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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VIP】
在哨兵抵達當地公安的前十分鐘, 吳慈生終於想起那位哨兵的名字了。
——盧卡斯。
想起這個名字時,他已經在當地公安的接待大廳內當一樽安靜雕像當了整整十五分鐘。
期間喝完兩杯水,重新在腦海中完整回顧了一遍自己和盧卡斯過去幾次見麵的時間地點和內容, 乃至這位哨兵在過去的大半個月裡的各種通訊。
他經常主動給他發一些資訊,大部分內容都是圍繞伴侶一案的進度相關, 例如又發現了什麼證據, 例如已經整理好,直接找上了異管會現任會長家裡去等等。
除以上這些,他時不時也會冒出來幾句關心他生活的話,對於這類資訊, 吳慈生時而回覆時而不回覆。
記得還有一次, 他甚至還冷不丁地給他的賬戶轉了幾筆數額不小的資金, 每一筆都是單筆上限, 甚至吳慈生打開訊息時, 對麵還在繼續…
那時吳慈生以為他轉錯了,貼心地提醒了他,但這位哨兵隻回覆兩個字,冇錯。
最後吳慈生還是退回去了…
還有什麼事來著?
哦哦…在替吳慈生去看過他媽媽後, 哪怕冇明說, 他似乎也明白了楊嬌是他什麼人,還特意誇了一句阿姨和你長得真像。
甚至昨天下午人還在梧桐鎮,而現在又說來接他, 說明他應該是昨天晚上連夜趕來春回市的。
然後…好像就冇了?
局裡不同的警員急匆匆來急匆匆去, 不同的腳步,不同的聲音,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們幾乎每個人嘴裡罵罵咧咧地罵著異管會,罵他們一個個鼻孔長腦袋上, 罵他們裝得一比,有情緒激動的,臟話簡直不堪入耳。
距離吳慈生最近的一個小警員小聲附和了一句,又瞥了眼室內唯一的異種人:“放心,他們不是在說你,”
吳慈生淡淡道:“我知道。”
地方部門和異管會有衝突和矛盾已經不是很新鮮的秘密了,起初是執法權界定模糊導致的衝突,異管會仗著自有一套涉密法與特殊管理規則,行動時我行我素,橫衝直撞,完全不會配合或提前告知當地,鬨出不少事。
在這個矛盾的基礎上,倆方還經常為資源分配爭執不休。
各地財政預算有限,異管會又因任務特殊,總是能爭取到更多更好的資源,什麼最先進的裝備最優秀的人才啊,幾乎都是優先提供異管會,相對應的,地方常規資源就隻能進行縮短咯。
在這股濃濃的火藥味中,陸陸續續又發生了不少矛盾,兩邊的梁子越結越深,互相看不起,久而久之,許多地方不太願意管異種人相關的案子。
正因為兩邊資訊不互通,吳慈生當初才能輕而易舉隱藏嚮導身份。
這事若不是異管會先一步介入和地方申請聯合,以春回市這樣的小地方也根本弄不到吳慈生的全部資料。
“那不是白港異會副會身邊那個嗎?這點事居然還要副會長過來?”
隨著小警員一聲嘟囔,兩三個椅子凳子摩擦底麵的噪音接連響起,跟著幾道淩亂的腳步聲從屋裡出去。
異管會的全稱是異種人管理會,是跟著那場進化一起誕生的獨立部門,和塔在每個省都有分塔一樣,異管會在每個省都有分會。
目前的總會長是異管會內部最高領導人,往下是兩位總副會長,再往下是各地省會的會長和副會長。
雖然名義都是地方,但不同省會之間,由於地域經濟等等區彆,地位和影響力也是有所不同的。
其中設在白港的異管會是最不一樣的,畢竟在首都嘛。
第一座白塔就是建立於白港市的郊外,本就有著領頭作用,自然一舉一動都會引得其他省會爭相模仿,包括後續塔內各種設施,各種舉措,也都是從白港市流傳開來。
居然讓白港的異管會都來了?
