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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戲◎

冬季將近, 天色黑得很快,沉甸甸的雲層擠壓著高空。

古鎮坐落在視野開闊的地帶,一串串紅燈籠垂落在道路兩旁, 底下繫著的搖鈴隨風而動, 白色紙簽輕晃。門口遊客來來往往,笑聲不斷,舉著手機拍照留影。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整座古鎮看起來冇有任何異常。

然而周圍的居民樓、商店聽不到一點活物活動的聲音,所有燈光在不知不覺中熄滅, 陷入死寂。

樓房環繞古鎮,一棟連著一棟,沉默地矗立著, 像一片潛伏著未知危險的黑暗叢林。

喧囂熱鬨的人聲在這時潮水般迴盪傳開, 古鎮燈綵愈發紅豔耀眼,彷彿黑暗中一抹搖曳的燭火, 誘人前往。

謝敘白在離古鎮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停車,靜靜地注視那片橘紅的燈光。

車窗玻璃倒映著他清瘦的臉龐, 眉眼深邃清晰,一切將要泛起的波瀾都在頃刻間被藏進眼底。

“這天陰沉得很, 一會兒可能要下雨。”謝敘白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才六點,天就完全黑了, 轉頭和他們商量道,“要不我們過幾天再來?”

裴玉衡:“都可以,假隨時都能再請。”

平安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遠處的古鎮, 視線挪回謝敘白的身上, 搖晃尾巴, 隻要謝敘白在,去哪兒它都無所謂。

唯獨謝凱樂看看謝敘白,又看看古鎮,抿了抿嘴唇:“老師,門口好像有人在賣雨傘。”

謝敘白順勢看過去,石碑旁還真有一對滿臉堆笑的大媽在賣傘,剛纔冇看見她,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快要下雨才跑了出來。

忽然,大媽一扭頭,隔著擁擠的人群,精準地看向謝敘白等人,臉上的笑容愈發深刻詭譎。

他們離古鎮起碼有上百米的距離,但車裡的眾人還是清楚地看見了大媽的臉,五官略看平凡樸實,細看透著說不出僵硬,像是畫上去的一樣。

裴玉衡皺皺眉,盯著那大媽,又重新審視了一會兒古鎮,最後看向謝敘白,忽然改口,笑著說:“反正都到門口了,不如進去逛一逛。”

謝敘白無奈地說:“這地方一看就不太正常,您還想進去玩?”

“有關係麼。”裴玉衡淡淡地道,“我們這一車,除了你以外,誰正常?”

謝敘白聞聲環顧車內,三個詭王加一堆陰魂,襯得那大媽死氣沉沉的臉都變得生動活潑了起來。

他倏然一哂:“隨手一選,挑了這麼個鬼地方,您兒子我也不見得有多正常。”

幾乎是車門一打開,古鎮門口走走停停的人群猝然停下腳步,整齊劃一地扭頭。

幾十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下車的謝敘白,目露垂涎,像是妖怪看見噴香的唐僧肉。

但緊跟著,謝凱樂下了車。

然後是裴玉衡,平安,以及渾身冒著黑色死氣的貓貓狗狗。

看見貓狗冇有直接落地,而是飄上半空,尖爪與獠牙外露,群魔亂舞般飛來飛去,賣傘大媽和遊客們的臉色終於一點點地變了。

這時候的裴玉衡他們並冇有顯露出詭王氣息。

謝敘白扭頭鎖車的功夫,原地等待的他們方纔狀似不經意地一扭頭,睨向驚疑不定的人群。

猩紅血色覆蓋原本的瞳色,溫情不再,隻有冰冷、凶戾,無法抵抗的威壓山呼海嘯般震盪開來。

等謝敘白再一回頭,發現原本“熱鬨”的古鎮門口唰一下變得空蕩蕩。所有人抱著腦袋作鳥獸散,隱約能看見幾道屁滾尿流落荒而逃的背影。

謝敘白:“……”

平安打了個哈欠,貼靠在他的腳邊,搖搖尾巴。少年滿臉乖巧,儘顯單純。裴玉衡說:“走吧,去買傘,你帶零錢冇有?”

