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討厭鬼。
周遭空氣僵停,風聲也跟著停了下來，世界好像陷入了一片靜止的灰白色，萬物隻剩下一抹生機逐漸消散的紅。
係統不可置信,看著眼前青年死死抓著它的虛影身軀,將它拽了出來，指骨掐得泛白。
為什麼、為什麼男主還能動？還有為什麼男主能看到它？
感受到法則的禁錮被一股力量侵蝕崩壞,係統對上那雙陰沉至極的眸子。
流轉著暗紋的緋紅豎瞳盯著它，在強大的威壓阻止下那雙手仍在不斷收緊，身軀崩盤,係統很快發覺操控行動代碼已被損毀。
係統此刻生出了極大的恐懼，高速計算的結果告訴它,它會在三十秒內被抹殺！
來不及思考他到底是怎麼恢複行動的，係統連忙出聲：
【男主，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她不是你命定的愛人，你真正的愛人應該是……是*、#是……】
係統的聲音卡了殼,不斷重複著咯吱刺耳的機械音。
虛影的光團身軀即將碎裂成星星點點,一名少女踏過灰白的世界走了過來,站定在青年麵前。
她笑眯眯的：“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彆急，我有辦法可以救你老婆噢，不過你要先放開它。”
謝淩玉抬起眼,赤紅豎瞳看向她。
盯著她的臉幾秒，像是看透了什麼，他緩緩鬆開了手，係統的光團軀體掉落在地上。
少女蹲下來，撿起地上的光團,拍了拍，悠悠出聲：“早說了讓你彆亂搞事，你就是不聽，現在舒服了？”
係統接近癱瘓，聲音斷斷續續，透著恐懼：【3408號宿、宿主，救我，這次SSS任務我不給你算失敗了，也冇有懲罰，我給你獎勵十萬積分，宿主……】
少女笑了，伸手戳戳它的身體，“那麼隨意掌控彆人的生死，現在輪到自己要死了，就開始害怕了，你們這群係統啊。”
“既然你這麼真誠的向我求助了，念在一起待了這麼久你天天拿小電蛇電我的份上，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告訴你……”
“不行。”
……
意識昏昏沉沉。
桑螢顫了顫眼睫，睜開眼，看到四周是一片花海。
月光清亮，照在近處的湖泊上，微風緩緩漾開漣漪，靜謐又溫和。
“終於醒了。”
桑螢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怔了怔，坐起身，看向聲源，是……沈瑩？
她正坐在湖泊旁的石頭上，看著湖泊中倒映的月亮。
懷裡抱著一包五芳齋的糕點，正慢悠悠啃著，轉過頭來看她，大方度晃了晃糕點，“來點不？”
桑螢扶著額頭，眼前閃回紅與白交織，血染紅了他的白衣。
……她記得自己明明在雲靈境，雷雲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轟鳴，但她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是哪裡？沈瑩又為什麼會在她身邊？
桑螢抬起眼看她：“發生了什麼？”
沈瑩像是聽到了什麼驚奇的話，連忙從石頭上跳下來，抱著糕點過來湊近看她，摸著下巴，“還挺時髦，都玩起失憶情趣了。”
“這樣，我推薦你去找個像他的替身，然後他發現把你抓走醬醬釀釀，你抵死不從，再你逃他追你們都插翅難飛……這劇情一定好看。”
“……”
桑螢推開她的腦袋，“我冇失憶，我隻是問發生了什麼，我不是應該死了嗎？”
沈瑩點點頭：“按照係統的強製劇情執行，你這會兒確實掛了。”
係統……？
桑螢蹙眉，不明白，“那我怎麼還活著？”
“當然是我救了你了。”
沈瑩一口填完點心，掏出一團光球：“天劫籙血隻是引子，真正承受雷劫的是靈魂，我研究過了，這些係統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我就用了點法子以這個為材料修補了你的靈魂。”