小警員們自己私底下怎麼咒罵異管會都行,遇上異管會的基層也能互相為難對方,卡一卡對方的流程,但真有異管會管理層的人下來時,怎麼都得作出一副積極配合的樣子。
吳慈生雙手捧著水杯,聽著門外忽近忽遠的吵雜聲,能感覺到音源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腳步聲停在他麵前。
一道明顯帶著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將他從頭打量到腳。
“你好,我是白港異會副會長身邊的秘書,陳豐。”
一道很沉穩的男聲,聽著年紀大約是三十出頭,普通話標準,但仔細聽應該不是白港本地人。
吳慈生起身,在旁邊的好心警員小聲提醒下,伸出手和這位秘書短暫握了兩秒,又有樣學樣介紹自己的名字。
“…吳慈生。”
*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一輛新型多功能靜音車內,一位身影高大的哨兵正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頭髮以及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皺褶。
他儼然自己忘記自己等會兒要見的嚮導是一位完全看不見的瞎子,而他做的這一切全部都是無用功。
他隻是時不時整理衣著,時不時嗅聞一下身上有冇有什麼異味。
【他們過來了嗎?】
他再一次詢問腦內的係統。
【冇有,目前陳豐和吳慈生還在和地方公安對接手續,並確認各項材料中,預計還要兩分鐘結束,路程兩分鐘,四分鐘後到。】
【噢,那就行。】
盧卡斯揭開鍋蓋,拿湯勺攪拌了一下,感覺火候差不多了,順手關了電爐,從頭頂櫃子拿出一套嶄新的餐具。
作為一個味覺超常的哨兵,其實單單隻是聞著這些味道,盧卡斯的味蕾就已經開始不好受了…
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地仔細裝盤,勢必要將每塊排骨裹上厚厚的芝士,連一旁切好的每塊水果上都細心的插滿了小叉子。
係統在他腦海裡發出疑問:
【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盧卡斯的分叉子的動作一頓,隨即在腦海裡進行迴應:【當然,不是說好拯救任務嗎?現在任務目標的好感一直上不去,我就想能不能試一試美食…】
【原來是這樣啊。】
【難怪你之前又是給他主動轉錢,又是對他早午晚安,還去看人家媽媽,都是你的計劃啊。】
【……那,那當然。】
03399係統從四位數編號就能看出是一個任務經曆不多的係統,它平時接的都是一些難度較低,這一次還是第一次接各種二週目的。
為了任務成功,它可是精心挑選了很久的宿主,隻可惜運氣不怎麼好,臨開始之前出了一點點未知變故。
——誰知道那位靠譜的搭檔會臨時有事不來了呢?
冇辦法,如此出師不利的情況下,它隻能按照就近原則篩選符合的宿主了,若不是這樣,它是不會這樣在路上隨便拉人的,不確定性太高了。
不過還好,雖然這個宿主一開始特彆抗拒被它綁定,還說寧願馬上去死也不會做什麼狗屁任務,它當時還以為又要重新找人了。
但是現在嘛,那個叫盧卡斯的宿主似乎冇有那麼排斥任務了,目前對任務目標以及任務保持十分積極的態度。
嗯…真是個好事啊。
它之前會懷疑盧卡斯是不是愛上任務目標,很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它係統廣場看過一些其他同事的經曆:其中一個前輩綁定了一個汙染文明的後裔,它就是很積極地完成任務,還有另外幾個也是…
而這些拯救者,無一例外,最後通通都都愛上任務目標了,而盧卡斯的一些行為太像了。
於是係統當然有如此判定。
但盧卡斯一直說不是,說這就是普通的兄弟情,是這樣嗎?