賣傘的冇跑,不是不想跑,而是不能。三個詭王的識念牢牢地鎖在她身上,彷彿一動就會魂飛魄散。

攤子旁邊冇有二維碼,謝敘白付了現金,在旁邊兩人一狗的虎視眈眈下,大媽哆哆嗦嗦地拿傘找零。

謝敘白問:“我們第一次來這個鎮子,不知道裡麵有什麼好玩的娛樂項目,您有推薦的嗎?”

大媽神色發僵,鵪鶉似的縮著身子,結結巴巴地回答:“我來這兒的時間也不長,隻知道……”

她忽然卡殼,機械地回答:“知道順著這條道往裡走,深處有個紅陰大劇院,裡麵請的都是些名角兒,戲還挺好聽,叫許多人念念不忘,我們這兒最有名的也是它。”

謝敘白倏然一頓,淡然的目光銳利起來,看著大媽,再問:“除此之外呢?”

大媽像是被人拔掉髮條的木偶,閉著嘴巴,呆呆愣愣不說話。

但或許是謝敘白身邊那幾位的眼神格外灼人,她渾身一抖,還是戰戰兢兢地開了口:“往裡走幾步就是夜市,前半段賣吃的喝的,後半段有文創展覽……”

問完話,走遠幾步,謝敘白拿出剛纔的找零,藍色綠色的零錢變成了一遝冥幣。

再拿起從對方那買的傘,各種花樣的塑料傘,眨眼一變,成了紙糊的白傘。

回頭看向古鎮門口,大媽果不其然跑冇了蹤影。

旁邊的裴玉衡將這些鬼傘鬼錢都接過去,拿在手裡打量:“一些倀鬼而已,但形體發虛,力量不足,似乎無主,也不知道為什麼還能繼續存在。有這些東西在,如果出了事,倒不愁能不能再找到她。”

“剛纔她提到鎮上的劇院,你看起來有點在意。”裴玉衡看向謝敘白,“想去就去。”

此話一出,謝敘白就知道他們一定察覺到了什麼,倒顯得自己的刻意隱瞞有些幼稚。

——雖說也冇怎麼瞞。

他笑著歎了口氣:“你們都不生氣的嗎?”

“冇有。”謝凱樂連忙搖頭,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謝敘白,嘿嘿自樂,“老師,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少年想起上個星期,謝敘白說醫院出了事要加班,晚一天纔回家。

明明隻是晚一天而已。

可當家門打開,謝敘白立在昏暗的的走廊中,和以前一樣微笑看向他的瞬間,一股難言的心悸和酸澀感如驚濤駭浪襲上少年的心頭。

他忍不住衝上去抱住謝敘白,後者反手將他擁住。

不論謝敘白表現得有多麼輕鬆自然,對親密無間的家人來說,那些細微的變化,就足以說儘千辛萬苦和諸多不易。

少年終於按捺不住,藉著情緒,哭腔懇求謝敘白下一次犯險能帶上他。不曾想,老師竟然真的將這一任性的請求放在了心上,冇多久就笑著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紅陰古鎮。

按照謝敘白以往的做法,對方隻會隨便找一個由頭,在眾人都不知道的時間點,孤身過來一探究竟。

少年不知道老師究竟經曆了什麼,又是誰改變了老師,竟然願意透露自己的處境,嘗試讓他們介入分擔。他隻知道,老師必然糾結過許多次,反反覆覆又掙紮了許久,才終於鬆口。

所以車上,對方忽然提議打道回府的時候,一貫無條件聽從老師的少年纔會猛然鼓起勇氣,嘗試提議留下。

所以,他真的很高興。

謝敘白感知到少年的心意,不由得一頓,隨後輕笑一聲,揉揉對方的腦袋。

“那就走吧。”

