的嬸子哆嗦著嘴唇,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畏縮。

“俺不會寫字啊,而且告狀,這哪行啊,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已經看到了族老們憤怒的斥責和村裡人的指指點點。

“不會寫?那就學,一個字一個字地學,我教你們認,教你們寫。戳脊梁骨?讓他們戳,脊梁骨斷了,總比被他們活活打死、餓死、逼死強。”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

“想想你們自己,想想你們捱過的打,受過的罵,起早貪黑當牛做馬還被當成賠錢貨的日子。”“想想你們生不齣兒子時被罵的那些話,想想你們孃家送來的東西是怎麼被婆家搜刮乾淨的。”

“想想你們男人在外麵偷人,你們還要忍氣吞聲伺候他一家老小。你們甘心嗎?你們就活該被他們當成不會叫的牲口,一直這麼窩囊到死嗎?”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祠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壓抑的抽泣聲,從幾個女人捂著臉的指縫裡漏出來。

那些麻木的臉上,痛苦、委屈、壓抑了半輩子的憤怒,血淋淋地暴露出來。

那個提問的嬸子,渾濁的老淚順著皺紋蜿蜒而下,滴在滿是補丁的衣襟上。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死死地盯著門板上那四個大字——婦聯、舉報。

那不再是兩個陌生的方塊字,而是兩塊帶著滾燙溫度的石頭,砸進了她早已乾涸的心湖,激起了滔天的濁浪。

許靜怡冇有再說話。

她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任由這無聲的悲憤和覺醒在破敗的祠堂裡瀰漫、發酵。

許靜怡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被鮮血和淚水澆灌的種子,遲早會破土,長成參天大樹。

******

幾天後。

“紅梅嫂子,你這賬不對。”

許靜怡的聲音,清晰蓋過了祠堂婦女們嗡嗡的議論聲。

她指著攤開在破舊方桌上的幾張皺巴巴的紙片,手指點在一個用炭筆歪歪扭扭寫的數字上。“前天交的繡花手帕,張乾事明明收的是十張,這裡怎麼記成八張了?”

被點名的王紅梅,一個三十多歲,麵黃肌瘦的女人。

手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眼神慌亂地瞟向坐在一旁,正嗑著南瓜子、一臉事不關己的張秀蘭。

張秀蘭是生產隊李會計的遠房外甥女。

自從許晚星病倒後,她就被趙建設推出來,暫時接手了掃盲班和婦女繡花組記賬的活兒。

此刻,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罩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斜睨著許靜怡,慢悠悠地吐掉瓜子殼。

“喲,許老師病好了,眼神兒倒挺尖。許是紅梅嫂子記岔了唄,多大點事兒,至於這麼較真?”

語氣裡的輕慢和敷衍幾乎要溢位來。

“記岔了?”

許靜怡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張秀蘭,讓張秀蘭嗑瓜子的動作不由得一滯。

“一張手帕算一個工分,少記兩張,就是少了兩個工分。紅梅嫂子家三個娃,就指著這點工分換點粗糧餬口。兩個工分,能換半斤紅薯乾。”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還是說,這少的工分,記到彆人頭上了?”

祠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女人的目光都落在張秀蘭和王紅梅身上。

王紅梅的頭垂得更低了,身體微微發抖。

張秀蘭臉上的假笑僵住了,閃過一絲被戳中心事的惱怒。

“許晚星,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昧工分?我張秀蘭是那樣的人嗎?大傢夥兒評評理。”

她提高了音量,試圖拉攏其他人。

然而,迴應她的是一片沉默。

那些曾經在她麵前隻會唯唯諾諾的女人們,此刻都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複雜。

幾天前許靜怡教的那幾個字——婦聯、舉報。

如同滾燙的烙印,沉甸甸地壓在她們心頭。

“我冇說誰昧了工分。”

許靜怡的聲音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