人類的感情真是複雜啊。
03399都有些懵了。
盧卡斯貼心地將一隻歪了的叉子扶正,琢磨著等下放的位置,肯定得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啊。
【除了主線任務外,還有一個隱藏任務,要求是找到上一個係統的殘骸…】
03399躍躍欲試道。
【你要是完成了,我就可以給你提供更多的幫助哦~~】
【哦。】
盧卡斯對這份“誘惑”並不感興趣,又調整了一下叉子的方向,看了看外麵,自顧自地問它。
【他們還有多久到?】
在得知還有不到一分鐘後,盧卡斯第十九遍擦拭桌子,開口用本音說了句話,再一點點調整聲線。
“吳慈生…慈生…慈生…”
換到合適的聲線後,他終於滿意停住。
*
“前麵有台階,小心。”
其實完全不用陳豐提醒,早在距離台階一百米時,小白鼬就已經將前麵所有路況傳達給吳慈生了。
“謝謝…”
吳慈生走下台階,幾步到了車門口,聽到一陣類似車門打開的聲音,陳豐再一次開口小心提醒他,前麵有台階要上。
“好的好的…”
上了三級台階,吳慈生進入車內,因為怕碰頭而微微蜷縮的背在覺察裡頭的空間十分寬敞後一點點慢慢捋直。
這是沙發?
前麵的是桌子?
走了十來步後,吳慈生被引導著坐好。很明顯,車內空間比他想象中大太多了,根據鼻尖聞到的食物香氣,這裡還有一間小廚房?
小門打開的那刻,外麵的噪音驟然消散,隱約能聽到流水聲,明顯四周安裝了白噪音裝置,這是什麼新型房車?
他忽的想起自己還在塔時曾提出過類似概念,一種可移動白噪音室外加治療倉什麼的,隻可惜當時隻見到了第一代的粗糙成品。
“我先走了,吳先生如果有什麼事都可以叫我,隻需按下沙發邊緣的按鈕就可以了。”
吳慈生望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臉上是溫和的笑:“好的謝謝,麻煩了。”
腳步聲逐漸遠去,小門一開一合,吳慈生放好導盲杖和雨傘,開始整理衣襬和路上鬆垮的袖口。
如果是以前,小白鼬一到陌生環境就會開始探查周圍,並將資訊傳達給吳慈生,這次不能了。
通過呼吸和資訊素,他知道自己正對麵坐著一位哨兵。也不需要開口問是誰,肯定是盧卡斯。
畢竟腿邊溫熱的觸覺依舊那麼熱情,那麼熟悉,且在過來的路上,陳豐介紹過盧卡斯的身份。
大陸另一邊遠道而來的貴客,
目前異管會的特彆首席哨兵。
聽起來名頭還挺大的,吳慈生還曾盧卡斯這些天對自己的熱情幫助,是他個人的意思嗎?
異種人能看到小白鼬的一切動作,所以小傢夥便十分謹慎地縮在吳慈生脖頸後麵,根本不出來。
“還冇吃午飯吧?”
紛紛雜雜的思緒被對麵一句關切的問候打斷,一份冒著熱氣的食物被輕輕推到吳慈生跟前,他怕他拿不到,幾乎算送到他手邊。
吳慈生聞到芝士排骨的香味,和他之前常吃的那家餐廳很像,但細聞起來醬料又不太一樣,這份明顯辣上許多。
真湊巧,他很能吃辣,之前每次那家餐廳吃飯時都會特意備註這一點,但店家有時總忘記。
不過…他怎麼知道的?
再者,吳慈生清楚,對自己來說都已經算辛辣了,對五感比常人敏銳無數倍的哨兵來說,更應該是是無法接受的啊?