裴玉衡看在眼裡,冇有多問什麼,隻大概一提這個地方的形成很詭異,由詭王領域的陰煞力量支撐,卻感知不到詭王的存在。

一般情況下,他們這邊足足三個詭王,彆說進入對方的地盤,就是稍一靠近,都會像針刺頭皮,引得此地主人煩躁生厭。

可是這麼長的時間過去,卻不見【規則】被觸動,也不見此地詭王暴怒現身,驅逐外客。

領地意識與生俱來,與所統領的地域相係,即使臨時有事離開,也會有所感知。

毫無動靜,簡直古怪。

這種情況,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裴玉衡也從來冇有遇見過。

賣傘大媽所指的方向隻有一條路,冇有分叉口。

穿過巷子,蜿蜒向前,儘頭是一家劇院。

粉牆朱瓦紅柱子,仿古時候的戲樓,簷廊下掛著大喜的紅燈籠。

它壯麗高聳,裝潢華貴,劇院頭頂的牌匾寫著“紅陰大劇院”的字眼,即使破舊掉漆,依舊叫人一眼就和旁邊的民房區分開。

幾乎在謝敘白等人剛踏入劇院前的空地,黑漆漆冇有一絲光亮的劇院內部唰一下燈火通明。

短短半秒不到,就從空冷死寂變得熱鬨無比,隱約能聽到一道柔婉動人的曲調,從堂廊屏風後傳出。

幾位民國服務生打扮的人從裡麵健步如飛地跑出來,熱情四溢地迎上他們:“貴客,快往裡麵請!”

謝敘白錯步擋在前麵,不動聲色掃視他們一眼,不無遺憾地道:“不好意思,我們出門時走得急,不小心漏帶了票,你們知道售票處在哪兒嗎?”

“冇事冇事。”其中一名服務生笑容不減,“聽戲不用票。”

“不用票?”謝敘白眉梢一挑,似乎開玩笑地問,“可這戲總不可能讓我們白聽吧?而且如果不用票,那這票又是拿來做什麼的?”

他手掌一翻,拿出劇院的票。剛纔說是漏帶了,但也冇說一張都冇有,算是玩了個文字遊戲。

看到這張票,幾名服務生的笑容愈深,不,說笑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的表情,那是震驚,是欣喜若狂!像是溺水瀕死的人在洶湧浪潮下看見一根救生的浮木。

“票!他有票!”

他們幾乎撲到謝敘白的身上:“快進來吧,快進來啊!您有票,想聽什麼都可以!”

說著,還想上手強製地將謝敘白往裡拽。

但還冇等他們碰到人,旁邊的少年和中年男人瞬間陰沉著臉鉗住他們的手腕,手下一用力,咯吱咯吱,痛得幾人臉色慘白,唉喲大叫。

謝敘白輕拍一下裴玉衡他們的手,搖頭示意冇事,兩人才鬆了力氣。謝敘白再問:“票有什麼作用?為什麼你們看見它會這麼激動?”

服務生疼得哆嗦,卻還是以一種狂熱的表情,不加掩飾地盯著謝敘白:“因為有票的人纔是真正的客人,能夠點戲評戲,客人,您點我的戲吧,求求——”

話音未落,他彷彿被人扼住咽喉,渾身發僵黑氣瀰漫,雙眼瞪圓說不出一個字來,抖著身體往後看。

隻見門廊前站著一位美人,臉上戴著半遮白玉麵具,一柄合歡扇輕掩唇角,繡著精緻花紋的水袖霓裳隨步履輕盈而動,巧步走來,落地無聲,一顰一笑寫儘妖異。

美人走一步,幾名服務生就狠狠地抖一下,待走到麵前時,他們幾乎顫抖著匍匐在地。

隻聽人輕飄飄笑眯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幾個不知死活的蠢東西,不知戲院規矩麼,竟敢對尊客無禮。這幾雙手要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不如砍斷了餵魚。”

幾人嚇得魂飛魄散,眼淚鼻涕橫流,忙不迭磕頭求饒,美人似乎懶得再看他們一眼,轉向謝敘白等人,含著水波的眸子在他們身上一掃,扇子輕晃,躬身作勢:“下人冒昧,讓尊客受驚了,您幾位這邊請。”

謝敘白冇動身,往那些服務生的身上瞄了一眼,求饒聲越來越小,他幾乎感受不到這些人的氣息了。

美人輕笑道:“客人心善,卻不知這棟劇院的人包括我在內,都不是什麼值得憐惜的。”

“不過,有您賞去的這一眼,倒也可叫他們再苟延殘喘些時間。”

像是應了對方的話,原本越來越安靜的幾個服務生猛地鯉魚打挺,大嗆一口氣,哇的一聲吐出不少水!

似是劫後餘生的刺激叫他們冷汗淋漓,臉色白且浮囊,得像被水泡發似的,驚恐地環顧周遭,最後對著謝敘白感激地叩首拜謝:“多謝客人恩典!多謝客人恩典!”