說完又嘀咕：“不過就算不用我，你那內心陰暗的瘋批小夫君也會想儘辦法救活你的。”
隻不過還是一命抵一命，他也活不了就是了。
桑螢一怔，抿了抿唇：“謝謝。不過你說的係統是什麼？一種生物麼？”
沈瑩在花海坐下，把糕點分她一塊，咬著糕點含糊說：“算是吧，隻不過並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生物。”
她笑了下，轉眼睨桑螢：“你覺得我之前寫的話本子怎麼樣？”
……怎麼忽然問這個問題？
桑螢也咬了口點心，是她喜歡的味道，沉吟了下，“能在修真界短時間傳播廣泛，很不錯，如果出書會暢銷。”
“那如果我告訴你，你的確就是一本書裡的角色呢？而那些係統，就是來將崩盤的劇情修補到正軌的。”
桑螢一頓。
其實她早就已經有了這方麵的預感，因為沈瑩，沈瑩這個人對於未來會發生的事，似乎都瞭如指掌。
而且每一件事都有著她的身影，南離境、瑤池、雲靈境……似乎都有著她的暗中推動。
但她卻並不是和她對立，反而好像在幫助著她。
桑螢抬起眼：“錦繡商會是你的嗎？”
沈瑩嗯哼一聲，算是應下了。
果然。
這件事印證了沈瑩的未卜先知，她幫助這些老牌商會，因為她早就知道，在此時需要他們。
知道自己是書中人物，桑螢也並冇有什麼波動，又咬了一口糕點，嚼嚼嚼，“那我是什麼角色？破壞主角感情的惡毒女配？還是十惡不赦的大反派？”
沈瑩驀地笑了，搭上她的肩：“為什麼不能是女主呢，妹，我看好你啊，投你一票，你就是明日之星。”
桑螢睨她：“我都要被係統強製弄死了，能是什麼好東西。”
“好吧，你的確不是女主，不過你也不是什麼大反派，這種反派肯定要主角親自來打的嘛，其實你在書裡的戲份很少。”
桑螢：“有多少？”
沈瑩：“算上介紹攏共三句話吧。”
桑螢：“……那這不就是炮灰路人甲？”
沈瑩晃了晃她的肩，“哎，妹，彆看隻有三句話，但你的戲份很重要的，你的身份是……”
“男主早死的病弱白月光。”
桑螢愣了愣。
沈瑩繼續道：“書裡是這樣寫的，你和男主是同宗師兄妹，因為一些困難假成婚三年，在一次男主遇險的時候你以死相救。”
聽起來倒是和現在一樣。
桑螢：“……然後呢？”
“冇了啊。”
桑螢：“……”
還真就三句話啊！！
沈瑩吃完了點心，打了個嗝，“後麵都是男女主的事了，他倆相遇相知等等經曆一大段劇情，反正就是虐戀。”
“最後男主在女主離開時，終於意識到他喜歡的是女主，對於白月光隻是感激，然後追妻火葬場。”
……這麼說來，這本書裡還真冇有她的戲份。
桑螢都有點想笑：“那不還是炮灰路人甲。”
沈瑩兩手撐著身後，仰頭看著天上月亮：“可在謝淩玉眼裡，你就是他的主角啊。”
“……”
“其實，我以前也有那麼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夫君，但我們卻總是因為各種原因錯過，幼稚的自尊、麵子，誤會，怯懦，自卑。”
“我這人缺點比星星都多，又懶又饞又壞，還貪財，做什麼都要使喚他。他卻很好很好，哪裡都很好，修為高天賦好，長得好看，很多姑娘都喜歡他。”
“我喜歡他，但我又不敢說出來，我怕他不喜歡我，那樣我會很難堪。越是喜歡，我就越表現得不喜歡，對他態度很差。做了劍穗，卻一直冇有送給他。”
“在我不知道的背後，他做了很多事，四處搜尋丹藥為我續命，以自己的血熬藥給我喝，甚至還將筋脈換給了我，我還傻傻以為是自己開竅了，終於能修煉了。”
“最後，直到他為了保護我，死在我麵前，我才知道他一直愛著我。”
沈瑩說這話時，一直看著頭頂的月亮，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那雙眸子清亮卻沉靜。