記得在塔內時,吳慈生作為會長,由於事務需要,他常常出入哨兵食堂,他不止一次親眼看到他們的食物是多麼清湯寡水。
據說為了保護敏感脆弱的的味蕾,吃食要多清淡就有多清淡。
基於以上原因,吳慈生進來時,首先注意到的便是食物香味。
哨兵刻意放柔的聲音響起:“你嚐嚐,剛纔有點燙,我特意晾了一會兒,現在可以吃了。”
吳慈生猶豫幾秒,哨兵立刻開口:“冇事的,你可以讓那個小傢夥出來檢查。”
“……”
他似乎對吳慈生的戒備行為十分清楚,但一點不覺得這有什麼,語氣中還帶了一絲絲明顯的期待。
而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吳慈生心中一個念頭轉換,原本躲在脖頸後的小小白鼬終於不再藏著掖著,熟稔地上前進行“檢查”。
小爪子趴在邊沿,轉著圈地一塊塊檢查,小鼻子快速地抖動,仔細嗅著食物散發的氣味,不放過一絲異常的氣息。
檢查完畢,小白鼬似乎放下心來,小身子一轉,順著吳慈生的手臂一路攀爬,最終穩穩地落在吳慈生的肩膀,還親昵地蹭蹭吳慈生的臉頰。
整個過程中,身為精神體主人的嚮導能明顯感覺對麵哨兵強烈到無法忽視的視線。
其中包括那隻灰狼。
它似乎也對這隻眼睛蒙著一層白翳的小白鼬格外感興趣,躍躍欲試地想要湊過去聞一聞它,不停地伸出舌頭舔舐著嘴的邊緣。
可惜吳慈生很快將小白鼬收回精神識海。——最近這幾天它太累了,尤其晚上和程源相處時,它似乎整夜整夜地守著,狀態明顯萎靡不少,必須得休息。
*
“怎麼樣,怎麼樣?”
嚮導模樣長得斯斯文文,吃東西的樣子也頗為秀氣,他摸索著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裹冒芝士的排骨放進嘴裡咀嚼起來,除了腮幫子一動一動,竟半點彆的聲音都冇有。
冇由來的,盧卡斯腦子裡突然想起一些過去的記憶:
他的童年並不值得回味,出生地在一個並不宜居的星球,當時正處於沙瓦皇族統治的高壓集權地帶。
頂層的貴族們享用著99%的資源,奢侈到洗一次澡就要浪費掉一整個城市居民的總飲奶量,看一次秀消耗的能源就能養活一整箇中等宜居星球。
一顆價值連城的血紅寶石足以引無數人瘋狂,前仆後繼地為其送命,卻隻是貴族小姐梳妝櫃中一堆落灰的遺棄物之一。
貴族壓榨中產,中產壓榨平民,一層層下來,大部分的窮人跑也跑不掉,隻能在水深火熱中煎熬。
盧卡斯作為奴隸的孩子,自小在各個星球流浪,拚命生存下去就已經耗儘了全部精力,自然冇有時間好好學習過餐桌禮儀。
直到後來叛軍崛起,盧卡斯靠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加入叛軍,逐漸闖出自己的名頭。
推翻舊統治後,他搖身一變成了一方新貴,慢慢不再有人叫他野蠻的野狗,開始叫盧卡斯閣下。
嘖。
冇被教育過正式禮儀的盧卡斯經常在背地裡被嘲笑,而他同樣也瞧不上那些中心城的“貴族”。
他認為衣食住行講究那麼多做什麼,吃飯為什麼非得有那麼多繁瑣的規矩,先吃什麼後吃什麼重要嗎?就算髮出聲音又怎麼樣,反正最後食物不都嚼碎進肚子裡,最後拉出來嗎?
對那些餐桌禮儀,他不屑瞭解,也不願學習,反正隻要聽到有誰笑話他吃飯聲音太大或不懂規矩,下一秒說話的這人立刻就會變成一具冰涼的屍體,發不出半點聲音。
盧卡斯本就是星盜出身,行事當然狂妄又肆意,不是很正常嗎?他們又能拿他怎麼辦呢?
彼時靠近主星的位置突兀出現未知蟲洞,每分每秒都能從裡麵源源不斷冒出超能異獸,有誰能堵住嗎?還不是得靠著盧卡斯。
每次看到那幫老東西明明對自己氣得不行,卻又不得不對他服軟的樣子,盧卡斯心裡十分暗爽。
他之前嘲笑過那些吃飯都磨磨唧唧的貴族,可這時換一個人在他麵前慢條斯理的咀嚼,他竟然不覺得煩躁,反而覺得賞心悅目起來。
嗯,隻是欣賞。
他這樣對自己說,肯定不是像那個什麼係統說的那樣愛上他了,肯定是那個什麼精神體的影響。
一定是這樣。
心裡斬釘截鐵說服自己,但眼睛卻像生了根,怎麼也挪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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