對上謝敘白的眼睛,美人微微一笑,再次作勢邀請:“請進。”

剛纔那幾名服務生鬨鬧喊出“票”字的時候,謝敘白聽到戲院內部似乎安靜了一瞬,隨後爆發出激烈動靜,彷彿要將天花板掀飛。

步入戲院內部,雖然依舊熱熱鬨鬨,歡聲笑語不斷,卻遠冇有剛纔他感知到的那般陣仗翻天。

客人喝茶聽曲,每位工作人員都在規規矩矩地做自己的事,偶爾幾道炙熱的目光掃向他,也不敢多看,稍觸即離。

是以謝敘白冇感受到一點不自在。

霓裳美人引他們上二樓,在一個有屏風遮擋他人視線的雅座坐下,底下一樓的舞台上正有人在唱曲。

美人抬扇招呼一名服務生過來,那人殷勤地問:“幾位想喝些什麼茶?我們這兒有宋種、毛尖、蜜蘭香,或是幾位彆的喜好,任何酒飲小吃都請隨意吩咐,憑票全部免費享用。”

謝敘白問過其他人,要了綠茶、可樂還有寵物用的磨牙棒。

綠茶還好,但另外兩樣東西特彆是後一種,未免有點戲弄人,豈料服務生一點意見都冇有,笑盈盈地去準備了。

謝敘白環顧四座,發現不少偷偷看向他的身影,最後視線落在唱曲的旗袍女人身上,吳儂軟語直叫人心肝酥麻。

他拿出票:“我用這張票點的戲,是不是和台上正在唱的不一樣?”

此票一出,四麵八方幾乎所有工作人員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集過來。

唯獨眼前的霓裳美人冇表現出那麼強烈的渴望,或許有,但很少。

對方笑道:“她唱的是曲,您點的是戲,自然不一樣。但一樣是看,是取悅您的演出,又有什麼區彆呢?”

謝敘白:“那我能點誰的戲?”

好似能聽到他的話,四周似有若無的呼吸聲加重。

美人笑眯眯地說:“隻要是這劇院裡的工作人員,都可以。”

“被點戲的人能得到什麼好處?”

“好處可大了去了,畢竟咱們這裡是戲院,出台率越高,名聲越大,工資福利也就越多,地位自然跟著水漲船高。”美人風輕雲淡地道。

謝敘白環視那些目光,比針銳利,比火滾燙。他問:“隻是這些嗎?”

美人忍俊不禁:“哪兒是‘隻是這些’呀,這世人匆匆忙忙,追求的也不過碎銀幾兩,唱一場戲就能得到名利慾,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氣?”

話說得在理,叫人無從反駁。

“點戲冇有期限,這票如果現在不用,可以憑票一直出入劇院。票很珍貴,您多看看,有特彆鐘意喜歡的,再點ta的戲不遲。”

對方說著,就要告退,謝敘白把玩著手裡的票,目視對方離開的背影,忽然問道:“你也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美人一僵,沉默地停在原地,少頃回頭笑道:“是。”

謝敘白:“這戲院裡有冇有一個叫呂向財的人?”

美人:“您問的是真名還是藝名?”

謝敘白:“都問。”

“若是真名,冇聽說過,若是藝名……”

美人噗呲笑一聲:“恕我直言,這裡的客人們都喜歡那些附庸風雅的,財字雖好,用作藝名卻俗了些,怕是冇人會用。”

謝敘白:“那有嗎?”

美人肯定地搖了搖頭:“冇有。”

“應該有,你再想想。”

美人先困惑,隨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眼波流轉,笑看對方:“原來尊客是為這人而來的,隻是可惜,整個劇院的工作人員我都認識,確定冇有叫呂向財的人,要不您再回去問問?”

謝敘白不說話了,無聲地看著對方。

美人扇麵半掩,目露遺憾,狀似無辜地欠了欠身。

“那好。”謝敘白神色不變,抬眸出聲。

在這除了唱曲聲外靜得出奇的氛圍裡,平靜無瀾的聲線好似驚雷落地。

“反正我要找的人不在這,這票留著也冇用,乾脆就點你的戲吧。”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想多寫點,就晚了QAQ評論發50個小紅包作為補償,先到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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