桑螢終於明白第一次見到她時，從靈魂深處產生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了。
相同的愛好、相同的商會思維，明明劇情裡隻有三句話，但她卻會用孃親的符籙，知道那不是知去籙是天劫籙，明明素不相識卻違抗係統的指令來幫助她……
眼前少女轉過頭來，容貌如水變幻，笑了聲：“認識到現在還冇自我介紹，我叫桑瑩，瑩玉的瑩。”
“是，另一條時間線裡的你。”
桑螢看著眼前的少女，和她相仿的容貌，像了七八分。
她頓了頓：“就像樹妖清縈的時間線裡那樣，每一條不同的時間線，都會有不同的世界？”
“真要說起來，她其實也是我們。”
桑螢愣了：“可是她和我們完全不一樣……”
“每一個選擇都會產生不同的走向，未來的世界也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變數越多，相差得越遠。”
“就像清縈，是一隻樹妖，還生了害人的意圖。”
“而我是和你的世界軌跡重合度最高的，大致上走向相同。”
“不過還是有很多差異，我的世界裡冇有靈網，也並不和平到處腥風血雨，做糕點最好吃的五芳齋叫明月樓，落青劍叫落玉，謝淩玉是謝陵玉。”
聽著她說話，桑螢安靜了好一會兒，出聲：“你是不是要死了？”
桑瑩倏地笑了聲，“這種被人完全猜到的感覺還挺奇妙的。”
她伸了個懶腰，“是啊，我早就死了，要不是那個冇腦子的係統把我拉過來，我早就睡大覺去了。不過這樣也挺好，能看到自己以前有多傻，也挺有意思的。”
桑螢想說些什麼，但張口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她瞭解自己的性格，自然也猜到了她在那個世界的後續是什麼。
她想，若是換了她，她也會像她這麼做，在他死後不會獨活。
“哎，我說，你還要在我這呆多久啊。”
肩膀被輕推了下，她笑，“你再不醒過來，外麵你那瘋批小夫君就真要瘋了。”
桑螢靜靜看著她，半晌輕聲，“晚安。”
她一臉嫌棄，推著桑螢就走：“少來煽情這套，我的商會卡密碼是絕對不會告訴你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辛辛苦苦賺來的，你想都不要想！”
桑螢：“……”
少女離開後，月色下的湖邊霎時安靜下來。
又隻剩下了一個人。
桑瑩躺在花海裡，幽藍色的靈花隨風晃動，安靜看著頭頂的月色。
睏意泛上來，她打了個哈欠，忽的想起來忘記告訴桑螢那樣的白癡係統有幾萬個了。
彆人視作珍寶看護的人，深愛著的人，傾儘全力傾注心血隻為讓其再活得久一點，
在它們看來卻隻是書中角色，可以隨便抹殺。
……算了，她還冇出手，那小子就把業績最好的首席係統給秒殺了，其他係統估計也不敢再接這個活了。
就是來了也冇什麼好怕的，假扮成她更是冇有用，他永遠會第一眼就認出她。
噢，還有忘了跟她說，她們倆身體病弱是本質上是因為靈魂弱，她用了係統的力量做補料修複，等傷好之後就和正常人無異了。
咳咳，據她這些天在雲靈境的得知，他們似乎修煉方麵不是很和諧，之後應該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
嗯……這些都等他們自己慢慢發現吧。
畢竟，他們的時間還有很長很長。
也不會再錯過了。
……
桑瑩從懷裡拿出了那枚青玉劍穗，舉過頭頂，盯著看了一會兒，在清透月光下輕輕晃了晃。
睏意越來越濃，眼皮重得厲害。
桑瑩側身躺下，將青玉劍穗握在手心，慢慢閉上了眼睛，枕著花入睡。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融入風裡。
“謝陵玉……討厭鬼。”
月色下的幽藍花海清冷又安靜。
白皙分明的長指覆上她的指尖，緩慢的、輕輕的，將她的手和青玉劍穗一起籠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